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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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是一個已經有了“名聲”的成熟的姑娘。

    在整個結婚彩排過程中,她一直以逗趣、開玩笑的方式同桑兒*考利昂調情。

    她覺得這是允許的,因為他是最好的人,而且還是她彩排的對象。

    璐西·曼琪妮現在把自己粉紅色的衣服提高地面,走進屋子裡去了,以裝出來的天真的神态笑着,用輕快的步子跑上樓梯,進了洗澡間。

    她在那裡等了一會兒,當她出來的時候,桑兒在上面樓梯口向她招手,要她上去。

     在考利昂老頭子的“辦公室”(一間地闆稍稍加高了的靠屋角的房間)裡面,湯馬斯·黑根隔着窗子注視着花園裡的婚禮宴會。

    他身子後面左右兩側的牆角,堆放着法律書籍。

    黑根是老頭子的律師和代理參謀,也就是法律顧問,他以這個身份在這個家庭中處于僅次于老頭子的關鍵地位。

    他同老頭子就在這問房子裡解決了一個又一個棘手的難題。

    因此,當他看到教父離開了熱鬧的場面而走進這棟房子的時候,他就明白,不管什麼婚禮不婚禮,今天一定有些小事必須辦理。

    老頭子正是要來找他的。

    接着,黑根就看到桑兒·考利昂湊到璐西·曼琪妮耳朵前給她說悄悄話。

    還看到他尾随着她走進這幢房子的這出小喜劇。

    黑根擠眉弄眼地作了個怪相,心裡在嘀咕,到底要不要告訴老頭子來制止這類鬼事情。

    他走到桌子跟前,拿起一份手寫的名單,上面的人都已經得到允許可以私下見考利昂老頭子的。

    老頭子走進房間以後,黑根就把那份名單遞給了他。

    考利昂老頭子看後點點頭,說: “把勃納瑟拉排到末尾。

    ” 黑根從法國式的門走了出去,徑直向外面的花園走去,來到了聚集在酒桶周圍的央求者的跟前。

    他指了指胖乎乎的面包師傅納佐林。

     考利昂老頭子用擁抱表示對面包師傅的歡迎。

    他倆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在一起玩耍,後來又是好朋友,一塊兒長大。

    每年複活節都有剛剛烘好的塊狀新鮮乳酪,還有精粉餡餅,按時送到考利昂老頭子家裡。

    在聖誕節,在這家人不論誰的生日,納佐林一家就以鮮嫩的奶油糕點來表示敬意。

    這幾年,納佐林不管自己賺多賺少,總是高高興興地向老頭子的面包業協會按期交納會費。

    除了在戰時曾希望有機會在黑市買到物價管理局發的糖票之外,他從來不要求得到任何報酬。

    現在這位面包師傅應當作為莫逆之交提提自己的要求了;而考利昂老頭子也滿心喜悅地盼望着有機會來滿足他的要求。

     他遞給面包師傅一根“高貴牌”雪茄煙,一杯“振奮牌”果子露,還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鼓勵他說下去,這就是老頭子的人情味的一種表示。

    他從自己辛酸的經曆中體會到:大家同樣是人,要一個人央求另一個人辦一件事,這可需要多大的勇氣啊。

     面包師傅把他女兒同恩佐的事講了一遍:一個出生于西西裡的很好的意大利小夥子給美軍俘虜過來了,作為戰俘送到了美國,假釋出來後幫助他工作,誠實的恩佐和他那個卡絲琳産生一種純潔而高尚的愛情,但現在戰争結束了,這個可憐的小夥子就要被遣返回到意大利去,這樣的話,納佐林的女兒肯定要傷心得活不下去。

    隻有教父考利昂才有能力幫助這一對苦惱的年輕人。

    他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老頭子陪着納佐林在房子裡踱來踱去,他的手搭在面包師傅的肩上,并把頭點呀點的,表示理解,同時也用以鼓勵面包師傅。

