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明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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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弘度秋季處斬。

    又行獎經氏賜其匾曰“表揚貞烈”。

    人皆快經氏之人節得昭,而以弘度之償妻命為得當也。

    此回公案若非劉尹親驗二屍,躬究緻死之由,則經氏之節不顯,弘度之罪可逃,而無以彰善懲惡矣。

    幸劉公精明辨出,可以為男子癡心疑猜之戒。

     洪大巡究淹死侍婢 張英,江西人,為陝西巡按。

    夫人莫氏,在家嘗與侍婢愛蓮同遊嚴華寺。

    廣東有一珠客丘繼修,寓居在寺。

    見莫氏花容絕美,心貪愛之。

    次日乃妝作奶婆,帶上好珍珠送在張府去買,莫氏與他買了幾兩。

    丘奶婆故在張府講話,久坐不出。

    近晚來,莫夫人謂之曰:“天色将晚,你可去矣。

    ”丘奶婆乃去。

    出到門首,後回來曰:“妾店去此尚遠,妾一孤身婦人,手持許多珍珠,恐遇強人暗中奪去不便,願在夫人家借宿一夜,明日早去。

    ”莫氏允之。

    令與婢愛蓮在下床睡一夜。

    後丘奶婆扒上莫夫人床上去奸之,謂之曰:“我是廣東珠客,見夫人美貌,故假妝奶婆借宿。

    今日之事,乃前世宿緣也。

    ”莫夫人以夫去久,心亦喜此,遂樂因承。

    自此以後,時時往來與之奸宿,惟愛蓮知之。

    過半載後,張英升知府回家,接妻小同赴任。

    一日晝寝,見床頂上有一塊唾幹,問夫人曰:“此床與誰人睡?”夫人曰:“我床安有他人睡?”張英曰:“何床上有塊唾幹?”夫人曰:“是我自唾的。

    ”張英曰:“隻有男子唾可自下而上,婦人安能唾得高處?且與你同此睡着,仰唾試之。

    ”張英的唾得上去,夫人的唾不得。

    張英再三盤問,終不肯言。

    乃呼婢愛蓮往魚閣去問之,曰:“有甚男子在夫人床睡?你必知之。

    ”愛蓮被夫人所囑,答曰:“沒有。

    ”張英曰:“有刀在此,你說則罪在夫人,不說便殺了你,丢在魚浦中。

    ”愛蓮吃驚,乃曰:“有賣珠奶婆,這半年内常在我家來,與夫人同宿,這是嚴華寺中賣珠客人,假妝奶婆。

    惟我得知,他人皆不知也。

    ”張英聽知,便思害死其妻。

    又恐愛蓮後有露言,乃推入池中浸死,以滅其口。

    本夜張英睡至二更,謂妻曰:“我睡不着要思些酒吃。

    ”莫氏曰:“如此便叫婢去暖來。

    ”張英曰:“半夜叫人暖酒,也被婢妾所議。

    你自去大中取些新紅酒來,我隻愛冷吃。

    ”莫氏信之而起。

    張英潛蹑其後,見莫氏以杌子襯腳,向中取酒。

    即從後扶起雙腳,推落酒中去,英複入房睡。

    有頃間,諒已浸死,故呼“夫人”不應,又呼婢曰:“夫人說他愛酒吃,自去取酒,何許多時不來,叫又不應,可去看之。

    ”衆婢起來,尋之不見,及照酒中,婢驚呼曰:“夫人浸死酒中矣。

    ”張英故作慌張之狀,攬衣而起,驚訝痛悼。

    次日,請莫氏之兄弟來看入殓,将金珠首飾、錦繡新服滿棺收貯,因寄靈柩于嚴華寺。

    夜令二親用家人去開棺,将金珠首飾錦繡新服盡數剝起。

    次曰,寺僧來報說夫人靈柩被賊開了,劫去衣财。

    張英故意大怒,同諸舅往看,見靈柩果開,衣财一空,乃撫棺大哭不已。

    再取些銅首飾及布衣服來斂之。

    因窮究寺中藏有外賊,以緻開棺劫财。

    寺僧皆驚懼無措,盡來磕頭曰:“小僧皆是出家人,衣缽足以度日,決不敢作盜賊之事。

    ”張英曰:“你寺更有何人?”僧曰:“隻有一廣東珠客在此寄居。

    ”英曰:“盜賊多是此輩。

    ”即鎖去送縣,再補狀曰:“狀告為劫棺冤慘事:痛室莫氏,性淑命短,難舍至情。

    厚禮殡殓,珠冠一項,好玉三件,金銀镯钿、錦繡新服,滿棺收貯,靈柩寄寺。

    慣賊丘繼修,開棺劫掠,剝去一空。

    死骨何罪,遭此荼毒。

    冤慘無伸,迫切上告。

    ”倪知縣準狀,将繼修嚴刑拷打一番,勒其供狀。

    丘繼修曰:“開棺劫财本不是我,但此乃前生冤債,甘願一死。

    ”即盡招承認。

    張英又以書與洪巡按,令其即決繼修,以完此事,彼好赴任。

    洪巡按乃取丘繼修案卷,夜間看之。

    忽陰風飒飒,不寒而栗。

    洪院自忖曰:“莫非丘犯此事有冤乎?倘有冤,吾不為張友而屈殺人也。

    ”反覆看了數次,不覺打困。

    即夢見丫頭曰:“小婢無辜,白晝橫推魚沼死;夫人養漢,清宵打落酒中。

    ”洪察院即诘之曰:“你何以死?”醒來乃是一夢。

    自忖曰:“此夢甚怪,但小婢、夫人與開棺事無幹,隻此棺乃莫夫人的。

    明日縣看何如,或有别狀告殺婢事,未可知也。

    ”次日吊丘繼修審曰:“你開棺必有夥伴,可報來。

    ”繼修曰:“開棺事,死也不是我,若因此事死,亦是前生注定,死亦甘心。

    ”洪院思昨夜所夢夫人酒亡之骈句,隻等閑問之曰:“此莫夫人因何身亡?”繼修曰:“聞得夜間在酒中浸死。

    ”洪院驚異與夢中話相合。

    但“夫人養漢”句未明,乃問之曰:“我訪得此夫人因養漢被張英知,推入酒浸死。

    今要殺你甚急,莫非是與你有奸乎?”繼修曰:“此事并無人知,惟小婢愛蓮知之。

    聞前日愛蓮在魚池浸死,夫人又已死,我謂必無人知矣,故為夫人隐諱。

    豈知夫人因此而死,必小婢露言,而張英殺之滅口也。

    ”洪院聞得全與夢骈句相符,知是愛蓮無故屈死,故陰靈來告。

    少頃,張英來相辭,要去赴任。

    洪院寫夢中骈句,遞與張英看。

    英接讀之曰:“小婢無辜,白晝橫推魚沼死;夫人養漢,清宵打落酒中。

    ”不覺失色。

    洪院曰:“你閨門不肅,一當去官;無故殺婢,二當去官,開棺賴人,三當去官。

    更赴任何為?”張英跪曰:“此事并無人知,望大人遮庇。

    ”洪院曰:“你自幹事,人豈能知?但天知、地知、你知、鬼知。

    不是鬼告我,我豈能知?你夫人失節該死,丘繼修奸命婦該死,隻愛蓮不該死。

    若不淹死愛蓮,則無冤魂來告,你官亦有做,醜聲亦不露出。

    繼修自合就死,豈不全美乎?”說得張英羞臉無言。

    洪院判曰:“審得丘繼修販珠賈客,蕭寺寓居。

    見莫夫人之容。

    風生巧計,妝丘奶婆,以去雲釀奸情。

    色膽如天,敢犯王家之命婦;心狂若醉,妾希相府之好逑。

    惡已貫盈,誅不容逭。

    張英察出,因床頂之唾幹;愛蓮報來,知半年之野合。

    番思滅醜,推落侍婢于池中;更欲誅奸,斷送夫人于酒底。

    丫鬟淪沒,足為膽寒;淫婦風流,真成骨醉。

    故移柩而入寺,自開棺以賴人。

    彼已實有奸,淫自足緻死,何用誣之盜賊,豈有加刑!莫氏私通,不正家豈能正官;愛蓮屈死,罔恤幼焉能恤民!須候請裁,暫停赴任。

    ”是秋将繼修斬首。

    後劾官本中,首劾張英之事。

    部議以英治家不正,罷職不叙。

    此公案,在洪院折張英數語,盡已詳明,隻是不合無故殺侍婢,故緻冤魂自出,而洪院卒以此劾之,不為少諱,具有直臣風烈哉! 吳推府判謀故侄命 銅陵縣周孟桂,狀告為奸殺大冤事:“惡弟孟槐,禽犢邪行。

