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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父裕庚任法使四年。

    既廟瓜代,乃挈眷歸,從者為餘母暨頭貳等參贊、海陸軍随員與其眷屬、仆役等,都五十五人。

    于一千九百零三年一月二日,乘安南船,由巴黎行抵上海。

    上海道及上海縣等,俱公服相迓。

    舊例:顯者過境,為縣之長者,飲食器用,皆有供給,且鮮有拒絕者。

    而餘父于此,無不以婉言卻之。

     二月二十二号,餘等離滬。

    旋于二十六号抵津。

    津海關道及其他官員之迎迓者,一如上海。

     舊制:顯官歸國,例有一奇特之禮儀,蓋當至中土時,必有請聖安之制。

    其左近之督撫,為之布置。

    若道台職卑,尚不足與此焉。

    其時督直隸者為袁世凱,餘等初至,渠即遣一吏來,預于存問,俾行此殊禮。

    布置既周,餘父及袁世凱,皆服朝服,冠朝冠,花翎朝珠,一如其職,以往萬壽宮。

    萬壽宮者,特為行此禮之地也。

    其時下級官吏,來者頗衆。

    宮之最後進有案,案之中,設皇帝及太後牌位,上書“萬歲萬歲萬萬歲”。

    其時直督袁及其他官吏先至,袁督立于案之左,官員分兩行以侍。

    未幾餘父至,即跪于萬歲牌下,口稱“請皇安”焉。

    旋起方,問聖躬安康,袁督當以“健豫”答。

    禮遂畢。

     吾父在津時,即電京中友人某,為之覓屋以居。

    未幾遂得一名屋。

    屋蓋李鴻章與列強簽辛醜條約之所。

    李亦旋捐館于此者。

    李既故後,居是屋者,以餘家為第一。

    華人迷信重,佥以為居是者,必遇不祥。

    第餘家處此甚安适,并無鬼怪如友人所言者。

     當一千九百零三年三月一号,慶親王及其子貝子載振來拜晤。

    并謂太後将于翌晨六時,召見餘母及餘姊妹二人于頤和園。

    時餘母告慶王:“旅歐者久,卒著西服,無旗服可稱身者。

    ”慶王謂已将此節奏明。

    并謂太後頗願吾徒衣西服觐見,不必斤斤于旗服也。

    蓋太後欲一見西衣之穿著如何耳。

    時餘與妹,滿志躊躇。

    意謂此際必衣何者為當。

    幼時,吾母辄以同色衣服衣餘姊妹二人。

    時餘妹願著一淺藍鵝絨外褂,以此色與彼甚稱故。

    而餘則選一鵝絨外褂之紅色者,蓋意此或可得太後歡心也。

    躊議者久,卒從餘說。

    并議定冠紅色之冠,翠羽為飾。

    若鞋若襪,其色亦同。

    餘母則衣海青色長衣,緣以紫色之鵝絨。

    冠黑絨冠,白羽為飾。

     方聞慶王傳命時,驚惶特甚。

    繼念得此機緣,或可一瞻宮中景象,而見所未見焉。

    餘離中國久,且餘父又未将餘妹及餘之名,報之内務府。

    故餘入宮之望,曾萦夢寐。

    然以是恐終其身不可一得。

    迨至餘父返自巴黎,太後始知其有子女也。

    至餘父不報餘姊妹名于内務府之故,則欲餘等受相當之教育,惟是必不可令太後知之。

    不甯此地,滿洲舊制:一二品大員之女子,年滿十四者,當入宮聽選。

    中者得為妃嫔。

    餘父出此,良亦由是。

    若慈禧太後者,則鹹豐所選中者也。

     聞人言:如餘等者,或有留居宮中之望。

    果爾,或可以餘之力,使後改革政治,而所以裨益中國者,甚匪淺鮮。

    思至此,愉快無似。

    并決志:苟能如願,當注全力以為之,俾中國之進步與其福利,日進無疆。

    思念方殷,忽有一縷紅光,遠見天際,餘以此而蔔今日天氣之必佳也。

    天既明,百物可辨。

    漸見宮牆作紅色,閃隐目前,随山上下。

