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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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将軟硬對象及三位姨娘房内的首飾變賣,仍不足數,又将本宅住屋花園轉賣于人,自己另尋了一所小小房屋居住,始将各債彌補清楚。

    外人皆知道劉府窮了,從此更拖欠不來。

     上元縣的案雖然疊催,無如首犯遠逃,難以即獲。

    差役等人三日一追,五日一比的,都沒有着落。

    上元縣又懸了賞格在外,聞風送信者給銀五十兩,扭交來衙者給銀一百兩。

    遍處貼了賞格,仍是杳無消息。

    初時劉蘊到了一限,即赴縣内催鬧。

    以後聞差役人等有因追比身斃者,也隻好暫緩。

     劉府衆家丁見主人家道日敗,又因劉蘊不時打罵,将他們出氣,遂紛紛托故各散。

    那一班梨園清唱,在劉蘊甫經拮據的時候,即另尋主顧别去。

    近來除了三位姨娘與大姨娘新生的一個女兒,親丁五口,其餘男婦人等隻剩了内外六七人,都是昔日受過劉先達的恩惠,不忍抛撇小主人。

    連田文海都借事搬了行李出府,不過每月來走一遭。

     劉蘊終日想到姓嚴的騙他一節,即憤填胸膈,咬牙切齒的痛恨,或尋事内外人等打罵。

    加以衣食日迫,隻靠搜羅對象拆變用度。

    劉蘊往日又克薄異常,無處借貸,更增煩悶,漸漸喜怒不定;若是病魔。

    起先不過自言自語,久則郁悶太深,痰火上炎,競成了瘋颠之症。

    時而笑時而哭,舞刀弄棍的趕人殺打,吓得三位姨娘與幾名男婦都不敢見面。

    有時赤足蓬頭跑到街市上,抓住行路的人混撕混咬。

    人見他是個瘋子無理可說,甚至衣服扯破,面目抓傷,隻好自認晦氣走開。

    劉府門前那一條街上,都斷了行人。

     幾名不去的男婦,初時原不忍走,無奈受不過劉蘊的淩辱,又見他每日殺人打人,有性命之憂,男婦等約齊了到劉先達神主前,伏地大哭一場,不别而去。

    可憐三位姨娘一天都不得一餐飽食,面前又沒了使用的人,有時劉蘊鬧着打了進來,分外害怕。

    大姨娘是有母家的,帶着親生女兒回了母家。

    二姨娘、三姨娘皆是蘇州人,年紀又輕,又是行戶出身,那能受這般苦楚,亦随火姨娘回去,自家揀個年齒相仿的人,各各改嫁,另投生路,單丢下劉蘊一人。

     他此時瘋疾日重,三位姨娘逃走他也不知。

    逐日瘋瘋颠颠的在合城亂跑,餓了搶些食物,不問美惡吃他一飽。

    甚至三五日水米不得入口,有好善的給他些殘羹冷炙充饑。

    夜間即在街市上睡卧,弄得垢面裸身,形同鬼魅。

    親族中平時都恨他行為不正,也不來過問。

    那一所新買下的住屋,亦被原業勾同鄰舍私賣去了。

    一日,雙福在街上碰見劉蘊,不禁點頭歎了幾聲,回來即禀知小儒。

    小儒喟然道:“我早知此人不得收場。

    他在常州投河,我救了他性命,應該從此洗心革面才是。

    不料劉先達一死,他在喪中即蓄養姬妾梨園,一味浪費。

    此人良心已喪,安得不敗?也是他父子平日作為的果報。

    ” 這日,相巧小儒出來拜客,劉蘊忽然片刻明白,讓過儀從,突然上前,一把拉住小儒的八人大轎,喊道:“小儒兄,久違了。

    我被那姓嚴的騙得好苦。

    ”兩旁随行的人,見劉蘊拉住轎杠,很吃了一驚,一擁上前,大喝道:“你這瘋子該死,敢沖大人的道,又擅呼大人名字,應當何罪?還不滾掉了。

    ”那藤棍皮鞭如雨點相似打下。

    小儒坐在轎内,初時倒被他吓了一跳,仔細一看,不覺心酸,起了恻隐之念。

    急喝住衆人不許動手,問道:“你還認得本部堂麼?你攔住我轎子意欲何為?” 那知劉蘊被衆人一陣吆喝打罵,又迷了本性,指定小儒哈哈大笑道:“你知我是誰?我乃玉皇大帝親生三太子。

    隻為失手打碎香案上八寶乾坤如意淨瓶,貶往人間做一朝人王。

    現在上帝差了三十萬天兵天将,及四大部洲各路神祗下凡,助我開疆拓土,建号稱尊,享受人間大富大貴,拿嚴嗣陵那奴才,剝皮揎草,報恨洩忿。

    你本是我父上帝駕前一名童兒,我所以認得你。

    昨日我已降旨與你,命你做前路先鋒,殺了姓嚴的,叙你首功。

    日後我登了九五,封你為王。

    如敢違旨,立即枭首。

    ” 衆人見他亂說瘋話,又要上來打他。

    小儒搖手道:“此等瘋子何足計較!”再見他形容枯槁,面目歪斜,與當日那翩翩佳俊,竟成天淵之别。

    心内着實不忍,即命衆人好好扶他過去,當傳饬上江兩縣渝知合城居民人等,不準欺他瘋颠,任意作踐。

    他若搶了飲食去吃,開明若幹,五日一報上江兩縣,本部堂照例給價。

    上江兩縣奉渝,傳齊各坊保甲,分頭曉谕合城知道。

    合城的人得了信,争着給飲食與劉蘊吃,每日加倍的呈報兩縣,到總督衙門内領價。

    自是劉蘊逐日倒得個飽肚。

     上元縣見失主不追,也緩了下去,出了封海捕文書,将就了事。

    又知吉亨店主實系無辜,着取保釋放。

     小儒回衙,來至後堂,将在街市上遇着劉蘊,又如何安排交代上江兩縣,可以不緻餓死,說與方夫人知道。

    方夫人點首道:“此舉乃一大功德。

    遙想劉先達昔日赫赫當朝宰相,名重一時。

    劉蘊又是少年科第,位列烏台,亦可謂堂構相承了。

    惟心地不良,他父子踵繼作惡,即一敗若是。

    而今劉蘊又得此奇疾,為萬人唾罵,真是眼前地獄,報應昭彰。

    可惜這一分人家竟成煙消火滅。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斯言非謬。

    我家先後兩次救他,也算盡了同年一場情誼。

    ” 夫婦正在歎息,忽見雙福上來道:“二老爺從杭州回來了。

    ”未知陳仁壽來作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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