    淫穢房帏,調奸侄婦至稔。

    恐侄壽春闖知,乘伊虐疾,串通醫人李志洪毒死。

    少年冤斃,聞者心酸。

    骨肉相殘,天理滅絕。

    乞天法究,存殁感恩。

    上告。

    ”其壽春明系孟桂毒死,及嫁罪于孟槐。

    故族長周錫等會通族十八人明首出曰:“連名狀為辨冤正法事:秦桧殺嶽飛,萬世罪人;文王澤枯骨,千古仁政。

    族孟桂兄弟,寇仇操戈入室。

    先年與幼弟孟格争财不和,密謀毒死。

    今又虎吞幼産,藥死格子壽春,反陷孟槐抵罪。

    夫孟槐既撫其孤,安有殺孤之理。

    孟桂既殺其父,必有殺子之心。

    三代兩父子,俱各埋冤;一族百婦男,誰不嚼口!況今田地悉歸伊籍,家财罄入伊囊。

    黑夜冤鬼号天,白晝怨聲載道。

    爺乃今日之文王,桂系昔年之秦桧。

    懇分别淑慝,扶苦助強。

    連名上首。

    ”吳推府審雲:“周孟桂與幼弟孟格争财,骨肉冰炭。

    用藥毒死,為謀詭秘,室人第疑之而已。

    今又毒殺格子壽春,則謀端敗露矣。

    反捏季弟孟槐,與壽春妻通奸,串醫李志洪毒死。

    此籠絡一家,一舉兩利之計也。

    既又遺計囑男日勳,糍稞毒丸。

    複害壽春子中秋。

    揣其意,蓋欲剪草除根耳。

    幸中秋弗食,誤中其婢。

    此天意攸存,不絕苦人之後也。

    夫孟桂既毒父矣,胡為而又殺其子?殺子甚矣,又胡為而欲害其孫?據此殘忍,非惟人道所無,雖螫蛇猛獸亦未有如此之烈者也。

    拟以大辟,安所辭哉!其子日勳仍以同謀律取供。

    ” 夏侯判打死弟命 萬年縣陳仲,進狀告為磊債殺弟事:“土豪沈機,家财累萬,行止蓋都,力舉四百餘斤,自号小霸王。

    弟因借債十兩不服磊算,觸犯虎怒,喝仆周蠻亂棍、亂石叢打,立時氣絕。

    即今死者銜冤,兄弟分開手足,妻子剖斷肝腸,極大冤枉。

    望光哀告。

    ”沈機訴曰:“狀訴為燭冤豁命事:陳仲升慣賊害民,一鄉大蠹。

    初一夜潛入室中,偷盜财物。

    仆見捉獲,即行打死。

    豈應刁惡仲進捏裡磊債殺命,诳告誣陷。

    切思人命罪重。

    豈敢輕犯!身止黑夜殺賊,未曾白晝毆人。

    乞恩詳情超豁。

    上訴。

    ”夏侯審雲:“沈機以萬金土豪,所為不軌。

    蓋罄南山竹而書罪無窮,決東海波而洗惡不盡者。

    今因磊債疊利,毆死陳仲升,乃反以仲升夤夜入室盜偷,指賤打死。

    此小人飾非之辭也。

    但人心不昧,鄉有公評。

    鄉黨裡地俱稱:‘白晝打死。

    ’白晝豈行竊之時乎?人命重情,合拟大辟抵罪。

    ” 馮侯判打死妻命 崇仁縣吳蓋,狀告為号究妻命事:“兇惡金漢,霸截水利。

    身論被毆。

    妻林氏情急奔救,遭兇概打,破腦重傷,擡回氣絕。

    陳奇等見證。

    妻遭橫死,叩法檢填,負冤上告。

    ”金漢訴曰:“狀訴為冤誣事:二十日,身與吳蓋争水遭毆,懵地李佐勸證,并無婦女在傍。

    次早,稱妻被身打死,統集弟侄,破屋劃财,謊詞聳告。

    痛思田争水利,隔家二裡有餘。

    惡妻瞽病,不移戶外半步,豈能飛石入房打死病婦?非殺妻圖詐,必病危加功。

    乞究根因超拔。

    上訴。

    ”馮侯兩進其狀,将二犯拘到,親去檢驗。

    林氏破腦重傷是的,理合償命。

    金漢錢賄承行,故不進卷,求緩複審。

    欲待馮侯已升,又圖翻案。

    吳蓋乃再催歸結,曰:“狀催為懇供歸結事:爺政廉明,萬民瞻仰。

    兇惡金漢打死身妻,告蒙檢明緻命重傷,将經一月,未蒙複審成招。

    豪錢廣大,日久不無奸生。

    天台指日喬遷,冤民卧轍不及。

    乞賜速供,免蹈奸計。

    催告。

    ”馮侯審雲:林氏以夫争水,而與人厮毆,奔出号冤,亦婦人女子常态耳。

    金漢胡逞兇之甚,斃此婦于棍石乎!吳以嬸身死,統族二十餘人,蜂擁上金漢之門,破屋劃财,此亦妾舉也。

    蓋殺人償命,罪固重于泰山;而财之律,亦未可藐如鴻毛者。

    金漢合就大辟,吳亦依律取供。

    ” 孫侯判代妹伸冤 繁昌縣張簡,狀告為殺命理冤事:“父存嫁妹雲玉,厚奁百金,配與獸親計生為妻。

    豈惡不務生理,酗酒宿娼,孤妹終身仰望,反嗔苦谏,活活打死。

    夫殺妻命,綱常墜地。

    兄痛妹冤,情慘昏天。

    上告。

    ”計生訴曰:“狀訴為劈冤事:身妻病故,嶽母面殓無異。

    豈奸舅張簡,捏告打死。

    見身訴明,複催檢屍。

    視人命為奇貨,倚妹屍若孤注。

    不顧有傷天和,惟知肆奸鼓禍。

    乞各取認狀。

    有傷,身認毆罪;無傷,惡招反坐。

    庶罪有攸歸,屍無枉檢。

    上訴。

    ”孫侯審雲:“雲玉系計生之妻,而張簡乃雲玉親兄也。

    計生酗酒宿娼,嗔妻谏阻。

    以結發而反目,固倫教中罪人乎。

    但雲玉以夫不才,有辜終身仰望,憤惋而死耳。

    若必日捶楚而斃,夫誰指之?張簡恐妹冤亡,構訟計生。

    殊不知計生雖有宿娼之為,必無殺婦之理。

    張簡究嫁奁則可,必欲檢屍正法,則不可也。

    不然向也朱、陳,今也秦、越,徒令人嗤笑矣!” 黃縣主義鴉訴冤 山東青州府有一客商,姓張名恩,重義慷慨,不吝施舍。

    一日,帶銀百餘兩,往北京買緞匹。

    行了半月,路遇馬夫名李立。

    前來叫聲曰:“客官要租馬否?”張恩曰:“本欲租馬,但礙有行李在此。

    ”李立曰:“客官隻管騎馬,行李我自擔承。

    ”張恩忖他是來往馬夫,想亦停當,遂租馬前行。

    未及一裡,見一童子。

    手執一鴉,悲哀可憐,張恩問曰:“此鴉要賣否?”童子曰:“正是要賣。

    ”張思遂買之,旋放生。

    不想銀包開時,李立見其包中有碎銀十餘片,有漕銀二三錠,遂生心曰:“銀包裡向尚那多銀,這皮箱内不知幾多了。

    ”因跟他前走到一深林,四邊寂寥,杳無人蹤。

    遂從背後飛打一棍,中其頭腦。

    張思跌落馬下,頃刻而死。

    李立把身屍埋在林裡,将皮箱并銀包即行取去,蹤迹甚密,人莫知者。

    次日清晨,本縣知縣姓黃名日甲,正坐堂時,忽見一鴉在檐前哀鳴不止。

    又飛走庭中及進入堂前,叫聲悲哀凄慘。

    知縣心動,因謂手下曰:“看這鴉聲聲悲慘,莫是有大冤否?”鴉即叫聲愈慘。

    知縣曰:“若果有冤,我命手下随你去。

    ”因差一皂隸名趙保,随鴉去,待有下落回報。

    鴉飛一二裡,即停宿路傍,以待趙保。

    及走上二十裡,見一深林,鴉即飛入林中,栖一新土堆上,大聲悲鳴,驚得趙保膽落魂喪。

    趙保既見土堆,随走回報,具說一番。

    鴉亦複集庭前,點頭哀噪。

    知縣曰:“此是冤魂不消疑了。

    ”即叫手下人等,跟我同至土堆相驗實迹,立即起行。

    一彪人馬随知縣同到深林,鏟開土堆,隻見一屍埋不多久。

    正翻底時,見有一馬鞭同埋在傍,蓋李立埋時,慌慌忙忙,不知堕落一馬鞭在此也。