    牆之頂與屋之頂,佥覆以青黃瓦,耀似白日,絢爛若畫圖焉。

    途中佛塔種種,經過餘前。

    旋至一村,名海澱,去宮門約四裡。

    官吏告餘:距宮頗近矣。

    餘以困頓久,頗有永不能至之想。

    遽聆斯言,甚快。

    此村居屋俱平房,以磚建成,與北方居屋無異。

    且頗修潔。

    村童見吾徒經此,争相出視,且相告曰:“此等貴婦,将往宮中而為皇後矣。

    ”聞之殊可笑。

     既離海澱,旋至一牌樓,刻镂精美,華人絕佳之建築也。

    至牌樓,始見宮門,相去約百碼。

    門凡三,俱函宮牆中。

    中門甚大,左右二門略小,中門非太後進出不啟。

    餘等之轎,止于左門,門已啟。

    門前五十碼有屋兩所,禁衛軍寓之。

     方餘等初至時,見官吏等相語甚雜。

    旋有入門呼者曰:“至矣,至矣。

    ”既下轎,有四等太監二人,迓子道左,并率小太監十人,持黃絲簾,圍轎作幕。

    此蓋太後所賜,用之有殊榮。

    簾長十尺,高二尺,由二太監持出者。

     此四等太監二人,遇吾徒甚恭,各立門之左右,肅吾徒入。

    既入門,至一廣院,平鋪白石,約方三百尺。

    院中花台極多,中植古松,松上懸群鳥之籠。

    其後有紅牆,為門亦三,與初入之門同。

    門之左右,各有矮屋一行。

    每行内有房十二間,朝房也。

    廣院中官吏甚衆,各衣公服如其職,視之頗作無謂之忙碌。

    見餘等至,立即靜肅無嘩。

    時此二太監導餘等入一室中,室之廣長約廿方尺,中陳紅木台椅,各鋪紅墊。

    有窗三,悉懸絲簾。

    餘等入室未五分鐘,即有一麗服之太監入室而言曰:“太後有谕,召見裕太太及諸位小姐于東宮。

    ”言甫畢,二太監即跪下而答曰:“是!”滿制:聞太後或帝谕者,其臣庶當一如帝後親臨,跪以答之。

    渠等随令吾徒從其後。

    複入一左門,以達廣院。

    院之大小,與前院若。

    其不同者,有一仁壽殿在其北。

    其餘房屋,較前為大耳。

    太監導餘等入東側之室中,陳紫檀椅,雕刻極工細,上鋪藍緞墊褥。

    四壁所懸之幕,色質亦同。

    壁之四方,懸鐘種種,數之得四十架。

    有頃,有女婢二來相告曰:“太後方臨裝,稍候片時可也。

    ”彼之所謂片時者,實不啻兩小時有半。

    然華人視之,殊平淡。

    故吾徒亦不甚焦灼也。

    此後太監時有來者,送朱奶,送雜物,其類極繁,約得廿餘事,俱太後之賜。

    繼又賜金戒指各一,上嵌明珠。

    旋太監總管李蓮英又至,服二品公服,紅頂孔雀翎。

    滿宮太監之有孔雀翎者,僅李一人而已。

    李為人極醜且老,皺紋滿面,惟舉止翩翩耳。

    謂餘等曰:“太後立即召見。

    ”且又緻玉戒指各一,亦後之賜。

    餘等拜受之下,驚喜特甚。

    意謂太後尚未見餘等,疊賜珍物如許,則其人之慈愛可知矣。

     李方去,又有兩宮女來,佥慶王公主也。

    問太監曰:“彼等能華語否?”餘聞之殊可捧腹,當先諸人答曰:“吾等本華人,雖能作數國方言,華語固所谙也。

    ”渠輩聞之驚甚,且言曰:“大奇事!彼等所言,與吾徒殊無歧異者。

    ”餘等聞之,驚異之心,幾與渠輩相若,蓋不謂宮中竟有愚魯至是者。

    且可知渠輩所受之教育。

    固極膚淺。

    繼又雲:太後方候餘等入見。

    餘等乃随之行。

     餘等及大殿之門,複遇一婦人,裝束與慶王公主等。

    惟首戴鳳凰,與衆殊耳。

    婦人笑容可掬,與吾徒握手相見,與西人無稍差異。

    詢之他人,始知即光緒皇後也。

    皇後告餘曰:“太後特命餘來相迓者。

