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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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罷!”尤氏哭得喉枯舌燥,眼内都淌下血來。

    尤氏本來這幾個月内被酒色淘空,加以又氣又吓,此番這場悲苦,又是從五内裡出來的,覺得雙眼一黑,一交栽倒。

    丫頭們趕緊過來攙扶,隻聽得尤氏喉内“骨碌骨碌”的痰響了兩聲,長長的出了一口怨氣,亦歸地府。

    他與王德倒是生同衾帳,死同地穴。

    可憐一班小撕丫頭們無了主見,這兩個死屍如何發落,惟有付之一哭而已。

    房東聞信走過,亦歎息了兒聲,叫小嘶們分頭去請尤家親族,好來料理。

     衆人正忙得毫無頭緒之時,恰好來了一個人,與尤氏大為有濟。

    你道何人?就是尤氏的丈夫祝自新。

    〔自新〕自受了尤氏羞辱,别氣出外,星夜趕回嘉興。

    祝白新有個胞兄名喚立生,也是個府學生員,為人安分守己,取與不苟,隻靠着耕種祖遺幾畝田地,又訓了一班蒙童。

    自新在家時,即與立生不睦,後來他招贅到尤府,立生聞得他所作所為,不合情理,常歎道:“将來傾覆祖宗家聲,必此人也。

    ”此番白新回來,請了合族人等,與立生講理。

    說祖上所遺家财,有他一半,何能派他哥哥獨享。

    立生向來忠厚,不與人争競,遂當着族中将田地房産雙手捧出,聽憑族中分派,照數分了一半與白新執掌。

    自新想到在嘉興城内,人都看不起他,不若仍至蘇州,妻子雖與我不睦,丈人是待我好的。

    想定主見,把分的田産變賣得幾千銀子,又向蘇州而來。

     到了半途,即聞人說他丈人尤鼐已故,祝自新猶認做訛言。

    這一日,早抵蘇州,叫家丁看守行李,自己即向他丈人家來。

    才進了城門,遇見他平時一個至好朋友,也與尤家有點故舊。

    祝自新拉住他,問尤家消息。

    那朋友把自新望了兒眼,冷笑道:“你這些時到那裡去的?你令嶽家鬧下多少人事,你還不知道麼?”遂将尤鼐身死,尤氏主持家政,克薄奴仆,那些奴仆們把他資财抄擄一空,又将衆人如何用藥酒擺布尤氏,如何報官的話細說,“昨夜聞得不戒于火,延燒罄盡,隻逃出尤氏、王德兩人與幾個小厮丫頭,暫住在鄰舍人家。

    又聽人說,王德火毒發作死了,令正夫人哭他無所倚靠,也哭死了。

    此話我亦是據聞來的,并非目睹,尚未知真僞。

    你快去訪問,即明白了”。

    隻将尤氏的醜處瞞過不言,也暗暗的說丁幾句,即匆匆别去。

     祝自新聽畢,呆了半響,急忙尋到尤家門首,果見-塊平地,房舍全無。

    猶有數處煙火,有幾名官役在那裡擔水澆滅。

    門新見了,不巾得心酸淚落。

    又問到尤氏住處,見一叢人擠滿在屋裡議論,内中有眼快的,見了自新喊道:“你們不要亂忙亂說,屍主祝老爺來了。

    ”原來尤家衆親族,經小撕們分頭送信,都請來了。

    有的說:“我等不便收屍,他是有丈夫的,怕日後回來說話。

    ”有的說:“目下不知道祝家在何處,若待他來收屍,連骨頭都要爛完了呢!”又有說:“不如報縣憑官驗勘收埋,日後祝家就說起話來,也不怕他。

    況且祝家不是好纏的人,私地收合了,卻斷斷使不得。

    ”其中有幾個狡猾的,意在借故脫身,又被房主诓住,一時難以走開。

     正在七嘴八言計議不定,忽然祝自新來了,衆親族喜從天降,齊齊走過來問訊道:“足下來的正好,想你已盡知其細,毋庸我等細說。

    足下快料理收拾尊夫人為是。

    ”祝自新分開衆人,來至牀前,見尤氏直挺挺的睡在牀上,穿了幾件不男不女的衣服。

    旁邊睡的王德,滿頭火泡,鮮血直流。

    白新到底與尤氏還行夫妻情分,不禁紛紛淚下。

    轉身叫跟尤氏的小撕,去尋他兩名家丁來此,吩咐快買棺木伺候。

    又對尤家衆親族道:“承諸位賢親降臨,正好一齊看着入殓,容改日再謝。

    ”衆人道:“我等理應在此候殓。

    ”少頃,家丁買了兩口棺木,叫了一名陰陽生來。

    祝白新又吩咐在成衣鋪裡買了幾套男女衣服,衆人幫着代尤氏、王懲穿好,擇時入殓。

    祝自新見無處停供,當即叫了土工,擡到城外掩埋。

    各事已畢,衆親族告辭散去。

     自新重酬了尤氏借住的人家,又将一起小厮丫頭叫各家父母領回。

    獨自悶恹恹的回到船内,細細想道:“我今番滿意重至蘇州。

    依栖嶽丈,置些田産,以為過活之汁。

    不意尤家一敗塗地,又聞得沸沸揚揚,說尤氏的醜處。

    我雖未蔔真假,總之蘇州城中,我也無面目存留。

    若再返嘉興,更為兄嫂所笑。

    或至别處行身,未嘗不可,無奈我是奉旨拘竹人員,仇家又多,怕的有人算計我,那時反為不妙。

    可見我這堂堂六尺之軀,四海之大,無我立足之地,豈不愧煞!眼見今日這場報應,是我丈人平時作的罪孽太重才弄得滅門絕戶。

    難道我祝白新平日所行所為,自家不心内想一回,愧一回恨一回,猛然得計道:“罷罷,我縱然過到百歲,子孫滿堂,金銀盈庫,亦挽不回從前破敗的名聲。

    隻有一個法則,可以消除宿業,忏悔前愆。

    況我身邊還有餘下的資财若幹,後半世也可将就過活,不至凍餓。

    我由此跳出這是非圈套,倒覺得逍遙自在。

    ”心内有了定見,即叫進兩名家丁,吩咐船戶,把船向甯波一路開去,“我要到南海進香,早到一日,即有重賞”。

    船戶聽了,急忙收拾開船,向南海而來。

    未知祝自新想定是何主見,又未知向南海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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