    知縣命人取馬鞭審視訖,随即回縣。

    清夜焚香,祝告天神。

    俄而就寝。

    以三更時,見一人顔色憔悴,被發行泣,因前跪曰:“願太爺作主。

    ”知縣曰:“你是何人?有何冤苦?”其人曰:“小人冤家非桃非杏,非坐非行。

    ”言畢,放聲大哭,起身而去。

    知縣夢中忽然驚覺,時漏下已四鼓矣。

    即起整衣危坐,躊躇興思,未得情由。

    比近天明,即出坐堂。

    随分咐手下,将深林附近人家,亂拿數個人來。

    差人領命,忙忙前去。

    未到深林三裡,有一街坊,名曰平豐街。

    隻有十餘人煙。

    家家有馬出租。

    差人即亂拿三五人到官跪倒。

    知縣問曰:“你這一夥作何生理?”皆應曰:“租馬為生。

    ”知縣曰:“你既以馬租人,何得假此馬為由,害人性命,謀取财物?”皆應曰:“不敢。

    ”知縣曰:“你們五日内謀死一個客人,埋在深林裡,還不肯講耶?”皆應曰“實無此情由。

    ”知縣曰:“既不是你們,緣何尚落一個馬鞭在此,可作幹證。

    ”衆皆近前來認。

    因說我們雖有馬出租,皆輪流日子。

    ”知縣曰:“既輪流日子,可各将姓名一一報來。

    ”衆因通報姓名。

    知縣看到李立名字,因心中悟曰:“昨之夢應矣。

    非桃非杏,乃‘李’字也。

    非坐非行,乃‘立’字也。

    ”随即差人去拘李立,頃刻拘到。

    李立心膽驚慌,面無血容。

    初問诘問,尚不肯服。

    知縣大怒,命取刑具。

    吓得李立心益慌亂,無辭抵應,隻得将前日張恩買鴉放生,銀兩出現,某因生心,将他謀死,一一情由,從頭招認。

    隻見鞫審之時,此鴉突飛人堂前,号鳴哀慘,乃把李立頭面啄得出血淋漓。

    及李立招認畢,鴉即飛出庭前,觸石而死。

    乃知此鴉即前日張恩所放生者也。

    一縣皆驚異之。

    李立既審謀财害命,所供是實。

    知縣判雲:“張恩慈悲,既捐金以全鳥;李立兇猾,反利物而害人。

    深林之鬼莫伸,冥途多恨;堂檐之鴉如訴,冤債稍酬。

    倘此鴉不逢張恩,難脫一時微厄;抑張恩不得此鴉,何快百恨深冤。

    蠢烏無知,尚明報本。

    生人有覺,何忍行幸。

    怨未雪而鳴庭悲傷,鴉情何切;仇巳報而觸石投死,鴉義何深。

    人為鴉死,鴉為人亡,一舉頓戕兩命;因鴉害人,因人害鴉,萬段何慰雙魂。

    爰服上刑,永茲無赦。

    ”判畢即将李立監起。

    于是知縣感鴉之義,命埋鴉于張恩之旁,因構亭表之,名曰“義鴉墳”雲。

     蘇按院詞判奸僧 景泰間德郡一妓李秀奴,有嬌态,喜琵琶,常于月夜彈唱,聽者無不動情。

    郡中惡少年多争宿焉。

    郡之西有靈隐寺,寺有和尚名了然,素聞其名。

    一日見之,頓起欲火,忘卻彌陀。

    歸即刺字于壁曰:“願生從極樂國,免教今世苦相思。

    ”緣此佛事不理,齋素無心,思求與之歡合,又無有路,迷戀不休。

    适其結契兄弟号赤虎兒者來相拜訪,見其非病非醉,似啞似聾,怪而問之。

    了然告其故,因出二百餘金,囑為之指引,曰:“倘成得就當重謝焉。

    ”虎兒許諾,将銀遞與秀奴。

    秀奴接銀歡喜萬倍,觞赤虎兒。

    秀奴曰:“妓館往來人多,和尚過我似為不便,萬一事洩,不惟奴家含羞,那和尚罪将安逭也。

    我有一計,假稱身子有病,不能接客。

    俟更闌潛入寺宿,黎明回家,必如此方可掩人耳目。

    ”赤虎兒回話,了然爽快。

    如是暮入朝出,僧妓淫宿,人無知者。

    後了然衣缽蕩盡,秀奴絕之。

    了然終不敢言,隻是憤怒。

    思欲齑粉之而後甘心。

    乃揭銀乙兩,托赤虎兒送與秀奴,再求一宿。

    秀奴接銀,心中思忖:“将欲去乎,則恐其為他所弄;将不去乎,則舍不得銀子。

    ”躊躇久之,呼鸨兒曰:“今晚有一位客官,欲往京應襲百戶,在此秤銀伍錢,接我于西市中街旅邸飲宿。

    汝好好看家,謹防梁上人,我明早自歸。

    ”鸨兒領諾。

    秀奴悄悄同赤虎兒潛入寺中,與了然宿奸。

    行事之際,雖有雲容雨意,徒勉強策應耳。

    了然終不滿。

    是夜四鼓,送至西中街。

    了然怒氣沖心,将秀奴一擊而斃,正在應襲百戶寓門首。

    了然慌忙走回。

    天明,地方即将其事聞官。

    鸨兒具狀赴告,稱說:秀奴委的為應襲百戶接去,在客鋪中飲宿,不知何故為其所殺。

    府主即差手下将百戶及店主收縛拷問,并無來由,俱不招認。

    府主思付:“妓家争妒緻死者多,不可專罪百戶。

    ”竟以疑獄監訪。

    時蘇巡撫巡郡,案其事。

    正審鞫間,有怪風一陣,吹片紙上公案。

    紙上有數字雲:“事實了然,何苦相思。

    ”蘇院覽畢得意,以為真情。

    判雲:“百戶不合宿娟,又不合妒殺;”遂拟死。

    事竣,将起行。

    其同年請遊靈隐寺,見寺壁問有“但願生從極樂國,免教今世苦相思。

    ”之句,沉吟半晌。

    正欲诘其情由,适了然進茶,蘇院問曰:“和尚名甚麼?”應曰:“了然。

    ”蘇院怪訝,又問曰:“壁間之字何人所刺?”了然叩頭不敢(應)。

    蘇院令巡捕官鎖住解審。

    酒三爵,即起身到院。

    取夾棍将了然拷打。

    了然不得已,從實招認。

    遂釋放百戶及店主。

    蘇院判以《踏沙行》詞曰:“這個秃奴,修行忒煞,雲山頂上持戒,一從迷戀玉樓人。

    鹑衣百結罪無奈,毒手傷人,花容粉碎,空空色今何在?壁間刺道苦相思,這回還了相思債。

    ”即押市曹處斬。

    奸僧兇狠,因宿娼而殺娼,心則何忍。

    蘇院冰鑒,由适情而得情,名宜永傳。

     丁府主判累死人命 德化縣倪達,狀告為累死人命事:“閻王大戶吳魁,與兄争界,交恨半年,陡今自砍杉木,安贓黑陷。

    喝令虎仆捆縛兄至伊家幽系土牢,不鎖絕食,捏誣呈縣。

    屈受非刑,生生累死,極大冤枉。

    白晝暗天,哀哀上告。

    ”吳魁訴曰:“狀訴為究盜燭冤事:“惡倪進,盜砍墳樹,憑裡獲贓。

    告縣拘審發監,賄保領出,逾月喉瘋暴死,與累無幹。

    刁棍倪達,飄誣累死,竦告架騙。

    不思伊兄在家病故,并非在獄身亡,細審細查,何為累死。

    乞憐杜禍安民。

    上訴。

    ”丁府主審雲:“倪進盜砍吳魁墳樹,贓出後園,彰彰然經中鄰之目睫者。

    縣拘赴審系監,越信宿而歇家領出。

    逾月患唳喉瘋,食不下咽,大命遂終。

    天乎人也何尤。

    倪達因兄身死,遂執為辭,冤稱累死人命。

    殊不知本縣發監,非私牢也;一日而旋釋放,非滞獄也,何為累死!然則訟人命者,固不若訟賊情者之為真哉。

    但進既死矣,罪無他及。

    魁雖遭訟,實系無辜。

    止倪達未合妾告耳。

    ” 奸情類 汪縣令燒毀淫寺 廣西南甯府永淳縣,在城有一寶蓮寺,殿宇深宏,禅室明麗。