    ”觀其舉止,溫藹可親,體态亦都麗,惟容顔不甚美耳。

    旋又聞大聲發自殿中,召餘等曰:“即來陛見!”餘等旋即入内。

    見太後著黃緞長衣,繡淡紅牡丹其上。

    頭披亦類是。

    珠玉之花,飾其左右。

    珠纓系于左。

    頂上戴玉鳳凰。

    長衣之外,複有一披肩,肩系明珠所織。

    俱精圓,大如黃鳥之卵,色澤無二,共三千五百粒。

    餘生實未之前見。

    披肩形如魚網。

    複以美玉之鈎二,系一玉纓垂其上,以外複戴珠钏兩雙,玉钏一雙。

    第三指及五指上有戒指數事,均玉制者。

    右手罩以金護指,長約三寸。

    左手兩指,罩以玉護指,長短與右手同。

    鞋上滿系珠纓,飾以各種寶玉。

     太後見餘輩至,旋即起立,相與握手,面呈笑容,殊可親。

    且以餘等娴于宮禮,似甚驚奇者。

    旋謂餘母曰:“裕太太!爾以何術育爾子女至于如是,誠奇事!彼等久居異邦,吾知之也。

    何以的語者又與語無二?且何以貌之美麗複若此也?”餘母旋答之曰:“渠父督責殊嚴耳。

    先教彼等習中國文字,後及其他,且甚勤。

    ”太後旋謂:“吾甚悅渠父之悉心撫育,且授以良善之教育焉。

    ”太後乃挽餘手,審餘面,笑親餘之兩頰。

    而謂餘母曰:“吾甚願有爾女與吾共晨夕也。

    ”吾聞之甚說,且謝其仁藹焉。

    太後複詢餘等所著之巴黎衣履甚詳,并囑餘等必時時著西服。

    因居宮中,不常之見。

    太後于西服中,悅路易十五式之高底女鞋尤甚。

    與太後語時,見一人立于其側,相去咫尺間。

    太後旋言曰:“餘且導爾以見光緒帝。

    但爾必呼之萬歲爺,而呼餘老祖宗也。

    ”帝與餘等握手,有忸怩态。

    高約五尺七寸,甚瘦,但舉止英挺,隆準廣額。

    睛黑,奕奕有光,口大齒白,神采甚佳。

    餘察帝,雖時時呈笑容,然中含憂色。

    其時太監總管李蓮英至,跪石闆上,而語太後曰:“輿已備矣。

    ”太後旋命餘等偕至朝堂,太後接見各部尚書及各軍機之所也。

    步行約二十分鐘可達。

    是日天氣清明,太後之露輿以太監八人舁之,各衣其公服,殊奇異。

    太監總管,處輿之左;其次級者,處輿之右。

    各以其手護輿而行。

    太監之五品者四人行于前,其六品者十二人行于後,其手中各有所持,如衣,如鞋,如手巾、梳、刷、粉、鏡、針、紅黑墨、黃紙、煙、水煙袋等物。

    其末一人,則負一黃椅。

    此外尚有阿媽二人,婢女四,亦各有所持。

    餘見此,頗饒興趣,質言之,即一婦女之梳栊室,而以人負之行者。

    皇帝随行輿之右,皇後及諸宮眷,則行輿之左。

     朝堂長約二百尺,廣約一百五十尺。

    堂中有長案一,上鋪黃緞。

    太後既降輿,即升堂登寶座。

    座設長案之後。

    皇帝之寶座較小。

    居太後之左。

    各尚書一一跪于後前之長案下。

     朝堂之後,有廳若暖閣者甚大,長約二十尺,寬約十八尺。

    缭以雕镂之闌幹,高約二尺。

    僅有二門,可容一人出入。

    門之前有階六級。

    暖閣之後,張以小屏風。

    屏風前,太後之寶座在焉。

    小屏風後,又有極大之刻木屏風,長二十尺,高十尺。

    實餘所僅見之美物也。

     暖閣系檀木所制,上雕鳳穿牡丹圖,極精美。

    全閣雕紋,無不類是。

    太後寶座之兩旁,有翣二,下端為黑檀,上插孔雀羽,成扇形。

    一切鋪飾,俱黃鵝絨也。

    太後方登寶座時,乃命餘等與皇後及諸宮眷等立于屏後。

    吾等于此,聞太後與諸大臣之言甚清切。

    餘将以所聞,告之讀者。

