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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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美利哥·勃納瑟拉在紐約第三刑事法庭坐着等待開庭,等待對曾經嚴重地傷害了他的女兒并企圖侮辱他的女兒的罪犯實行法律制裁。

     法官面容陰森可怕,卷起黑法衣的袖子,像是要對在法官席前面站着的兩個年輕人加以嚴懲似的。

    他的表情在威嚴傲睨中顯出了冷酷,但是,在這一切表面現象的下面,亞美利哥·勃納瑟拉卻感覺到法庭是在故弄玄虛,然而他還不理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們的行為同那些最堕落腐化的分子相似,”法官厲聲地說。

     “說得對!說得對!”亞美利哥·勃納瑟拉心裡這樣想。

    “是禽獸!是禽獸!”那兩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表示虔誠悔恨,低垂着頭,表示認罪。

     法官繼續宣判:“你們的行為很像山林裡的野獸,但幸虧你們的獸欲沒有傷害到那個可憐的姑娘,不然的話,我就要判你們坐二十年牢。

    ”法官說到這裡,把他那雙特别引人注目的眼睛向着臉色灰黃的亞美利哥·勃納瑟拉鬼鬼祟祟地眨了幾下,然後俯視他面前的一大堆鑒定報告。

    他皺皺眉,聳聳肩,好像産生了一種違背他的本來願望的信念。

    他接着又說: “但是,鑒于你們還年輕,鑒于你們曆史清白,鑒于你們家庭體面,同時也鑒于法律的嚴肅性,不在于尋求報複,因此我判處你們在教養院禁閉三年,本判決将緩期執行。

    ” 亞美利哥·勃納瑟拉由于受過四十年的送葬職業的熏陶才沒有把這種晴天霹靂的打擊和這種無法忍受的仇恨形之于色。

    他那年輕美貌的女兒還躺在醫院裡,被打裂了的下腭骨用鋼絲箍着,而現在這兩個臭畜生竟逍遙法外!這場審判是一出徹頭徹尾的鬧劇。

    他打量着罪犯的父母聚攏在他們的寵兒的周圍。

    哦,這會兒,他們一個個興高采烈,喜笑顔開。

     一股悲憤之氣,又酸又苦,從勃納瑟拉的心頭湧到了喉嚨,穿過緊咬着的牙齒的縫隙溢了出來。

    他從衣袋裡掏出白手絹,緊緊捂在自己的嘴巴上。

    他就這樣站在那兒瞅着那兩個年輕人從旁觀席座位中間的過道邁着方步,悠哉悠哉地走了過來。

    趾高氣揚,目光冷冰冰,嘴角笑眯眯,對他簡直不屑一顧。

    他眼睜睜瞅着他們過去,忍着一言不發,把新手絹緊緊按在自己的嘴巴上。

     那兩個小畜生的父母,都同他差不多年紀,但衣着帶有更多的美國風度,現在也走過來了。

    他們一個個向他晃了一眼,面部有點難為情的樣子,但眼睛裡卻流露着一種莫名其妙的、洋洋得意的、盛氣淩人的神色。

     勃納瑟拉實在忍無可忍了,把身子向着過道一傾,粗聲粗氣地吼了起來: “我已經流過淚了,你們将來也會像我一樣流淚的——你們的兒子害得我流淚,我也要像他們一樣整得你們流淚!” 說着他用手絹擦眼淚。