    青松翠竹,掩映樓台,鐘聲磬韻,悠揚疊奏。

    寺中田糧有二百餘石,常有僧一百多員,皆交租管糧,衣食豐足。

    有富民達士遊玩于寺者,皆以上好茶果相待,陪遊侍奉,未嘗失禮于人。

    以此人皆稱此寺僧人良善,各有施舍。

    僧益殷富。

    況寺又靈異,祈禱有應。

    東邊有一子孫堂,規模極大,左右有十數官房。

    凡婦女來祈嗣者,須七日前戒三日前齋。

    又要身無疾病,心無憂悶,然後來祈嗣。

    打得聖者,在子孫堂官房宿。

    每房隻宿一人,其房皆潔淨嚴密。

    先着你去詳照着看管,并無縫隙。

    然後夜令婦女房中宿,房門外令他夫男自己看守,及後回去,多有生育男女者。

    以此相傳,後來祈嗣者,城内外日甚一日。

    其婦女有言夜夢佛送子與他者,有夢見羅漢來睡者,有機深不肯言者,有去祈後再不去者,有四時數數去祈者。

    隻因官房嚴密,房門外又系親人看守,人并不生疑。

    原來此寺僧秃極淫欲。

    彼官房雖密,或從地下開暗道,從床下而來者;或揭開水障而入者;或床屏後開門入者。

    百計千萬,各有路可入官房。

    夜則僧人去奸宿婦女。

    因本婦身無疾病,又齋戒神清,且僧力精壯,故多有子。

    其婦女被奸者自心雖明,那個肯言。

    其淫婦無恥者,反借此為偷歡門路。

    如此浸淫日久,天理該彰。

    有福建泉州汪日,年幼登第,新任知縣,到任半年,聞寶蓮寺有祈嗣靈應之事。

    汪知縣心想起來:寺若有靈,隻消祈保有應驗,何必要婦女在寺宿,恐中間必有情弊。

    乃密令接娼姑李翠樓、長媚姐入衙。

    七月初一,故送到寺中,詐稱一是奶奶,一是小姐,來寺祈嗣。

    本日又有富民宦家婦女十餘人,同在此祈。

    将晚,汪令親去細察官房,并無孔隙。

    乃密藏一碗銀與李翠樓,一碗墨汁與張媚姐,分咐夜間有甚物來,可将墨抹其頭上。

    看顧二娼婦入房去宿,汪知縣徑回衙去。

    次早天未明,帶領民壯皂隸二百餘人,帶槍刀麻繩,伏于寺外。

    止帶數十人入寺,點客和尚名。

    時本寺共一百單八名僧,内有僧法海、僧慧雲頭上有,僧性空、僧悟空頭上有墨。

    乃令手下鎖住四僧,問其何故。

    四僧推托,是自夥相挽,非有别故。

    汪令乃呼李翠樓問曰:“汝宿寺中,夜中所見若何,一一道來。

    ”李翠樓答曰:“昨夜鐘聲定後,有一和尚來奸我,小頃一去,又一來奸四次,并不說話。

    我後推托不慣經,和尚乃将丸子與我,說此是春意丸,隻吞此,雖千遭亦不怕。

    又将一包小丸子,道是調經種子丸,留婦家早晨吞之,後自有子。

    今俱留在此。

    當交合時,我依鈞旨,将銀抹其頭上,想此二紅頭僧是也。

    ”又問張媚姐所說都同。

    雲:“我以墨抹之,想二墨頭者是也。

    那春意丸我已吞了,其交合時真爽快死也。

    但種子丸一包尚在。

    ”又拿别十數婦女同祈嗣考來問之,皆死稱夜無和尚來奸之事。

    乃令搜身上,各得種子丸一包。

    汪令也不窮究他,發令回去。

    僧法海四人知隐不過。

    隻得招曰:“寺中隻我四人有此奸淫,餘無相幹。

    其丸子是來寺時送與者,非奸時送也。

    李張二娼俱執是奸時送,非日間送也。

    汪知縣喝令将僧盡鎖住。

    諸僧正欲行兇,寺外民壯持槍刀擁進來,僧遂不敢動手。

    盡用麻繩捆去,收入監中,二監幾于填滿。

    住持僧佛顯心生一計,與禁子淩志曰:“吾寺犯此,必當洗除。

    我管寺四十年,積有銀一千兩,今亦無用。

    你私放我二三人,暫入寺收拾鋪陳、糧食來監中,願将銀一百兩謝你。

    ”淩志聞知有銀,即與禁子八人,私跟四個僧去取銀。

    到寺掘開一窖,有銀無數。

    僧顯頭曰:“你每人各取十大錠去,餘者替我擡入監中用。

    ”八人見銀多,其帶入監者又多,遂縱此僧四人去收拾鋪陳。

    佛顯乃盡取寺中短刀、斧頭裹在鋪陳内,擡進監去,思今夜反獄。

    本日,汪令因拿出此惡,心中自喜有能,思作文書申詳軍門、兩院,秉燭而坐。

    猛然想到曰:“我收百餘僧在監,倘有反叛何以禦之?”即急召快手各帶兵器入宿。

    時已鐘聲初定,怯、值兩監僧約定,期刻殺死禁子,打開獄門呐喊殺出。

    稱言隻殺知縣,不動百姓。

    時快手約有三五十人到,遂于監門格鬥一場。

    僧人兵器短,快手俱用長槍,以故僧人多傷,不能得出。

    後知反獄,驚得滿城百姓各持刀保守。

    此時快手盡到,殺死僧人十數。

    快手亦多被傷者。

    僧佛顯知事不濟,退入獄中,揚言曰:“謀反者隻是十餘人,都已當先被殺。

    他人及舊重犯都不願反,容我輩當堂告明。

    ”汪令此時大怒曰:“這賊秃積造淫惡,事急又思謀反。

    若你謀得行,不惟官遭你兇手,将滿城百性皆受荼毒矣。

    不盡殺之,何以儆後。

    ”遂差刑房吏虞麟入獄曰:“反獄者已死,你非反者,可将兵器取進與我,然後等明日憑你去懇剖,必有明白。

    ”将兵器盡數搜出。

    汪令乃喚過手下曰:“留許多僧在獄,必然生變,難以防制,可乘他今夜反獄,即将所搜出彼之短刀入獄,除重犯剪發者留明日問,其餘衆僧,每人各找一僧之首級來。

    ”是時七月初二夜三更時候,将百員僧一齊斬訖。

    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隻争來早與來遲。

    往時僧行奸淫多在三更之時,今日盡死于三更,靡有孑遺,豈非報應之驗哉!次日将重犯來審問,獄中緣何藏許多短兵器。

    重犯供出禁子淩志八人,各得僧銀十錠,緻使僧得藏兵器于鋪陳中來。

    其淩志等昨夜都被僧人殺死了。

    汪令乃具申察院曰:“照得永淳縣有寶蓮寺,以祈嗣惑衆,引誘良民婦女夜宿寺房,寺僧暗行奸淫。

    本縣令二娼婦李翠樓、張媚姐詐稱祈嗣,夜各有二僧去奸。

    李姐塗其頭,張用墨塗其頭。

    次早拿出僧法海等四人,并訪出寺僧平日奸淫緣由實迹,俱在獄。

    豈料住持僧佛顯,多藏短刀于鋪陳中。

    二更反獄,殺死禁子淩志等八名,打開監門。

    恰得宿衙快手周立等于獄門格鬥。

    後諸役俱到,将僧人殺盡。

    其快手鄭強等二十五人,各帶重傷,已各發醫去訖。

    合将寶蓮寺拆毀燒滅,以永斷愚民信佛之妾,以洗除積年淫污之羞。

    為此具申,添至申者。

    ”巡按劉批曰:“看得僧佛顯等,心沉欲海,惡熾火坑。

    用智設機,計哄良家祈嗣;空墉穴地,強邀信女通情。

    緊抱着嬌娥,兀的是菩薩從天降;推難去和尚,則索道羅漢夢中來。

    可憐嫩蕊新花拍殘狂蝶,卻恨溫香軟玉抛擲終身。

    白練受污不可洗也,黑夜忍辱安敢言乎!抹頂,紅豔欲流,想長老頭橫沖經水;墨塗颠,黑煤如染,豈和尚頸倒浸墨池。

    收送福堂波羅密,自做甘受;陷入色界魔境堅,有口難言。

    乃藏刀劍于皮囊,寂滅翻成賊雪;願動幹戈于圜棘,慈悲變作強梁。