     是日也,所可永志不忘者極衆。

    餘于諸宮眷中,為一新奇人也。

    生長異邦,習染異俗,因是種種,惹人疑問者甚易。

    且餘以是得悉此等婦人好奇之心,固與西人無殊。

    慶王之四格格,孀婦而極美者也。

    問餘曰:“爾固生長歐土,而受其教育者。

    吾聞人言:‘凡有往是土者,必飲其水,飲後率忘故土。

    ’爾稔西語,習之欤?抑以飲水而能之欤?”餘答曰:“爾兄載振往倫敦,賀英皇愛德華加冕禮,道經巴黎,餘曾遇之。

    其時吾父亦得請柬,吾等本可同行,卒以雲南交涉事亟,未遂所願。

    ”格格忽問曰:“英土固有君耶?吾意太後,固世界之君也”四格格之姐,為皇後弟之妻,敏慧閑靜,聆是言而笑。

    卒之,皇後謂格格曰:“爾何若是其愚,吾知諸國各有其君,且有數國而為共和政體者,美國其一也。

    對于吾邦頗形友愛,惜吾人之赴美者,率下等社會。

    彼土人士,乃以華人無不爾爾。

    吾甚願滿人貴族,一臨彼土,使知吾人之真相焉。

    ”彼繼告餘:曾讀譯本之各國曆史。

    視其人,見聞殊博。

     太後之所愛者,為花草禽鳥犬馬等,一與常人無異。

    有一犬,太後愛之極笃。

    彼之所至,犬必随之,犬誠馴良,餘未之前見。

    太後以其美,名之曰海獺。

     去朝堂不遠,至一廣院。

    院之兩側,有大花籃二,以天然木植,編制成者。

    高約十五尺,滿覆以紫藤之花。

    籃極精美,太後殊愛之。

    花含苞時,太後必集群衆賞之,意甚得也。

    由廣院入循廊,廊沿山坡,遂達劇場。

    劇場之殊特,誠有出人意慮者。

    場共繞廣院之四面,面面不相連屬。

    凡樓五層,面臨空場。

    而戲台則有二,連級以上。

    其樓之在第三層者,為布景及藏儲各物之用。

    其台之在第一層者,一如常式。

    第二台則如廟寺,專演鬼神劇者,以太後喜此故也。

     劇場兩旁,翼以循屋,稍低,而循廊護其外,為各大臣被召聽戲之所。

    劇場對面,有室三,專建之以供太後者,高約十尺,與戲台等平。

    室外設活動玻璃窗,夏時則易以綠紗之簾。

    其兩室為太後起坐之所。

    右側一室,太後休息于此。

    室前設長榻,坐卧一如其意。

    是日太後則導餘等入此室中。

    繼聞人言,太後觀劇,率在此室。

    視聽有間,則晝寝焉。

    太後善眠且熟,雖聲浪極大,不能擾之。

    讀者苟有曾入中國劇場者,必知于此喧嘩之地,欲睡神之惠臨,其艱難為何如也。

     餘等既入太後之休息室,戲即開幕。

    戲為蟠桃會,亦鬼神劇也。

    此劇殊饒興趣。

    自始至終,餘樂之不疲。

    所演諸節甚靈敏,且與真者無異。

    餘深訝太監等之讵能演此。

    太後告餘:“戲中諸景,俱太監等所手繪,而為彼所教導者。

    且此劇場,與中國所築者殊。

    場有懸幕可上下,以節劇之起迄。

    ”太後固未嘗觀西劇也,餘不知渠果以何術竟與西劇暗合。

    太後愛讀宗教書及小說,時編輯成戲而自演之,且頗自負其能。

     太後坐而言,餘等侍立。

    有頃,詢餘曰:“爾知戲中情節否?餘以“知”對。

    太後似頗愉悅者,旋複欣然謂餘曰“與爾長談,忘命餐矣。

    爾饑否?當爾旅歐時,爾能得中國食物否?曾思家否?苟餘離國如是其久,思家必切。

    惟爾久居異土,非爾之咎。

    蓋餘命裕庚之往巴黎也,然今亦不之悔。

    爾且自思,爾今足以輔餘者實繁,且可使外人知滿人婦女中,亦有能操西語者,與彼等固無殊也。

    ”方太後言時,餘見太監置長桌三,上各覆以精美之白台布。

    并見太監甚多,各攜食盒,靜立院中。