    當面包師傅講完了之後,考利昂老頭子對他笑笑,說: “好夥計,打消你的一切憂慮。

    ” 他非常認真地考慮下一步該幹些什麼:必須向代表本區的國會議員請願。

    議員可以提出一項特别法案,允許恩佐改為美國公民。

    這個法案保險會在國會通過。

    考利昂老頭子還解釋說,這就得花錢,目前流行的價格是兩千美元。

    他,考利昂老頭子,保證事情的順利進行,并答應付這筆錢就可以了。

    他的朋友會同意嗎? 面包師傅使勁地點點頭,他原來沒有想到,要求辦這樣大的事竟可以不費吹灰之力。

    這是不言而喻的,國會的一項特别法案是不會來得很便宜的。

    納佐林簡直感激得熱淚盈眶。

    考利昂老頭子陪他走到門口,一再請他放心,會有個精幹的人到面包房來安排一切細節和完成一切必要的文件。

    面包師傅把他擁抱了一下,然後就消失在花園裡了。

     黑根對老頭子笑了笑: “這對納佐林來說,真是一筆有利可圖的投資。

    一個女婿,面包房裡的一個便宜的終身助手,這一切隻花兩千美元。

    ”他停了一會兒又問:“我該把這個任務拜托給誰?” 考利昂老頭子皺着眉頭在尋思: “不要找我們自己的人,不妨拜托給鄰區的那個猶大人,把通訊地址改變改變。

    我想,如今戰争已經過去了,這類問題可能很多。

    我們應在華盛頓額外安排一些人來處理這類問題,并設法不要讓價格上漲。

    ”黑根在便箋簿裡記了一筆:“不找議員婁提庫。

    可試試斐歇爾。

    ” 黑根領進來的下一個人,他的問題非常簡單。

    他的名字叫安多尼*寇普拉。

    他是考利昂老頭子年輕時在火車站調車場一道工作過的老同事的兒子。

    寇普拉需要五百美元開一家意大利式烘餡餅店,安裝設備和特制爐竈需要一筆押金。

    不知道什麼緣故,也沒有去深究,可就是得不到貸款。

    老頭子把手伸進自己的衣服口袋,随手掏出了一卷支票,錢數還差一點點。

    他擠眉弄眼地做了個鬼臉,然後對湯姆·黑根說: “借給我一百美元,我星期一到銀行取回來後還你。

    ” 央求者一再聲明說四百元就綽綽有餘了,但是考利昂老頭子卻拍拍他的肩膀,抱歉他說: “這,這花錢的婚禮把我一下子也弄得手頭拮據了。

    ” 他把黑根遞過來的錢接住,然後連同他原來的那卷支票一道交給了安多尼·寇普拉。

     黑根一言不發,隻是贊賞地注視着。

    老頭子經常開導說:如果一個人很慷慨,那麼他就必須把自己的慷慨表現得充滿感情。

    像老頭子這樣的大人物竟去借别人的錢來轉借給像他這樣的小人物,這簡直使安多尼·寇普拉感到自己的身價是被過分擡高了。

    這倒不是因為寇普拉不知道老頭子是個百萬富翁,問題的關鍵在于:究竟有幾個百萬富翁為了一個窮朋友甘願讓自己忍受哪怕一小點不方便? 老頭子擡起頭,像是在問什麼的樣子。

    黑根說:“有個人叫路加·布拉西,他沒排在名單上,但是也想見見你。

    他認為公開談是不可以的,反正他要求當面向你表示祝賀。

    ” 老頭子第一次顯出了愉快的神色。

    他的答複拐彎抹角。

    他反問道:“這,有必要嗎?” 黑根聳聳肩:“你比我更了解他嘛。

    不過,他對你請他來參加婚禮,心裡非常感激,他原來沒有料到。

    我想,他是來向你表示感激的。

    ” 考利昂老頭子點點頭,做了個手勢讓他把路加·布拉西帶到他跟前來。

     在花園裡,恺·亞當姆斯對路加·布拉西那張兇相畢露的臉感到很驚奇。

    她問起他的過去。

    邁克爾把恺帶來參加婚禮,目的也就是讓她慢慢地,或者不經過太大的震驚,了解他父親的真實情況。

    但是,到目前,她似乎隻把老頭子看作是稍稍不那麼本分的普通商人。

    邁克爾決定間接地把部分實情告訴她。

    他解釋說,路加·布拉西是美國東部地下世界最可怕的人物之一。

    據說,他的主要才能就在于能夠獨自一個人完成謀殺任務,不要同夥幫忙,而且幹得幹淨利落。

    邁克爾做了個鬼臉,說:“我也說不清這些說法究竟是真是假。

    我隻知道,他對我爸爸實在夠朋友。

    ” 這一下,恺才開始醒悟。

    她将信将疑地問道:“你言外之意是不是在說,像那樣一個人竟然也為你爸爸效力?” 他想,這真是活見鬼。

    他開門見山地說:“差不多在十五年前,有幾個人想把我爸爸的橄榄油進口生意奪過去。

    他們拼命要幹掉他,而且險些兒真的把他幹掉了。

    路加·布拉西就跟蹤追擊,主動找他們。

    結果,兩星期之内他就幹掉了六個。

    這一下就把那次有名的橄榄油之戰結束了。

    ” 他笑了,仿佛他剛才講的是個笑話。

     她不禁毛骨悚然:“你的意思是說你爸爸給壞人用槍打過?”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邁克爾說,“從那以後,一切都平安無事。