    夜色正昏,護法神通開狴犴;鐘聲甫定,金剛勇力破囹圄。

    釜中之魚,既漏網而又跋扈;柙中之虎,欲走圹而先噬人。

    奸窈窕、淫善良,死且不宥;殺禁子、傷民壯,罪将安逃。

    反獄奸淫,其罪已重;戮屍枭首,其法允宜。

    僧佛顯衆惡之魁,粉碎其骨;寶蓮寺藏奸之薮,火焚其巢。

    庶發地藏之奸,用清無垢之佛。

    此繳。

    ”時軍門兩院,各依拟準毀其寺。

    汪知縣遂領民夫,登時放火焚毀。

    人皆喜除此淫寺惡僧。

    向日之婦女在寺有嗣者,丈夫皆不以為親子。

    中間婦女知羞者,多自缢死。

    民風由此始正。

    不言佛,不惹僧,不以婦女入寺矣。

    後汪令因此事,遂欽取為巡按監察禦史。

     陳按院賣布賺贓 贛州府召城縣魯學曾,父為廉使。

    在日為聘金事顧遠猷之女為婚。

    及父沒,學曾家益貧,不能備大聘之禮,顧佥事将與之退親。

    其女阿秀不肯。

    母夫人孟氏賢淑,甚愛其女。

    見其年已二十,急欲使之成親。

    乃使人去謂魯學曾曰:“老相公嫌你家貧,意要退親。

    今乘他出外,可在我家來,将些銀兩與你,明日将來作聘禮,管教成親。

    ”學曾聞之大喜。

    奈無衣冠可去,乃往姑娘家借之。

    姑娘見侄到,問其到舍有何所議。

    學曾曰:“嶽母見我家貧,昨遣人來叫我,将讨銀與我,以作聘禮,然後成親。

    奈無衣冠,敬到此問你表兄借用,明日即奉還。

    ”姑娘聞得亦喜,留午飯後,立命兒梁尚賓取套新衣服,與侄學曾去。

    誰料尚賓是個歹人,聞得此事,即托言曰:“難得表弟到我家,須消停幾日,何可便去?我要去拜一知友,明日即回相陪。

    ”故不将衣服借之。

    學曾隻得在姑娘家等。

    梁尚賓乃自到顧佥事家,詐稱是魯學曾。

    孟夫人同女阿秀出來款待,見尚賓言辭粗俗,禮貌空疏。

    孟夫人曰:“賢婿亦廉使公之公子,父是讀書人何如禮數羞疏?”尚賓答曰:“财是人膽,衣是人毛。

    小婿家清貧流落,居住茅房,驟見相府,心不敢安,故如此也。

    ”孟夫人亦不怪他,留之宿,故疏放其女夜出,與之偷情。

    次日收拾銀八十兩,金銀首飾珠玉等約值百兩,交與尚賓去。

    彼隻以為真婿,怎知持防。

    尚賓得此金銀,回來見學曾,隻說他去望友而歸,又纏住兩日。

    至第三日學曾堅要去,乃以衣服出借之。

    及學曾到顧嶽丈家,遣人入報,嶽母孟夫人即驚怪出而見之。

    故問曰:“你是吾婿,可說你家事與我聽。

    ”學曾一一道來,皆有根據。

    但見言辭文雅,氣象雍容,人物超群,真是公子風度。

    孟夫人心知此是真學曾,前者乃光棍所假,悔恨無極。

    入對女曰:“你出見之。

    ”阿秀不肯出,隻在簾内問曰:“叫公子前日來,何故等今日。

    ”學曾曰:“賤體微恙,故今日來。

    ”阿秀曰:“你若早來三日,我是你妻,金銀亦有。

    今來遲矣,是你命也。

    ”學曾曰:“令堂遣盛價來約,以銀贈我,故造次至此。

    若無銀相贈,亦不關事。

    何須以今日、前日為辭?我若不寫退書,任你守至三十,亦是我妻。

    令尊雖有勢,豈能将你再嫁人乎!”言罷即起身要去。

    阿秀曰:“且慢。

    是我與你無緣,你有好妻在後。

    我将金钿一對,金钗貳副,與公子買書讀,願結下來生之緣。

    ”學曾曰:“小姐何說此斷頭之話。

    這钗钿與我,豈當得退親财禮乎!憑你令尊與我何如,我便不去。

    ”阿秀曰:“非是退親,明日即見下落。

    你速去,則得此钗钿,稍遲,恐累及于你。

    ”學曾不信,在堂上大坐。

    少頃,内堂忙叫小姐缢死。

    學曾猶未信,進内堂看之。

    見解繩下,孟夫人伏抱痛哭。

    學曾亦淚下如雨,心痛如割。

    孟夫人麾之出曰:“你速去,不可淹留。

    ”學曾忙回姑娘家交還衣服,達知其故,即便轉家。

    姑娘輕輕歎息。

    梁尚賓乃與母道知,是他去脫銀,又得奸宿,不知此女這性急便死。

    梁母切責之,驚憂益甚,不數日而死。

    尚賓妻田氏亦美貌賢德,才人梁門一月。

    見尚賓行此事,罵之曰:“你脫其銀不當污其身。

    你這等人天豈容你!吾不願為你婦,原求離歸娘家。

    ”尚賓曰:“我有許多金銀在,豈怕無婦人娶?”即與休書離之。

    再說顧佥事數日歸家,問女死之故。

    孟夫人曰:“女兒往日驕貴,淩辱婢妾。

    日前魯女婿自來求親,見其衣冠藍縷,不好見面,想以為羞,故自缢死。

    亦是他性子執迷,與女婿無幹。

    ”顧佥事怒曰:“我嘗要與他退親,你與女兒執拗不肯。

    今來玷我門風,惱死我女兒,反說與他無幹。

    我偏要他償命。

    ”即寫狀與家人赴府投告曰:“狀告為逼女事:閨門風化所關,男女嫌疑所别。

    哭女阿秀,年甫及笄,許聘獸野魯學曾,未及于歸,曾潛來室,強逼成奸。

    女重廉恥,懷慚自缢。

    行強情惡,緻死命冤。

    人倫變異,幾染夷風。

    殄惡正倫,迫切上告。

    ”魯學曾去訴曰:“狀訴為嫁禍事:曾忝儒流,幼憑媒議,笄聘顧遠猷女為妻。

    苦曾命蹇,逐日清貧。

    遠猷負義,屢逼退親,伊女不從,刁張打罵,緻郁缢死。

    反捏曾奸,茫無證據。

    威逼女死,懼招物議,搶先捏告,污□何甘。

    察惡正誣,倫理有賴。

    叩訴。

    ”顧佥事财富勢大,買賄官府,打點上下。

    虞府尹拘集審問,盡依原告偏詞,幹證妄指,将魯學曾拟死,不由分訴。

    将近秋期,顧佥事複書通陳濂察院,囑将學曾處決,勿留緻累。

    孟夫人知之,私遣家人見陳院,囑勿便殺。

    陳按院心疑曰:“均是婿也,夫囑殺,妻囑勿殺,此必有故。

    ”單吊魯學曾,詳鞠其來曆。

    學曾叙了一遍。

    陳按院诘曰:“當日顧小姐怨你不早來,你何故遲去二日?”學曾曰:“因無衣冠,在表兄梁尚賓家去借,苦被纏留兩日,故第三日去。

    ”陳院聞得,心下明白。

    乃裝作布客,往梁尚賓家賣布。

    尚賓問他買二疋,故高擡其價。

    及尚賓不買,又道賣與他。

    如此反覆幾次,激得尚賓發怒,罵這小客可惡。

    陳布客亦罵之曰:“量你不是買布人,我有布二百兩,你若買得。

    肯減五十兩與你,休欺我客小也。

    ”尚賓曰:“我不做客,要許多布何用?”陳布客曰:“我料你窮骨頭不及我也。

    ”尚賓思:“家中銀有七八十兩,若以首飾相添,更不止百五十兩。

    ”乃曰:“銀我生放者多,隻現在者未滿一百。

    若要首飾相添,我盡替你買來。

    ”陳布客曰:“隻要實估,首飾亦好。

    ”尚賓先兌出銀六十兩,又以金銀首飾估作九十兩,問他買二十擔好布。

    陳按院既賺出此贓,乃召顧佥事來,以金銀首飾與他認,顧佥事大略認得幾件,看曰:“此钗钿多是我家物,何以在此?”陳按院再拘梁尚賓來問之曰:“你脫顧小姐金銀髒,已将買布矣。