    那兩個年輕人又回頭順着過道往回走。

    像是要保護他們的父母。

    被告辯護律師聚作一團,走在最後,催促他們的當事人快朝前走,并把那兩個年輕人攔住。

    一個又高又大的法警急急忙忙走過來,堵住了勃納瑟拉站的那一排座位的出口。

    不過,這是不必要的。

     亞美利哥·勃納瑟拉來到美國這幾年一直奉公守法。

    他也因此吃了點甜頭。

    這時,他的頭腦給怒火燒得直冒煙,他的頭骨被想買一支槍把那兩個年輕人幹掉的幻想折騰得嘎嘎作響。

    盡管如此,他還是沉住氣,對他那個仍然蒙在鼓裡的老婆說:“人家把我們愚弄了。

    ”他說罷就打定了主意,也不惜一切代價了,“要出這口氣,我們就得跪下求求考利昂老頭子。

    ” 在洛杉矶一家旅社的一套布置得金碧輝煌的房間裡,約翰昵·方檀像一般當丈夫的人一樣,喝得酩酊大醉,不能自理。

    他有氣無力地靠在紅色長沙發上,手裡拿着蘇格蘭威士忌酒瓶,直接湊在嘴上就喝起來。

    現在是後半夜四點鐘,他醉醺醺地胡思亂想,等他那個婆娘一回來就把她幹掉。

    要是這會兒回來,她性命肯定難保。

    現在他想去看看前妻,問問自己的親骨肉怎麼樣,但又覺得不是時候;想去看看他的朋友,可是因為他的事業現在急轉直下,又感到難為情。

    想當年他要是後半夜四點鐘去訪問人家,人家會感到高興,受寵若驚,但是現在他一去,人家就感到讨厭。

    過去,在他的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他約翰昵·方檀的突然來訪,曾經使美國一些最吃香的女明星欣喜若狂。

    想到這些,他甚至忍不住要對自己嫣然一笑。

     他正在對着酒瓶大喝的時候,聽到自己的婆娘用鑰匙開門,但他還是一個勁地喝,直到她走進屋子,站在他的眼前,他才放下酒瓶。

    在他看來,她還是那樣,非常漂亮:天使般的臉面,深情的紫羅藍色的眼睛,柔弱得有點嬌嫩,但卻美得達于極緻的身段,在銀幕上,她的美給強化了,神化了。

    全世界有億萬男人都愛上了瑪葛特·娅希彤的這張臉。

    而且,花錢就是為了在銀幕上看看這張臉。

     “你剛才究竟是到哪兒去了?”約翰昵·方檀問道。

     “在外面閑逛嘛,”她答道。

     她以為他醉得不省人事了,但她估計錯了。

    他從矮桌那邊撲過來,卡住她的喉嚨。

    但是一挨近那張具有魔力的臉、那對可愛的紫羅藍色的眼睛,他的怒氣煙消雲散了,他又心慈手軟了。

    她看到他的拳頭縮了回去,她又不識相地嬉皮笑臉地對着他。

    她怪聲怪氣地說: “約翰昵,别往臉上打,我正參加拍一部影片。

    ” 她哈哈大笑。

    他握起拳頭,對準她的胸膛,咚咚地捶起來:她栽倒在地闆上,他撲在她的身上。

    她在呼呼地喘氣,他嗅到了她呼出來的香氣。

    他又用拳頭在她兩隻胳膊上,兩條大腿的嫩肉上,到處亂捶。

    他那股勁頭,就像他還是十來歲的時候在紐約的打鬧場捶打那些小一“點的鼻涕邋遢的小子一樣。

    打得痛,但不打落牙齒,也不打斷鼻梁骨,總之不留下諸如此類破相的傷痕。

     但是,他還是手下留情的,他下不了手啊。

    她朝他一個勁地格格地傻笑,她手腳伸展着躺在地闆上,把花緞旗袍拉上來露出大腿。

    她傻笑一陣就挑逗他幾句: “快上來,約翰昵,你真正要的也就是這個嘛。

    ” 約翰昵·方檀站了起來,他痛恨這個躺在地闆上的女人,但她的美卻是一種有魔力的盾牌。

    瑪葛特把身子向那邊一滾,用一種舞蹈演員所特有的彈力,一躍而起,面對他站着。

    她像頑童似的一面陰陽怪氣地跳跳蹦蹦,一面哼哼卿卿地唱起來: “約翰昵壓根兒沒有打傷我,約翰昵壓根兒沒有打傷我。

    ”然後,她闆起美麗的面孔,以稍帶悲涼的神态念了起來: “你這個可憐愚蠢的小雜種,像小流氓一樣把我打得渾身疼痛。

    哼,約翰昵,你将來永遠是一隻想入非非的珍珠雞,不會說話,光會咯咯咯地叫。

    你甚至談情說愛也還像個小娃娃,你仍然以為憑你過去唱的那些歌子就可以把女人騙到手。

    ” 她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又說: “可憐的約翰昵。

    再見,約翰昵。

    ” 她走進卧室,接着他聽到了她用鑰匙開鎖的聲音。

     約翰昵呆坐,在地闆上,雙手捂住臉。

    一種病态的、自尊心受了損傷而又束手無策的絕望之感把他壓垮了。

    早年在街頭流浪養成了一種死不回頭的倔強勁,他憑着這股勁在好萊塢你死我活的鬥争中出人頭地。

    此刻,他還是憑着這股勁,振作精神抓起電話筒,叫一輛汽車送他到飛機場去。

    可以救他的也隻有一個人。

    他要回紐約去。

    他要回頭去找那個具有他所需要的力量和智慧、具有他仍然可以信賴得過的友情的唯一的人——他的教父考利昂。

     面包師傅納佐林像他做的意大利式大面包一樣,脹乎乎的卻布滿了硬皮,現在身上仍然沾滿着面粉,愁眉苦臉地望着自己的老伴,那個已經可以結婚了的女兒卡絲琳,和他烤面包的助手恩佐。