    ”他擔心自己剛才說的話太過火了。

     “你在想方設法吓我,”恺說,“你就是不想跟我結婚。

    ”她對他笑了笑,并用胳膊彎子捅了捅他的肋骨。

    “你倒非常聰明。

    ” 邁克爾對她笑了笑。

    “我是要你考慮考慮這個問題,”他說。

     “他真的幹掉了六個?”恺問。

     “報紙上是那樣說的,”邁克說,“一直也沒有人查對落實。

    他還有一樁事從來也沒有人提起過。

    那樁事大概是太可怕了,連我爸爸也閉口不談。

    湯姆·黑根知道,可就是不給我講。

    有一次,我同他開玩笑,我就說:‘我得長多大才能有資格聽聽路加的那樁事哪?’湯姆說:‘得等你長到一百歲的時候。

    ’”邁克爾把玻璃杯拿起,呷了幾口酒。

    “那一定是個非同小可的故事。

    那一定也可以說明路加是個了不起的人。

    ” 說真的,路加這個人,就是地獄裡的魔鬼見了也會給吓一跳的。

    又矮又胖,腦袋很大,他的那副長相,到哪兒,哪兒就拉危險警報。

    他的面孔像是戴着兇神的面具。

    他的眼睛是褐色的,但卻沒有通常這種顔色所具有的生氣勃勃的活力,而更像棕黃色的死皮。

    他的嘴巴,雖說也冷酷無情,但卻更像死人:薄薄的,像橡皮做的,顔色像小牛肉。

     布拉西兇惡殘暴的名聲令人聞之生畏;他對考利昂老頭子的忠誠有口皆碑。

    他,他本身,就是支撐老頭子的權力結構的巨大的支柱之一。

    他這種人很少見。

     路加·布拉西不怕警察,不怕整個社會,不怕上帝,不怕地獄,不怕别人也不愛别人。

    但是他對考利昂老頭子卻甘心情願地表現得既怕又愛。

    令人敬畏的布拉西,來到老頭子面前,卻顯得畢恭畢敬,拘束不安。

    他結巴巴地說了些詞藻華麗的恭喜的話,還一本正經地表示希望第一個外孫會是個男孩。

    然後,他遞給老頭子一個紙包,裡面塞滿了現鈔,是送給新郎新娘的禮錢。

     他這次來,事情就是這些而已。

    黑根看出了考利昂老頭子态度上的變化。

    老頭子接見布拉西就像國王接見一個立了大功的臣民一樣;态度絕不是親熱,而是帶着國王的尊嚴。

    考利昂老頭子的每一個手勢和每一個詞都表明了路加·布拉西是受到他器重的。

    把恭賀新婚送的禮親自交給他本人,對這一點他一點也沒有表示出驚奇的樣子。

    他心裡明白。

     紙包裡裝的錢肯定比别的任何人送的都要多。

    布拉西考慮了好幾個小時才決定了這個數目,他心裡曾反複同别的客人所可能送的數目加以比較。

    他就是要用最疏财仗義的方式來表示他的最大敬意;這就是他親自把錢包送給老頭子的原因,這一笨拙行為老頭子隻字未提。

    他隻說了一句悅耳中聽的表示感激的話。

    黑根看到路加·布拉西臉上原來的兇神的面目不見了,由于自鳴得意而顯得眉飛色舞。

    黑根站在門口把門拉開,布拉西吻了一下老頭子的手,然後出去了。

    黑根小心謹慎地向布拉西友好地笑了一下,布拉西把他那小牛肉色的嘴唇禮貌地一噘,表示感謝。

     當門關上之後,考利昂老頭子如釋重負似地輕輕歎了一口氣。

    布拉西是世界上唯一能使他神經緊張的人。

    這個人就像一種盲目的力量,是不會真正屈服于控制的。

    對待他必須像對待炸藥一樣地小心謹慎。

    老頭子聳聳肩。

    即使炸藥,在必要的時候也可以讓它爆炸而不造成損害。

    他看了看黑根,像是在問什麼: “勃納瑟拉就是最後一個了嗎?” 黑根點了點頭。