    盒為木制,漆作黃色,其大可容小碗四,大碗二。

    太監置桌既畢,院中太監,列作雙行,以達院之彼端一小門外,互遞食盒,至于房門。

    内有衣履清潔之太監四人,受之以置于案上而去。

     據此以觀,則太後進餐,固無一定餐室,随其足迹之所而定焉。

    凡所用之碗,俱黃色,覆以銀蓋。

    間有繪青龍及中國之壽字者。

     餘計其食品,共約一百五十種,列三長行。

    大碗居先列,碟次之,小碗又次之。

    布置既畢,有宮眷二,各攜一黃盒入。

    餘見之頗驚,意宮眷且司此賤役,将來餘之入宮,得毋類是。

    盒雖重,然宮眷持之甚敬。

    旋有小台二,置太後前,置盒其上而啟之,中陳小盤數事,殊精巧,各盛糖果、糖蓮子、核桃仁以及及時之瓜果。

    太後謂渠樂之甚,其味蓋勝于肉。

    賜赉甚多,并囑餘等家居時,亦食之。

    餘等感太後之仁愛逾恒,食之頗夥。

    餘見太後食糖不鮮,頗訝其何以能再進餐也。

    食畢,宮眷二人複至,持盒去。

    太後複謂:渠時以餘食,賜宮眷食之雲。

     此後又有一太監入,持一茶杯以獻。

    杯系白玉,其托與蓋則金。

    旋又一太監人,捧一銀盆,内玉杯二,一盛金銀花,一盛玫瑰。

    兩太監俱跪太後前,上捧其盆,俾太後能及之也。

    太後揭去金茶蓋,取金銀花少許,置之茶内,繼乃飲之。

    并告餘等:渠愛花如何之笃,并花之味使茶如何之美。

    又謂:将使爾等,一嘗餘茶,觀爾等嗜之否也。

    随命太監以其所飲之茶畀吾徒。

    茶既至,複置金銀花其中,餘嘗之,誠精美,加以花之香洌,尤覺芬芳無似。

     茶畢,太後乃命餘等同往隔壁房内進餐,以餐桌置于此也。

    餘初疑太後食糖後,有一定之房間用膳。

    繼考之,竟不果然。

    既入其室,太後乃命将菜碗之蓋揭去,随坐于桌之首位,命餘等立其側,且謂:“曩時觀劇,恒由皇帝伴食。

    今以新客在座,頗覺羞澀,吾願皇帝毋再如此之羞縮。

    爾等三人,今且伴我可也。

    ”餘等聞之,覺太後恩寵出于侪衆,乃叩首以謝之,然後進食。

    初次叩首,使人頭眩不置。

    久之乃慣。

     方進膳,太後又命太監置菜碟吾徒前,銀箸銀匙與焉。

    太後曰:“爾等立而食,餘心滋歉,然祖宗成例,餘不能違,雖皇帝也,亦不克坐吾前。

    吾知西人稔此,必以吾之遇待宮眷,頗不規于禮。

    故宮中成例,餘殊不願西人知之。

    爾且觀吾于西人前,舉止将大異是。

    蓋不欲示彼等以真相耳。

    ” 牛肉為宮中禁品,以服力之獸,食之将獲重戾也。

    食品以豚肉、羊肉、家禽、蔬菜為最多。

    豚肉之制,約得十種。

    如肉丸也,有紅白之别,紅者烹以醬油,味甚可口。

    又有筍炒肉絲,櫻桃燒肉,蔥炒肉片等。

    蔥炒肉太後所嗜,餘嘗之果佳。

    又有雞蛋餅,菌子炒肉,白菜煨肉,蘿蔔煨肉等。

    雞、鴨、羊肉,亦有數種。

    案之中有黃磁大盆一,約二尺對徑。

    中盛清湯雞鴨魚翅。

    魚翅中國之珍品也。

    此外有烤雞、烤鴨。

    上置松針,取其香也。

    另有一盤為太後所最喜者,則烤肉也。

     滿人嗜面,不常食米。

    今日所食者,種類極繁。

    有炕者、蒸者、炒者,或制以糖,或以椒鹽,或作龍形,蝴蝶形,以及花卉形。

    另有一種,中有肉餡。

    此外有醬數種,太後亦甚嗜之。

    又有綠豆糕,花生糕數事,配以糖制之湯。

     食畢,太後乃起立,謂餘等曰:“且随我往休息室,俾皇後及宮眷等進膳。

    渠等食時,固恒在餘後也。

