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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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在去見她之前,可以臨時敷上一種藥。

    這種藥敷上去,會把你弄得有點麻木,但是别擔心,你一時還不能去吻她。

    ”大夫本人和老頭子都對這樣的打趣發笑了。

     快到星期天的時候,邁克爾搞到了一輛“小羅密歐”牌汽車,雖然碰傷了一點,但用起來還過得去。

    他還專程到已勒莫去為那姑娘和她家裡人買了些禮物。

    他打聽到那個姑娘的名字叫阿波羅妮娅,每天晚上他都在想着她那可愛的臉蛋兒和她那可愛的名字。

    他想睡一會兒就非得喝許多酒才行,所以他床邊有一瓶冷酒。

    他每天晚上都要把那瓶酒喝光。

     星期天,布滿整個西西裡的教堂的鐘聲一響,他就開着“小羅密歐”牌汽車直奔那個村子,車就停在咖啡館門外。

    加洛和法市裡吉奧兩個人都帶着滑膛槍坐在後座上。

    邁克爾要他們倆在咖啡館裡等着,不可到姑娘家裡去。

    咖啡館今天關門了,維太裡靠在平合的欄杆上,在那兒等着他們哩。

     他們互相一一握手後,邁克爾拿着三大包禮物,跟着維太裡,步履艱難地向山上走去。

    維太裡的家看來比一般村舍都要大一些,他們一家不算很貧窮。

     屋子裡的布置使人感到很熟悉:有幾尊聖母雕像套在玻璃罩裡;在這些雕像的腳前供着幾盞閃爍着紅光的還願燈。

    兩個兒子也都穿着他們最好的黑禮服,在家裡等着。

    他們都是身體魁偉的年輕人,看上去剛二十出頭,但由于他們在農場裡辛勤勞動,因此都很顯老。

    母親也是個精力充沛的女人,同她丈夫一樣結實。

    但是,卻不見那姑娘的蹤影。

     介紹的時候,邁克爾根本沒有聽見,過後他們坐在一個房間裡,這個房間很可能是起居室,也同樣很可能是正式餐廳。

    房間裡雜亂無章地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家具。

    房間并不怎麼大,但在西西裡來說,這已經是中産階級才能享受的榮華富貴了。

     邁克爾給維太裡先生和維太裡太太分别送了禮物:給當爸爸的送了一個金質雪茄煙切割機;給當媽媽的送了一匹在巴勒莫可能買到的質量最好的布。

    還有一包是準備送給姑娘的。

    他送的禮物,人家以含蓄的感謝收下了。

    這些禮物送得有點太早了,在他第二次訪問之前本來不該送任何東西。

     當爸爸的以農村人的語氣對他說:“你不要以為我們就那麼輕賤,那麼随随便便地歡迎陌生人到我們家裡來。

    隻是因為托馬辛諾老頭子替你擔了保,因此,我們歡迎你,不過,我必須有言在先,如果你對我女兒的意圖是嚴肅認真的,那我們就必須再知道一點有關你和你家庭的情況。

    這,你是能夠理解的,你的家庭原來也是從這個國家去的嘛。

    ” 邁克爾點點頭,彬彬有禮地說:“你想知道什麼,我随時都可以告訴你。

    ” 維太裡先生舉起一隻手。

    “我并不是一個包打聽。

    我們得先考慮一下,看是否有必要。

    眼下,你作為托馬辛諾的朋友,在我們家裡是受歡迎的。

    ” 邁克爾盡管鼻子裡面敷上了藥,實際上還是聞到了姑娘就在這個房間裡。

    他轉過身一看,啊,她就站在通向後院的拱門口。

    他聞到的氣味是鮮花的氣味,檸檬花的氣味,但她那烏黑的卷發上并沒有插什麼花。

    她那樸素的黑衣服(顯然是她最好的衣服)上并沒有插什麼花。

    她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同時向他輕微地笑了一下,然後就默默地低頭望着地面,并坐在她母親的身邊。