    考利昂老頭子深思地皺起眉頭,說:“慢一點帶他進來,先給我把桑迪諾找來,好讓他學點東西。

    ” 黑根在外面花園裡跑來跑去,急躁地尋找桑兒·考利昂。

    他告訴勃納瑟拉再耐心等一等,然後就走到邁克爾·考利昂和他的女朋友那邊去了。

     “您剛才看到過桑兒嗎?”他問。

     邁克爾搖搖頭。

    活見鬼,黑根想,要是桑兒在這個時候跟伴娘搞上了,那可真要惹出大亂子的。

    他的妻子,那個年輕姑娘的父母,要是他們知道了,鬧起來,那簡直就是一場災禍。

    他焦躁不安地來到樓房的大門口。

    差不多在半個小時以前他曾看到桑兒進了大門,現在卻不見了。

     恺·亞當姆斯看到黑根進了大門,就問邁克爾·考利昂:“他是誰?你介紹他的時候,好像他是你哥哥,可是他跟你并不同姓,而且他看上去顯然不是意大利人。

    ” “湯姆從十二歲起就一直住在我家,”邁克爾說,“他父母早死了,他眼睛受了嚴重感染,在大街小巷到處流浪。

    一天夜裡桑兒把他領到我家,他就住下來了。

    他也沒個去處。

    他一直住在我家,直到結婚才另立門戶。

    ” “這真是傳奇式的故事,”她說,“你爸爸肯定是個熱情的人。

    他自己已經有那麼多的子女還收養那樣的人。

    ” 邁克爾沒有指出意大利僑民認為四個子女并不算多。

    他隻是說:“湯姆不是收養的,而隻是住在我們家而已。

    ” “哦!”恺歎了一聲,然後好奇地問道:“那麼幹嗎不收養他呢?” 邁克爾哈哈大笑起來:“因為我爸爸說過,要湯姆改姓有失他的尊嚴,也有失他親生父母的尊嚴。

    ” 他們看到黑根像趕雞一樣把桑兒趕進了老頭子的辦公室,然後向亞美利哥·勃納瑟拉彎起手指。

     “他們幹嗎在今天這樣的日子還打擾你爸爸?”恺問。

     邁克爾又哈哈一笑:“他們都知道,按照傳統,西西裡人在他女兒結婚的日子是不會拒絕别人提出的任何要求的,而另一方面,任何一個西西裡人也不肯白白地放過這樣的機會。

    ” 璐西·曼琪妮把自己粉紅色禮服提高地面,跑上了樓梯,桑兒·考利昂那張濃眉大眼的丘比特型的臉由于酒所引起的情欲而在绯紅中顯示出了邪淫的兇相,把她吓了一跳。

    不過這星期以來她一直在逗弄他,最終也就是為了這個,她在學院念書時兩次戀愛都沒有切實感受,因為那兩次戀愛都不到一星期就吹了。

    她的第二個情人在同她發生口角時曾咕咕哝哝地埋怨她:“下面那兒太大了。

    ”璐西明白了,從那以後直到學期結束她一直不同男人約會外出了。

     夏天,在為她最好的朋友康妮·考利昂準備辦喜事的時候,璐西聽到人們在叽叽咕咕地議論桑兒。

    一個星期天下午,在考利昂家廚房,桑兒的妻子桑德拉在閑聊中說得直言不諱。

    桑德拉是個粗魯的、善良的女人,生于意大利,但很小就被帶到美國來了。

    她長得很結實,Rx房很大,結婚五年來已經生了三個孩子。

    桑德拉同幾個娘兒們一道挑逗康妮,說什麼洞房之夜是多麼可怕。

     “我的上帝呀,”桑德拉格格地笑着說,“當我第一次看到桑兒的那個東西時,我不禁大喊救命。

    當我聽到他在同别家姑娘幹這種事,我就到教堂去點一根蠟燭。

    ” 如今,當她沿着樓梯往上跑的時候,一股強大的性欲的激流散到了她的全身。

    在樓梯口,桑兒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穿過大廳,走進了一間空卧室,關上門之後,她兩腿發軟了。