    ”餘等既入休息室,餘乃立于門首,以觀皇後等進餐。

    渠等環案而立,毫無聲息,且無一坐者。

     此時劇尚未已,惟所演者,不如第一出之饒有興趣也。

    太後入室後乃坐于長榻上,太監獻茶。

    太後又命進之餘輩、讀者試思:餘蒙如此榮幸,其欣慰如何?華人之視其君上也,至尊無與倫,其言無異法律,凡有面之者不得仰視,非是不敬。

    今吾等所遇,實非常之愛寵矣。

    且聞人之言,太後性情暴厲甚。

    但以餘所身受者斷之,誠慈善,言語亦和藹可親,世界中極仁厚之婦人也。

    或告者之過欤? 此後,餘等遂别太後、皇後及諸宮眷等而歸。

    至家後,又見太監數人,持太後所賜之貢緞,人各四匹,專候餘等歸來者,遂又謝恩如儀。

    此次賜物,系送至家中者,餘等乃置贻緞于堂中之台上,叩首謝恩。

    并告太監,敬達太後餘等謝忱之如何誠且甚也。

    此外尚有一事,則送物之太監,例應有所賞給,以報其勞。

    餘等遂與太監銀,人各十兩。

    繼始知太監之送賜物歸者,太後必詢受物者之若何感戴,及賞給之幾何。

    此等賞給,太後亦允彼等受之。

    且又詢餘家居屋甚詳,并吾等愛戴與否。

    太監等極喜饒舌,餘第二次入宮時,又以當日太後所語者,一一見告。

     餘母以父病,餘一旦入宮,将無人為之左右,以是憂懑甚。

    然太後旨,所不能違,遂于三日後複往。

     入宮之第一日甚忙。

    當初到宮時,即面太後謝前日之賜,太後當語:“今日忙甚,将接見俄國公使夫人勃蘭康。

    渠之來,攜有俄皇阖家影片,為俄皇贈品。

    ”太後當詢餘:“能俄語否?”餘以“不能”對,并告太後:“俄人知法語者多。

    ”太後聞餘言,似甚欣悅。

    旋又目一宮眷而诘之曰:“爾胡不謂能俄語耶?餘固不得而知之也。

    ”餘聞此言,意必有以诳言欺太後者。

    以太後聞餘言不僞,似甚喜者。

    不久果有一宮眷見逐。

    蓋渠自稱能操數國語,實則一無所能也。

     今日除受俄使夫人朝見外,又值太後之侄德裕納聘期,宮中複演劇。

    滿人貴族聘禮,例有福晉二人,往新婦家。

    新婦盤膝,閉目坐床上以候,彼等至,乃置玉如意一于新婦衣上,複懸荷包二于新婦之紐扣上,内裝金錢各一,複為新婦戴金戒指二,上镌大喜二字。

    行禮時甚靜且速。

    既畢返宮,告禮成于太後。

     餘等今日所衣者,甚單簡且短,蓋以地無氈毯,若以紅絨長衣行于其上,極易破損,且魯鈍之太監,又時時踐踏之。

    易以短者,似較簡捷。

    故特易之。

    殊今日俄使夫人之朝見也,事前未之或聞,必更長衣,乃可接待。

    故以此意奏知太後。

    太後曰:“爾何故必欲易之耶?吾見爾長衣,拖于地上,其形如尾。

    以今較之,其美甚殊。

    爾第一次之入宮也,吾甚非笑之。

    ”時餘方欲解明其故,太後又曰:“衣長衣,想較短者尊嚴。

    吾語然否?”當應之曰:“誠然。

    ”旋又曰:“果爾,速易爾之極佳麗者來。

    ”餘等乃如命立即更之。

    餘妹及餘之所衣者,為水紅绉紗外褂,飾以普魯士之線帶。

    餘母則着一灰白色之绉紗外褂,上繡黑玫瑰花,領衣及衣帶略帶灰青色。

    方更衣時,太後時命太監來,視餘等著就未。

    以此故,匆遽特甚。

    比太後見餘等至,忽呼曰:“斯誠三仙子而曳長尾者!”旋問曰:“爾等行時,以手牽衣,曾覺倦否?裝束誠都麗,但餘不悅其尾耳。

    衣之有尾,殊不意義。

    吾知外人見爾等作此裝束,必有猜度吾之命意者,且必不為彼等所喜。

    至吾之意,僅使外人見爾等能著西衣,俾知吾之于此道,本非茫然。

    吾敢謂西婦之來吾前者,吾未見其衣有如爾三人之美者。