     邁克爾又感到上氣不接下氣了,在他全身洶湧澎湃的,與其說是渴望,不如說是如癡似醉的占有欲。

    他頭一次體會到了意大利男子的那種名不虛傳的貪婪心理。

    此刻,誰要是摸摸這個姑娘,誰要是企圖占有這個姑娘,把她從他的身邊拉去,那他馬上可以結果了這個人。

    他想要占有她,如瘋似癫得就像守财奴想要占有金市一樣,如饑似渴得就像二地主想要占有耕地一樣。

    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占有這個姑娘。

    把這個姑娘抓到自己手裡、鎖在家裡,把她當作囚犯一樣關起來,整天隻陪着他一個人。

    甚至任何人想要看她一下,他也不願意。

    當她回頭對她的一個哥哥微笑時,邁克爾就莫名其妙地朝那個年輕人殺氣騰騰地瞪了一眼。

    全家人看得清清楚楚,這就是被“晴天霹靂”擊中的典型表現,因此也都感到放心了。

    這個年輕小夥子将是他們女兒手中任意捏弄的面團了。

    當然在他們倆結婚之前會是這樣的,婚後的情況當然會有變化,但那也沒有多大關系。

     邁克爾原來在巴勒莫也給自己買了些新衣服,看上去再也不是邋裡邋遢的農民了。

    如今全家人感到問題已經一目了然,他起碼是個什麼老頭子。

    他那被打壞了半邊臉,使他看上去也并不像他自己所想象的那樣醜。

    因為另外半邊臉仍然很秀氣,把這邊變形了的臉襯托得甚至很有趣。

    總之,在這個國度裡,若說你是被破相了,那你就得同許多肉體遭受了極端不幸的人們對比對比,在這樣的對比之下,你未必能稱之為破相。

     邁克爾直瞪瞪地瞅着姑娘,瞅着她那可愛的鳥蛋形的臉面。

    眼下他看到她的嘴唇發紫了,她的嘴唇裡面流動着的熱血也就是那樣的紫紅色。

    他不敢直呼她的名字,隻泛泛地說:“那天我在柑橘林旁邊見過你,是在你要跑開的時候,怕是我使你受驚了?” 姑娘擡起眼睛,把他掃視了片刻。

    她搖搖頭。

    但是,那雙眼睛裡的妩媚神态,邁克爾卻受不了,不由自主地把臉移開了。

    母親卻酸溜溜地說:“阿波羅妮娅,你就同這個可憐的人說幾句話吧,他從老遠趕到這兒來看你。

    ”但是,她那長長的眼睫毛仍然一動不動地耷拉着,活像鳥兒的翅膀益着眼睛。

    邁克爾趁機把用金紙包着的禮物遞給她;姑娘把禮物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父親說:“女兒,打開看看。

    ”但是,她那雙手卻一動也不動。

    她那雙手很小,有點淡褐色,簡直就是一雙頑童的手。

    母親把手伸了過來,下耐煩地打開包裹,然而又怕把寶貴的包裝紙扯破,動作十分小心。

    她打開一看是紅色絲絨珠寶盒,就給愣住了。

    她那雙手從來沒有摸過這樣的寶貝東西,根本不知道怎樣打開它。

    但是,她單憑純粹的本能把盒子打開了,順手取出了裡面的禮物。

     禮物是一條金鍊子,戴在脖子上的項鍊。

    這個禮物使他們一家入驚喜交集,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這不僅是因為這個禮物的價值,而且還因為在這個社會裡;給人選用金子做的禮品,也就是等于最嚴肅的意圖的一種表白。