    她感到桑兒的嘴湊在她的嘴上,有一股煙草味,很苦澀,她張開嘴,她立即感到他的手從她的禮服下面伸了上來,聽到她的衣服被他的手摸得沙沙作響,又覺得他那熱乎乎的大手伸到了她的兩腿之間,扯她的緞子做的緊身短襯褲…… 他倆互相偎依着,上氣不接下氣。

     本來可以多呆一會兒,但是他們聽到輕輕的敲門聲。

    桑兒急急忙忙扣上褲子,同時用身子堵着門,以防别人進來。

    璐西慌慌張張地理平自己粉紅色的衣服,眼睛閃呀閃的,像在找什麼……。

    然後,他倆聽到了湯姆*黑根的聲音,輕輕的聲音: “桑兒,你在裡面嗎?” 桑兒放心地松了一口氣。

    他向璐西擠了擠眼:“是,湯姆,有啥事?” 黑根的聲音仍然很低,說:“老頭子要你到他的辦公室去,馬上。

    ” 他倆聽到他的腳步聲,他走開了。

    桑兒等了幾分鐘,把璐西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一下,然後溜出門去追黑根。

     璐西梳理了一下頭發,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衣服,拉展吊襪帶,她感到身子像是給撞傷了,她的嘴唇感到軟綿綿的,一觸即痛。

    她沒有去洗澡間洗一洗,而是徑直跑下樓梯,跑過花園。

    她在新娘餐桌旁坐下來,緊挨着康妮。

    康妮有點愠怒地喊道: “璐西,你到哪兒去了?你看上去是喝醉了,就坐在我身邊,别 走開了。

    ” 那個白膚金發碧眼的新郎給璐西倒了一杯葡萄酒,然後帶着深知内情的神色笑了一下。

    璐西故作鎮靜,端起深紅色的葡萄汁,湊到自己幹渴的嘴唇上,喝了起來,她的身子在打哆嗦,她端着玻璃杯在喝酒,同時她的眼睛卻轉來轉去,東張西望,如饑似渴地尋桑兒*考利昂,這裡再沒有别的任何人是她想看到的了。

    她湊近康妮的耳朵,頑皮地說: “再過幾個小時,你就會明白那一切是怎麼回事。

    ” 康妮格格地傻笑起來,璐西把兩隻手的指頭插在一起,搭在桌子上,顯出得意洋洋的樣子,宛若她把新娘的一個什麼寶貝早已偷到手…… 亞美利哥·勃納瑟拉跟着黑根走進了那問房間,看到考利昂老頭子坐在大桌子後面。