    當日還有奸否?”梁尚賓見陳察院即是前日假裝布客,真贓已露,情知難逃,遂招承曰:“前日因表弟來借衣服,小的果詐稱學曾先到,顧家小姐出見,夜得奸污。

    今小姐缢死,表弟被累,天台察出,死罪甘受。

    ”陳院看其情可惡,發打六十,登時死于杖下。

    顧佥事聞得此情,怒氣沖沖,曰:“脫銀尚恕得,隻女兒被他污辱,懷慚而死。

    此恨難消,除此又誤陷死女婿,指我陰骘。

    今必更窮追其首飾,令他妻亦死獄中,方洩此忿。

    ”梁尚賓離妻田氏聞得,自往顧佥事家去,投孟夫人曰:“妾到梁門未滿一月。

    因夫脫貴府金銀,妾惡其不義即求離異,已歸娘家一載,與梁門義絕,彼有休書在此可證。

    今聞老相公要追妾首飾,此物并非我得,望夫人察實垂憐。

    ”顧佥事看其休書,窮诘來曆。

    果先因夫脫财事而離異。

    乃歎息曰:“此女不染污财,不居惡門,知理知義,名家女不過如是。

    ”孟夫人思阿秀不止,見夫稱田氏賢淑,乃謂之曰:“吾一女惜如掌珠,不幸而亡。

    今願得你為義女,以慰我心,你意何如?”田氏拜謝曰:“若得夫人提攜,是妾重生親父母也。

    ”顧佥事曰:“你二人既願結契母子,今田氏無夫,魯女婿未娶,即将與彼成親,便當親女親婿相待何如?”孟夫人曰:“此事真好,我思未及。

    ”田氏心中喜甚,亦曰:“從父親、母親尊意。

    ”即日令人迎請魯學曾來入贅顧家,與田氏成親,人皆快焉。

    按:梁尚賓利人之财,而财終歸于無。

    污人之妻,而己妻為人所得。

    此可為貪财淫色、不仁不義之戒。

    孟夫人雖賢德,然愛女太過,縱與私合,緻此生禍,亦姑息之弊耳。

    田氏絕不義之人,而終得君子之配,非天報善人哉! 鄒給事辨詐稱奸 廣東惠州府河源縣,街上有一小士行過,年可八九歲,眉目秀麗,豐姿俊雅。

    有光棍張逸稱羨之曰:“此小士真美貌,稍長,便當與之結契。

    ”李陶謂之曰:“你但知這小士美,不知他的母親更美貌無雙,國色第一也。

    ”張逸曰:“你曉得他家,可領我一看,亦是千載奇逢。

    ”李陶遂引之去,直入其堂。

    果見那婦女真賽比娥,妙絕天仙。

    驟見二生面人來,即斥之曰:“你甚麼人,無故敢入人堂?”張逸曰:“敬問娘子求杯茶飲。

    ”婦人曰:“你這光棍,我家不是茶坊酒肆,敢在這來乞茶吃。

    ”轉入後堂去不睬之。

    張、李二人見其貌美,看不忍舍,又趕進去。

    婦人喊曰:“有白撞賊在此,衆人可來拿!”一人起心,即去強挾曰:“我賊不偷别物,隻要偷你。

    ”婦人高聲叫罵。

    卻得丈夫孫誨從外聞喊急進來,認得是張、李二光棍,便持杖擊之,二人不走,與孫誨厮打出大門外,反說孫誨妻子脫他銀去,不與他奸。

    孫誨即具狀縣告曰:“狀告為強奸事:律法霜清,淫污必戮。

    台教日麗,禮範尤嚴。

    陡有棍惡張逸、李陶賭蕩刁頑,窮兇極逆,窺誨出外,白晝人家,劫制誨妻,要行強奸。

    妻貞喊罵,幸誨撞人,彼反行兇,推地亂打,因逃出外,鄰甲周知。

    白日行強,妻辱夫傷,冤屈難忍。

    投台嚴究,殄惡正倫。

    上告。

    ”張逸亦來讦告曰:“狀告為脫騙事:棍徒孫誨,縱妻土娼,引誘雛子,兜攬财物。

    逸素不嫖,冤遭李陶慣通誨妻,推逸入坑,脫去絲銀六十餘兩。

    套人财本,濟伊嫖資,争鋒毆打,反唆孫誨告強奸。

    且惡脫财入手,生計絕人。

    乞追還脫銀,免遭騙局,感激哀告。

    ”柳知縣拘來審,孫誨曰:“張、李二人強奸我妻,我親撞見,又揪小的在門外打,又街上穢駕。

    有此惡逆,望老爺除此兩賊,方不亂王法。

    ”李陶曰:“孫誨你忒殺心,裝捏強奸,人安肯認。

    本是你妻與我有奸,得我銀三十餘兩,替你供家。

    今張逸來,你便偏向張逸,故我與你相打,你又罵張逸,故逸打你。

    今你脫銀遇手,反裝情,這人夫豈容你?”張逸曰:“強奸你妻,隻一人足矣。

    豈有兩人同強奸?隻将你妻與鄰佑來問,便見是強是通。

    ”柳知縣曰:“若是強奸,必不敢扯人門外,又不敢在街上罵,即鄰甲也不肯。

    此是孫誨縱妻通奸。

    這二光棍争風相打,又打孫誨是的矣。

    ”各發打三十收監,又差人去拿誨妻,将官賣。

    誨妻出叫鄰佑曰:“我從來無醜事,今被二光棍捏我通奸,官要将我發賣。

    你衆人也為我去呈明。

    ”鄰有識事者教之曰:“柳爺昏暗不明,現今給事鄒元标在此經過,他是朝中公直好人,必辨得光棍情出。

    你可去投之。

    ”誨妻依言。

    見鄒公轎,過去攔住,說:“妾被二光棍入家調戲,喊罵不從。

    夫去告他,他反說與我通奸。

    本縣太爺要将妾官賣,敬來投光。

    ”鄒公命帶入衙,問其姓名、年紀,父母姓名,及房中床被動用什物,婦人一一說來。

    鄒公記在心。

    即寫一貼往縣曰:“聞孫誨一起奸情事,乞賜一鞠。

    旋即奉上。

    僭請幸恕。

    ”柳知縣甚敬畏鄒公,即刻差吏解人并卷去。

    鄒公問張逸曰:“你說通奸,這婦女的姓名、他父母是誰?房中床被什物若何?”張逸曰:“我近日初與通奸,未暇問其姓名。

    他女兒做土娼也羞,父母亦不與我說名。

    他房中是鬥床花被,木梳、木粉盒,青銅鏡、添鏡台等項。

    ”鄒公又問李陶:“你與他相通在先,必知他姓名及器物矣。

    ”李陶曰:“院稱名,土娼隻呼娘子,因此不知名。

    曾與我說他父名朱大,母姓黃氏,特未審他真假何如。

    其床被器物,張逸所說皆是矣。

    ”公曰:“我差人押你二人同去勘孫誨夫婦房中,便知是通奸、強奸。

    ”及去到房,則藤床錦被,牙頭梳、銀粉盒、白銅鏡、描金鏡台。

    誨妻向說皆真,而張、李所說皆妄。

    鄒公仍帶張、李等入衙曰:“你說通奸,必知他内裡事如何。

    孫誨房中物全說不來,此強奸是的矣。

    ”張逸曰:“通奸本非,隻孫誨接我六兩銀,許我去,奈他妻不肯從。

    ”鄒公曰:“你将銀買孫誨了,更與李陶同去何如?”李陶曰:“我做馬腳耳。

    ”鄒公曰:“你與他有甚相熟,做他馬腳?”李陶對不來。

    鄒公曰:“你二人先都稱通奸,得某某銀若幹。

    今一說銀交與夫,一說做馬腳,少頃便異詞,反覆百端,光棍之情顯然。

    ”各加打二十。

    鄒公判之曰:“審得張逸、李陶,無賴棍徒,不羁浪子。