    這,也就無異于求婚了,或者說得更确切一些,無異于求婚意圖的信号。

    這一下,他們再也不能狐疑這位外鄉人的嚴肅意圖,不能狐疑他的家境了。

     阿波羅妮娅仍然沒有去摸她的禮物。

    他媽媽把禮物舉得高高的,讓她看;她把長長的眼睫毛擡起了一會兒,然後直盯盯望着邁克爾,她那羞羞答答的褐色眼睛顯得很嚴肅,同時她說:“格拉吉亞。

    ” 他第一次聽到了她的聲音。

     她的聲音充分體現了年幼的羞怯的嬌嫩的特點,在邁克爾的耳朵裡久久地回響着。

    他仍然不正面看她,仍然在同她父母親交談,原因很簡單:看着她,他就會激動得六神無主了。

    但是,他還是注意到了,盡管她的衣服很保守,很不講究,而她肉體散發出的誘人的肉感,簡直像光亮似的透過了衣服。

    他還注意到,她的皮膚由于難為情而呈現出了深紅色:她那本來又紅又果的奶油般光潤的皮膚,由于熱血湧到了臉上面更顯得又紅又黑了。

     未了,邁克爾站起來要走,那一家人也站了起來。

    他們按照正常禮儀互相告别。

    姑娘終于在他的正前面,同他握了手。

    她的皮膚一觸到他,他感到觸電似的一陣麻木。

    她的手溫暖而粗糙,完全是農民的皮膚。

    當父親的陪他下山,送他到汽車跟前,還邀請他下個星期再來參加他家的星期天家宴。

    邁克爾點了點頭,但是他心裡明白,他不可能忍受一星期之後才來看這位姑娘。

     他沒有忍耐那麼久。

    第二天,不用那兩個牧民陪伴,他就獨自開車到那個村子裡去了,坐在咖啡館門前花園裡的平台上,同她父親聊起天來。

    維太裡先生派人去喊他老伴和女兒下山來,到咖啡館同他們一道聊聊。

    這次會見不像上次那麼尴尬了,阿波羅妮娅不再那麼害羞,話也多起來了。

    她穿的是時常穿的那種花緊身衣,這種衣服同她的膚色配合起來顯得更為協調。

     接着第三天,他又來了。

    不過這次阿波羅妮娅戴着他送的金項鍊。

    他一看就對她笑了,他明白這是對他發出的一種信号。

    他陪着她一道上山,她媽媽緊跟在他們後面。

    但是,要想這一對年輕人的身子不互相碰撞,那簡直是不可能的。

    有一次,阿波羅妮娅還跌了一跤,剛好倒在他身上,這樣他就不得不用手扶住她。

    他的手感到她的身于是那樣熱乎乎,那樣充滿活力。

    他們倆看到媽媽在後面忍不住發笑了,原因是她明明知道她本來是個小山羊,從她還是身上裹着尿布的嬰兒的時候起,她在這條路上也從來沒有跌過跤呀。

    她知道,這就是他在結婚前用手去摸摸她的唯一方式。

     這樣過了兩個星期,邁克爾每次來總要給她帶些禮物,她也逐漸地不羞怯了。

    但是,他們倆無法在女方沒有陪伴的場合下私下去面。

    她是一個十足的農村姑娘,沒有多少文化,沒見過世面,但是她有一種清新的韻味,有一種對生活的熱望。

    這兩個優點,再加上語言上多少有點障礙,使她似乎能激發人的好奇心。

    一切都按邁克爾的要求非常順利地進行。

    因為姑娘一來給他迷住了,二來知道他很有錢,所以結婚的日子就定在兩星期以後的一天了。

     如今,托馬辛諾老頭子在幕後插手了。

    他收到了從美國傳來的話:盡管邁克爾不服從命令,但必須采取一些基本措施。

    因此,托馬辛諾老頭子就自命為新郎的父親,從而保證了他的保镖能夠有出場的機會。

    加洛和法布裡吉奧這兩個人間塔查大夫一樣,也都算是考利昂家庭方面出席婚禮的成員。

    新郎新娘就打算住在塔查大夫的那個四周有石頭圍牆的别墅裡。

     婚禮是普通農民式的婚禮。

    當護送新娘的随行人員、主要來賓、一般客人從教堂出來步行回到新娘家時,村民們就站在街道兩旁,向走過來的人們身上撒鮮花。

    參加婚禮遊行的人們把傳統的結婚糖果、蜜餞杏仁扔向附近的看客。

    剩下的糖果在新婚夫婦的床上堆成一座糖山。

    在這種情況下,洞房僅僅是象征性的,因為實際上新婚之夜将在考利昂鎮以外的别墅裡度過。

    婚禮宴會将要進行到半夜,但新郎新娘在半夜之前就要坐“小羅密歐”離開宴會。

    到了要離開的時候,邁克爾得知當媽媽的在新娘的要求之下也要跟他們一同到别墅去,因而感到很驚訝。

    當爸爸的解釋說,女兒太年輕,是個處女,有點怕,需耍有人給她談一談。

    如果出現什麼問題的話,就有人開導她有個正确的态度。

    這類問題有時非常微妙。

    邁克爾發現阿波羅妮娅用她那大大的雌鹿似的褐色眼睛,帶着拿不定主意的神色,張望着邁克爾。

    他向她笑了笑,點了點頭。

     結果,他倆開着汽車,嶽母也坐在汽車裡,一同到了考利昂鎮郊外的别墅裡。

    但是,老太太同塔查大夫家的傭人交頭接耳了一會兒之後,又把她女兒擁抱了一下,吻了一下,就退出現場了。

    這時,邁克爾同他的新娘子才被允許單獨進入寬敞的新房。

     阿波羅妮娅仍然還穿着那套新娘禮服,上面還披着一件大氅。

    她的箱子和皮包已經從汽車裡拿到屋子裡來了。

    在小桌上擺着一瓶葡萄酒和一小盤婚禮蛋糕,有大華蓋的床一刻都沒有脫離他們的視線。

    年輕女郎站在屋子中央等着邁克爾首先采取主動。

     如今他終于同她在一起了,如今他合法地占有了她,再也沒有什麼妨礙了。

    邁克爾卻發起呆來,不能挨近她了。

    他凝視着她取下了新娘頭巾,把它搭在椅子上,把新娘花冠放在小梳妝台上。

    小梳妝台上還洋洋大觀地擺着邁克爾讓人從巴勒莫買來的各種各樣的香水和雪花膏。

    新娘用目光把這些化妝品清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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