    且吾亦不信西人如中人之富,彼所戴之珠寶固甚少也。

    有告餘者,謂餘于世界君後中,為珠寶最多之人。

    今餘且時時收集之。

    ” 時餘等以迎勃蘭康夫人故,甚形忙碌。

    是日十一時,勃蘭康夫人至,餘妹迓之于第一院之朝房,導之入仁壽殿,太後在焉。

    時太後坐暖閣内之寶座上,皇帝坐其左,餘立其右,為之翻譯。

    太後衣黃花緞外衣,繡蜀葵及壽字其上,飾以金邊。

    衣扣上懸一明珠,大如雞子。

    又有手钏戒指金護指等。

    所梳之髻,與常式同。

     勃蘭康夫人既入朝堂,餘妹複導之至于暖閣之門,渠乃與太後為禮。

    餘即趨下,導之入暖閣,太後與之握手,渠随獻俄皇所贈之影片。

    太後遂謝俄皇之厚贈,其措詞絕佳,餘即為之譯作法語,以夫人不能英語故也。

    太後又命餘導夫人見帝,餘從之。

    帝起立,與之握手,并問俄皇安好。

    既畢,太後下座,引夫人入其寝宮,并命之坐,相與昭談,約定十分鐘。

    而餘為之譯,此後餘複導之見皇後。

    滿禮以姑媳之間為最嚴。

    太後受朝時,皇後方坐屏風後以伺。

    餘尋之至此,始得之。

    見皇後畢,遂導之入餐室。

    所備者滿席也。

     餘今且述漢席與滿席之别。

    漢席之菜,率一一置于桌中,人各以箸,取所嗜者食之。

    滿席則大異是,人各有專菜,幾與西人同。

    太後甚悅此,謂其省時。

    而較漢菜為清潔,則未嘗道及也。

    宮中之菜,本精且潔,至宴西賓則尤佳,蓋略有所變更也,如魚翅、燕窩、布丁之類。

    惟不盡然耳。

     太後與帝,曩不與人同食,故陪宴者,隻福晉及宮眷等。

    食方及半,忽有太監來雲:太後立欲見吾。

    餘聞之甚恐,意豈有乖誤耶?抑有太監以讕言中吾者耶?此蓋宮中惡習也。

    及見太後,乃滿面呈笑容,殊出意外。

    太後告餘:“婦女之來宮中者,從未有如勃蘭康夫人之美麗端莊者。

    且有數婦人,品态殊不佳,惟餘不願言之耳。

    ”又曰:“彼等以吾輩為華人也。

    曾一無所知,頗加冷眼。

    吾于此等事,殊加之意。

    以彼自許為學識高而文化美者。

    乃所行若是,餘見之誠不能無疑。

    彼等時稱吾人為野蠻,吾思彼之所謂野蠻者,較彼等實文明,而禮度為佳耳。

    ’太後之接待西婦也,無論其人品态之如何,恒遇之以禮。

    俟其既去,乃與吾等衡其美惡。

    時太後語畢,乃出一極美之綠色寶玉,命餘持贈夫人。

    夫人受訖,欲見太後面謝之。

    餘又謝之見太後。

    膳畢,夫人複告餘:謂荷太後之賞赉,及顔色 之慈霁,欣慰無似雲。

    旋即興辭去。

     凡客去後,吾等必将各事告之太後,其定例也。

    以太後之舉止觀之,其喜閑話,蓋與常人同。

    如問勃蘭康夫人所言者何事,喜其寶玉與否,其菜愛食與否之類。

     餘将勃蘭康夫人所言者述畢,太後謂餘興之夙也,作事且多,勢将疲憊,今日将不需餘矣。

    餘乃請晚安,如儀而退。

     吾等所居之屋,共大房間四,廳房一,如上所言者。

    餘母暨餘姐妹居其三,其第四間則令仆婢居之。

    時太後命一太監來伴吾徒行,渠謂太後曾遣小太監四人,供驅使焉。

    倘有不是處,可告渠知之。

    渠并稱其姓李。

    但宮中太監,除總管外,姓李者多,殊難從而辨别之。

     行有頃,始抵居室,渠指室之東偏屋而謂餘曰:“此即太後寝宮,餘等适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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