    違禮悖義,罔知律法之嚴;戀色貪花,故為禽獸之行。

    強奸良民之婦女,毆打人妻之丈夫。

    又将穢節污人,藉口通奸脫騙。

    既雲久交情谂,應識孫婦行藏。

    至問以姓名,則指東駕西而百不得一二。

    更質以什物,則系風捕影而十不偶二三。

    便見非腹裡之舊人,故不曉房中之常用。

    行強不容寬貸,斬首用戒不源。

    知縣柳不得其情,欲官賣守貞之婦。

    輕用其,反刑加告實之夫。

    理民又以冤民,聽訟不能斷訟。

    三尺之法不明,五鬥之俸應罰。

    ”徑自申上司去。

    大巡即依拟繳下,将張逸、李陶問強奸處斬,柳知縣罰俸二個月。

    孫誨之妻守貞不染,賞白練一匹,以旌潔白。

    按:鄒公直朝诤,抗節緻忠。

    人但知具剛直不屈,而一經過河源,即雪理冤獄,奸刁情狀,一訊立辨,又良吏也。

    蓋由立心之正如持衡,明如止水,故物莫逃其鑒。

    在朝為直臣,在外為良吏,真張、韓以上之人物哉! 吳縣令辨因奸竊銀 南直溧水縣,有一人姓陳名德,娶妻林三娘,絕有姿色。

    夫妻相守,不作生活,家道蕭條,已及半年。

    一日,陳德謂其妻曰:“我欲出外做些生藝,隻緣家後無人看守,且你年少,又無親人,因此遲疑擔誤,以至今日。

    ”三娘曰:“你隻管出去,我自有主張。

    ”陳德曰:“有何主張,試說一說。

    ”三娘曰:“我從幼能績麻,且自家一口,朝暮省儉,亦足度日。

    你是男子漢,肯安心生理,攢得多多銀回來,不勝過終身做窮人耶?”陳德曰:“此話有理。

    ”即收些少盤纏,徑去臨清。

    又無本銀,隻東西做零,領人交易。

    奄及三年,三娘見夫出外日久,私情頗動。

    因與左鄰一後生名張奴,兩人私通,偷來暗去,共枕同眠。

    恩意既堅,遂不提起本夫矣。

    過了三年,陳德積得有三十餘金,遂裝行李,徑回本鄉。

    離家十五裡,天色向昏,又陰雨淋漓,心内虛驚。

    因自思曰:“我身上帶銀昏夜獨走,倘遇打奪,則三年辛苦盡落草中矣。

    ”因到水心橋上,看下面第三橋柱中有個隙兒,約三尺寬。

    遂左顧右盼,前瞧後點。

    見四旁僻靜,并無人迹,遂将背上行李密藏隙孔中,獨身至家。

    那三娘與張奴調情作興,交股而睡。

    正昏昏夢中,忽聽得外邊叫門,認是本夫聲氣。

    即推醒張奴曰:“我那短命回矣,快躲一邊,方可開門。

    ”張奴即躲在重壁中。

    三娘方應聲開門,出見其夫,因曰:“星夜趕回,莫怕勞頓否?”陳德曰:“真覺勞頓。

    ”遂打點羹飯,食畢,三娘問曰:“出去這多年,攢得多少銀回來?”陳德哄之曰:“我幾年都無造化,隻攢得度日,無一些銀可回。

    ”三娘怒罵曰:“枉你為男子,漂流那多年,無分文銀兩,虧你敢回來。

    ”因頓足而坐,不瞅不睬。

    陳德又假意挑之曰:“别這多時,可去同寝,叙些舊情。

    ”三娘曰:“叙骨頭情。

    ”陳德曰:“你不消作惱,我有銀,隻是哄你。

    ”三娘曰:“銀在何處,借看一看。

    ”陳德因以實告曰:“我昏夜趕回,恐路逢歹人,我把行李都藏在水心橋第三個隙孔中,等明早去取。

    ”三娘聞言,頗有笑容,方去同睡。

    不想夫妻對語,那張奴在重壁中,已隐隐聞知矣。

    張奴待他兩人暢情說話,睡濃多時,兼雜雨聲,因潛開後門而出,徑走水心橋下隙孔中,将那行李盡行搬去。

    比及天明,陳德早起,未及梳頭,即走橋上,認橋隙孔,把手一摸,隻見孔中都無行李。

    心中愁恨,自家歎傷,計無所出,隻得回家。

    三娘問曰:“行李何在?”陳德曰:“我明藏在彼,不知被誰偷去了。

    ”三娘曰:“你分明無銀歸家,裝個圈套瞞我一夜,且無便說無,又假去假來,作此形狀,成何看相。

    ”說畢,愈加皺眉。

    陳德忍氣不住,具一詞狀去縣投告。

    時泉郡晉邑吳複,以貢出身,除教官署縣印。

    素性簡廉,邑中敬慕。

    陳德抱狀赴告,詞曰:“告狀人陳德,為苦情無伸事:緣其出外經紀,三年思歸。

    帶得随身銀三十兩,未至本家,隔十餘裡,昏夜孤身,恐逢打奪,暫将行李密藏橋下,清早跟尋,絕無蹤影。

    切思暮夜雨暗,無人來往,自藏機密,有誰窺伺?不是鬼輸神運,緣何到底落空?三載辛勞,一朝掃地,苦情萬千,叩台懇告。

    ”吳公看畢,面審曰:“你藏銀歸家,莫是對衆兄弟說否?”陳德曰:“并無兄弟。

    ”吳公曰:“既無兄弟,與誰同居?”陳德曰:“亦無同居。

    ”吳公曰:“既無兄弟,又無同居,家中都是甚人?”陳德曰:“隻小人一個妻子。

    ”吳公曰:“你莫是對妻子說破否?”陳德曰:“小人隻對妻子說。

    ”吳公靜想片時,即批其狀曰:“隻向妻前傾腹心,妻邊定有腹心人。

    ”即謂陳德曰:“你且站開,我自分曉。

    ”即叫一皂隸,名趙良,分咐曰:“你直去陳德家,把他妻子拿來。

    ”趙良即去,遂把三娘拿住。

    三娘曰:“天光白日,入良民家,吓人家小,是何道理?”趙良曰:“不幹我事,是縣裡老爺要請你。

    ”即把他扯出。

    三娘無奈,隻得随趙良到官,然不知其夫之告此事也。

    吳公問三娘曰:“你丈夫出去那多時,虧你三餐度口。

    ”三娘曰:“奴家隻是績麻,胡亂挨過日子。

    ”吳公曰:“你一日績得多少麻?攢得多少銀?”三娘曰:“多有七五厘,少亦有半分。

    ”吳公曰:“漫說半分,就七八厘亦度不得日食。

    你不要瞞我,你定是有個幫夫了。

    好從實供來,免受刑罰。

    ”三娘曰:“并無此情。

    ”吳公見他不認,随命手下将三娘拶起,指俱出血,三娘終不肯認。

    陳德素愛惜其妻,見他受刑,即抱住其手,且前來叩頭曰:“小人情願不要銀子,隻願老爺赦小人的妻子。

    ”吳公曰:“你舍不得他,他另行添個老公了。

    ”陳德曰:“老公隻是小人一個。

    ”吳公曰:“若隻是你一個,亦不消到我跟前告狀了。

    ”陳德曰:“小人妻子素無此情,望老爺超生。

    ”吳公假生怒氣,罵陳德曰:“你這畜生,實無銀子失脫,緣何誣捏虛詞,欺瞞官長,緻累妻子。

    ”即起叫手下,将陳德監起,獨放三娘歸家。

    過了一日,吳公密叫皂隸王進,低聲分咐曰:“林三娘定有奸夫,我故意把陳德監起,放三娘回家,想他奸夫必私來看他。

    你可裝個丐子,入三娘家中打探動靜,若有下落,我重賞你。