    桑兒·考利昂站在窗口,向花園張望。

    老頭子很冷淡,他同客人不擁抱也不握手。

    這位臉色灰黃的殡儀館老闆之所以能得到請帖是因為他的老婆同老頭子的老婆是最親密的朋友。

    考利昂老頭子對亞美利哥·勃納瑟拉本人一直是有反感的。

     勃納瑟拉開始轉彎抹角地、巧妙地談出自己的要求:“你得原諒我的女兒,你夫人的教女,她今天沒有來向你們道喜。

    她還在醫院裡住院哪。

    ” 他向桑兒·考利昂和湯姆·黑根瞟了一眼,暗示他不希望當着這兩人的面進一步說下去。

    但老頭子卻一點兒也不理會。

     “我們知道你女兒的不幸,”考利昂老頭子說,“要是我可以幫什麼忙的話,你隻管說就是了。

    反正我老伴是她的教母。

    我從來也沒有忘記這份榮譽。

    ” 這簡直是當頭一棒。

    這也隻怪這位殡儀館老闆從來不遵從慣例,竟不稱考利昂老頭子為“教父”。

     勃納瑟拉臉色發灰,忍不住單刀直入地問道:“我可以同你單獨談談嗎?” 考利昂老頭子搖搖頭說:“我信任這兩個人,我把命也敢托付給他們。

    他們兩個是我的左右手。

    我不忍心打發他們走開,侮辱他們。

    ” 殡儀館老闆把眼睛閉了一會兒,然後才接着說。

    他的聲音是沉靜的,平時他就是用這種沉靜的聲音來安慰死者的家屬。

     “我把我的女兒培養成美國式的人。

    我相信美國。

    美國給了我搞到一點家業的機會。

    我讓我女兒自由行動,但我也教導她絕不可侮辱自己的家庭。

    她找到一個‘男朋友’,但不是意大利人。

    她跟他一道看電影,晚上很晚才回家。

    但他從來不來見見她的父母。

    這一切我都忍下來了,沒有提出反對,這都怪我。

    兩個月之前,他坐汽車帶她去兜風,跟他一道的還有他的一個朋友,是個粗壯的小子。

    他們先引誘她喝威士忌,然後企圖捉弄她。

    她反抗,保持了自己的榮譽。

    他們打她,不當人地亂打。

    我到醫院去,看到她兩眼都給打青了,鼻梁骨也給打斷了,她的下腭成粉碎性骨折。

    人家隻好用鋼絲給她箍起來。

    她痛得直哭:‘爸爸,爸爸,他們幹嗎這樣?他們幹嗎這樣對待我?’我也哭了。

    ” 勃納瑟拉再也說不下去。

    他哭了,不過他的聲音還是很沉靜,一直沒有過分流露他的感情。

     考利昂老頭子好像是違背自己的意願似的,做了個表示同情的手勢;勃納瑟拉接着講,他的聲音充滿痛苦,因而也充滿了人情。

     “我幹嗎傷心得哭泣?她是我的生命之光,一個令人愛憐的女兒,一個很漂亮的姑娘。

    她原來相信人們,而現在再也不會相信了。

    她永遠也不漂亮了。

    ” 他渾身發抖,那灰黃色的臉變成了可怕的深紅色; “我以本本分分的美國人的身份去找警察,那兩個小子被抓起來了。

    他們被帶到法庭上受審,罪證确鑿,他們也服罪。

    法官判他們三年徒刑,緩期執行,在判決的當天他們就自由了。

    我站在審判室像個被愚弄了的人;那些王八蛋還對着我笑。

    然後我就對我的老伴說:‘咱們必須向考利昂老頭子尋求正義。

    ’” 老頭子低着頭,對這個人的痛苦表示重視,但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吐出一個個詞都像是尊嚴受到了冒犯而顯得冷酷無情。