    ”王進領命,即裝個乞丐,近天晚時徑入三娘家中,立在庭下,裝聾作啞,假呆假癡。

    三娘正在私居内,與張奴眉來眼去,低聲密語。

    張謂三娘曰:“那吳爺亦真利害,把你這手指都拶出血了。

    ”三娘曰:“做官人他管你,但恨我那短命的,既攢不得銀回來,又惹這一場大禍。

    我今恨死他。

    ”張奴曰:“我聽見吳爺說,你那短命的哄他,今要把他監死了。

    你肯送些錢米救他否?”三娘曰:“我恨不得他死,還肯救他耶!”張奴曰:“我那一夜躲在重壁中,我聽得他這多話。

    我等你們都睡了,遂開後門潛去搬回。

    今怎生得一計較,把他性命弄死,我與你永作夫妻,豈不快活!”三娘是個無行婦人,又喜張奴身邊有銀,聽他這話,就應聲曰:“肯如此,真個是好。

    ”不想這些言語,卻被王進聽得實落。

    王進即将腰間取出煉條、繩子,持前要縛張奴。

    張奴喝聲曰:“這乞丐!我道你是個真喑聾子,卻是個生強盜!”即打一拳過去。

    王進輕身一閃,随把張奴推跌在地下,進前就縛了。

    張奴曰:“你是何人,起這局面?”王進曰:“我是個叫化頭。

    ”張奴曰:“叫化頭要我去做叫化子耶?”王進笑曰:“你看我真叫化?我是公差的叫化也。

    ”驚得三娘魂消魄散,無處安身。

    王進亦将把三娘與張奴連縛。

    三娘哀告曰:“公差我多送你銀,你放我兩人如何?”王進曰:“金也不要了,還要個銀?我為你這兩人,費心機,做盡喑聾,被街上呼盡叫化。

    方喜得有下落,肯放汝耶!”大聲嚷鬧,聽得附近人家俱說,有個叫化敢入人家縛人。

    衆争填門來看。

    王進因與人衆說個作叫化的來因,遂将兩人縛送縣中。

    吳公正坐晚堂,聽王進備說中間情由,即就監中取出陳德,叫前謂曰:“我說你妻子另行添個老公,你說隻是你一個。

    若我不如此安排,連你一條性命亦被他害了。

    ”陳德曰:“老爺真神見。

    ”因叩頭出血。

    吳公即将張奴打了三十,要他供狀。

    張奴隻供通奸一件,不認得銀。

    吳公命取棍之。

    張奴受苦不過,隻把前情及與三娘在暗房中私謀要害陳德性命,一一供招。

    遂将橋下所取前銀盡行追出。

    吳公判曰:“審得陳德出外日久,帶銀回鄉。

    未至家而天黑,姑伏橋以埋金,将謂自家機密,暮夜無知。

    豈料妻前說破,壁牆有耳。

    陳德漏洩中情,張奴急生奸計。

    德未取而奴先取,奴得金而德亡金。

    攘财謀遂,害命計生。

    既竊銀焉已銀,意尚未滿,複謀妻而作妻,心則何殘。

    人計誠巧,天眼不容。

    方密室以協議,遽被捉而敗謀。

    事雖未就,情甚可惡。

    姑拟張奴刑徒三年,三娘官賣。

    其陳德聽将原失銀領回,再娶完聚。

    ”發落已畢,縣中欽服,皆以為吳公果神斷雲。

     嚴縣令誅誤翁奸女 羞縣有民晏誰賓,污賤無恥。

    生男從義,為之娶婦束氏,誰賓屢調戲之。

    束氏初拒不從。

    後積久難卻,乃勉從之。

    每男外出。

    則夜必入婦房奸宿。

    一日,從義往賀嶽丈壽,束氏心恨其翁,料其夜必來。

    乃哄公之女金娘曰:“你兄今日出外,我獨宿心驚怕,你陪我睡可好?”其夜,翁果來彈門,束氏潛起開之,躲身于暗處,翁遂登床行奸。

    野意将完,乃曰:“束嫂你物事真好,我今日興不淺。

    ”不應,又曰:“束嫂,你物事似白面一般,何不應我一句?”金娘乃曰:“父親是我也,不是嫂嫂。

    ”誰賓方知是錯,然雲雨甫罷,悔無及矣。

    便逃身走出。

    次日早飯,女不肯出同餐。

    母不知其故,其父心知之,先飯而出。

    母再去邀女,則已缢死在嫂之房矣。

    束氏心中恐懼,即回外家,達知其故。

    束氏之兄束棠曰:“他家這沒倫理,當去打告,與他絕親,離妹婦來,另行改嫁,方不為彼所染。

    ”遂赴縣告曰:“狀告為獸惡滅倫事:彜倫大變,王法淪亡。

    堂妹束氏,嫁與晏從義為妻。

    因義外出,氏邀小姑金娘共寝。

    讵義獸父誰賓,蓦入婦房,欺奸親女。

    金娘慚愧,自缢身亡。

    有此變異,天地将危。

    積惡獸門,姻誼該絕。

    乞治惡罪,判嫁離異,免染夷俗。

    迫告。

    ”嚴縣令差人去拘,晏誰賓情知惡逆,天地不容,即自缢死。

    後拘衆幹證到官。

    束棠曰:“晏誰賓自知大惡滔天,王法不赦,已自缢死。

    晏從義惡人孽子,不敢結親,束門願将束氏改嫁。

    外有定議,各服其罪,餘人俱系幹證,與他無幹。

    小的已告訴得實,乞都賜省發,衆人感激。

    ”嚴公思狀中情甚可惡,且将來審問曰:“束氏原與翁有奸否?”束棠曰:“并無。

    ”嚴公曰:“既與翁無奸,今翁已死,何再求改嫁?”束棠曰:“禽獸之門,惡人之子,束家不願與之結親,明是逼他再嫁。

    ”嚴公曰:“金娘在束氏房中睡,房門必開,是誰開之?”束棠曰:“那晏賊已早躲房中。

    ”嚴公曰:“晏賊意還在奸誰?”束棠曰:“不知。

    ”束氏曰:“彼意在我,誤及于女。

    ”嚴公曰:“你二人相伴,何不喊叫起來?”束氏曰:“小妾怕羞,且未及我,何故喊起?”嚴公終不信,将束氏挾起曰:“必你先與翁有奸,那一夜你睡姑床,姑睡你床,故陷翁于錯誤。

    ”束氏受刑不過,乃招曰:“妾恨翁欺我,那夜叫姑娘伴睡,老賊又來。

    我躲在黑處站,那老賊将女當我,因此姑娘害羞缢死。

    ”嚴公曰:“你與翁有奸,本該死,況叫姑伴睡,又自躲開陷翁于誤,陷姑于死,皆由于你,死有餘辜。

    ”即判之曰:“審得晏誰賓人面獸心,狼貪狗幸,父子聚牝,與山居野育者何殊!簾帏不飾,比牢餐棧栖者無異。

    惡浮于死,罪不容誅。

    束氏與翁并居,不脫秦俗之污。

    陷姑玷辱,大壞王朝之法。

    己則不潔,乃含血而污人;婦之無良,故贻禍而及女。

    太真之恥事,比此何殊;武之奸謀,方斯未甚。

    公不公,婦不婦,幾同人道于馬牛。

    火其廬、潴其宮,一洗華夏之臊羯。

    明正厥辟,大振綱常。

    ”本秋将束氏處決。

    又差人去拆毀曼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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