     “你原來幹嗎去找警察?你幹嗎不一開始就找我?” 勃納瑟拉咕咕哝哝地說:“你要我的什麼?告訴我你希望要什麼。

    但請你幹我所要求你幹的事情。

    ” 他的話裡帶刺,簡直有點傲慢。

     考利昂老頭子闆起面孔,說:“那是什麼意思?” 勃納瑟拉向黑根和桑兒·考利昂瞥了一眼,然後搖搖頭。

    老頭子仍然在辦公桌旁坐着,他把身子向着殡儀館老闆一傾。

    勃納瑟拉躊躇了一下,然後彎下腰,把嘴緊貼着老頭子的毛茸茸的耳朵。

    考利昂老頭子像神甫在忏悔室一樣傾聽着,凝視着遠方,不動感情,态度冷漠。

    他們這樣站了好久,末了勃納瑟拉說完了悄悄話才直起身子。

    老頭子擡起頭,嚴肅地打量着勃納瑟拉。

    勃納瑟拉臉色發紅,但毫不畏縮地凝視着他。

     老頭子終于開口了:“那,我不能幹。

    你是想入非非了。

    ” 勃納瑟拉提高嗓音,清清楚楚地說:“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

    ” 黑根聽到這句話,有點退縮,腦神經一陣緊張。

    桑兒·考利昂雙臂交叉着抱在胸前,他從窗口回過頭第一次注視到室内這一幕戲,冷笑起來。

     考利昂老頭子從桌子後面站起身。

    他依舊不動感情,但是他的聲音聽上去卻像冷冰冰的死神一樣。

     “咱倆互相認識已經好幾年了,”他對殡儀館老闆說,“但是直到今天你才來向我請教,要求幫忙。

    雖然我老伴是你獨生女兒的教母,我并不記得過去你曾邀請過我到你家喝喝咖啡。

    咱們還是直話直說吧。

    你把我的友誼一腳踢開,惟恐受到我的恩惠。

    ” 勃納瑟拉咕咕噜噜地說:“那是因為我從前不願意惹麻煩。

    ” 老頭子把手向上一揚: “算了,别說了。

    你原來認為美國就是天堂。

    你的生意不錯,生活不錯,你就認為這個世界無憂無慮,你高興怎麼享受就怎麼享受。

    你從來都不要忠誠的朋友作為自己的後盾。

    有警察保護你,還有法院,你同你的妻小就不會什麼虧。

    你原來就不需要考利昂老頭子。

    好吧,我傷了感情了,但是我這個人并不把自己的友誼強加于那些不重視友誼的人——那些認為我無足輕重的人。

    ” 老頭子停下來,對殡儀館老闆禮貌地卻又是嘲弄地笑了一下: “要是下次你來找我,說什麼‘考利昂老頭子給我主持正義。

    ’而且,當你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态度還是不虔恭,你還是不要對我表示友誼的好。

    你在我女兒結婚的日子到我家裡來,要求我去暗殺别人,你還……” 說到這裡,老頭子故意輕蔑地模仿勃納瑟拉的聲音: “‘我願意償還你任何東西。

    ’我聽了并不生氣,但是我要問你,我究竟幹了些什麼,你竟然對我如此無禮?” 勃納瑟拉又痛苦又恐懼,高聲說: “美國一直對我很好。

    我要當個好公民。

    我要我的孩子具有美國風格。

    ” 老頭子“啪”地一下把兩手并攏,表示堅決贊成。

     “說得好極了。

    那,你就沒有什麼可以埋怨的了。

    法官有控制權。

    國家有控制權。

    當你到醫院去看你女兒的時候,請給她帶着鮮花,一盒糖果。

    這樣就可以安慰她。

    就這樣,安下心來吧。

    再說,這究竟也算不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那兩個男孩子還年輕,血氣方剛,而且其中有一個還是一個勢力強大的政客的兒子。

    算了,親愛的亞美利哥,你一直老老實實,盡管你踐踏我們的友誼,我還是得承認:我相信勃納瑟拉的諾言勝過我相信别的任何人的諾言。

    因此,我請你答應一句話,你要打消那種瘋狂的念頭,這種念頭與美國風格是不相符合的。

    寬容吧,忘掉吧,生活就是充滿不幸的呀!” 老頭子這一席按捺着憤怒的話裡所包含着的殘酷的挖苦及冷嘲熱諷,折磨得這位殡儀館老闆直打哆嗦,六神無主。

    但是他還是鼓起了勇氣,又一次說: “我要求你主持正義。

    ” 考利昂直截了當地說:“法院早就給你主持了正義。

    ” 勃納瑟拉搖搖頭,固執地說:“不對。

    人家隻給那兩個年輕小子主持了‘正義’,而并沒有給我主持正義。

    ” 老頭子點點頭,表示贊同。

    同時,他對這種是非分明的态度表示欣賞,然後才問: “你要求的正義是什麼?” “以眼還眼,”勃納瑟拉說。

     “但你的具體要求提得過高,”老頭子說。

    “你的女兒還活着嘛。

    ” 勃納瑟拉勉勉強強地說:“我女兒受到什麼苦,叫他們也要受什麼苦。

    ” 老頭子等他進一步說下去。

    勃納瑟拉鼓起最後的勇氣,說: “你要我付給多少?” 這簡直是絕望的悲嗚。

     考利昂老頭子轉過身去,背對着他,這就是逐客令。

    勃納瑟拉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最後,考利昂老頭子一面歎氣,一面轉過身來,面對着殡儀館老闆。

    殡儀館老闆現在的臉色就像他平時處理屍體的臉色一樣灰白:像老頭子這樣的好心人是不會同一個誤入歧途的迷了路的朋友長期生氣下去的。

    他為人豪放,又有容人之雅量。

     “你為什麼不敢首先對我表示忠誠?”他說。

    “你告到法院,等了好幾個月。

    你把錢花在律師身上,而律師也完全明白你最終是要遭愚弄的。

    你接受法官的判決,而法官卻像大街上最下流的妓女一樣出賣自己。

    前幾年,你需要用錢的時候,你到銀行去借,付的是毀滅性的高利;當人家到你那個豬窩裡翻箱倒櫃來确定你是否有能力償還的時候,你恭恭敬敬地像個乞丐,站在一旁等着。

    ” 老頭子停了一會兒,又繼續說,聲音更加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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