    恩佐早已換上了他那件袖子上有綠字臂章的戰俘衣,他現在擔心這個場面會拖得他來不及趕到總督島去彙報。

    作為成千上萬個意大利俘虜之一的他,每天宣誓才能獲得假釋,在美國經濟部門工作。

    他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生怕假釋被撤銷。

    因此,這會兒正在上演着的小喜劇,對他說來事關重大了。

     納佐林氣勢洶洶地問道:“你已經玷辱了我的家庭吧?如今戰争已經結束了,你知道美國就要把你這笨驢踢回你們那個西西裡的到處是屎尿的村莊裡去。

    我問問你是不是已經給了我女兒一個小包包,讓她憑着那個來想念你?” 恩佐個兒很矮,卻長得很結實,一隻手按在胸口,像要流淚的樣子,但話卻說得有闆有眼: “老人家,我對童貞聖母發誓:我絕對沒有辜負您的好意。

    我是懷着滿腔敬意愛慕你女兒的,我是懷着滿腔敬意向她求婚的。

    我明白我沒有這樣的權利,不過要是人家把我送回意大利的話,那我就再也無法回到美國來了,我就永遠也不能夠同卡絲琳結婚了。

    ” 納佐林的老伴斐洛宓娜則是開門見山。

    “别再這樣愚蠢了,”她對自己胖乎乎的丈夫說。

    “你自己明白你應幹些什麼。

    把恩佐留在這兒,讓他躲到咱們長島的親戚家去。

    ” 卡絲琳在嗚嗚咽咽地哭着。

    她已經在發胖了,不怎麼美了,而且上唇模模糊糊地生了一抹小胡子。

    她永遠不可能找到像恩佐這樣标緻的丈夫了,永遠不可能碰到另一個男人在隐蔽的地方懷着充滿敬意的愛慕來觸摸她的身子了。

     “我要到意大利去安家落戶,”她沖着她的父親大叫大嚷起來。

    “你要是不把恩佐留在這兒,我就要跑。

    ” 納佐林機敏地朝她瞥了一眼,他這個女兒卻是個“熱情奔放的人”。

    他早就看到過她在恩佐從她後面擠過去,把熱乎乎的面包從爐子裡取出來往櫃台上的籃子裡裝的時候,就把她的大屁股趁機在恩佐的前面撞呀擦呀。

    納佐林又想到淫猥方面去了;要是不采取适當的措施,這個小流氓的熱面包就會鑽進她的爐子裡去。

    必須想辦法把恩佐留在美國并使他成為美國公民。

    能夠安排這類事的隻有一個人——教父,考利昂老頭子。

     上面說到的這些人,還有許許多多别的人,都收到了镌版印制的請帖,要他們參加定于1945年8月最後一個星期六舉行的康斯坦脂娅·考利昂小姐的婚禮。

    新娘的父親維托·考利昂老頭子,雖然現在已經住進長島的一座大廈,但仍然沒有忘記他當年的老朋友和老鄰居。

    招待宴會将在那座大廈舉行,慶祝活動将持續一整天,毫無疑問這是一次隆重的活動。

    對日戰争已經結束了,因此不再有那種擔心自己的兒子要到軍隊裡去打仗的煩惱了。

    人們還需要一個慶祝婚禮的機會來表現一下自己歡樂的心情。

     因此,在那天早晨,考利昂老頭子的朋友從紐約市内蜂擁而至,來給他道喜。

    他們都帶着奶油色的紙袋,裡面塞滿了送給新娘的禮錢,裝的都是現鈔,而不是支票。

    每個紙袋裡都裝着一張卡片,上面注明了送禮者的身份和他對教父的一片心意。

    每分心意教父都當之無愧。

     維托。

    考利昂老頭子這人,對誰都有求必應。

    他不作空洞許諾,也不提出示弱的借口說什麼世界上還有比他更強大的力量在束縛他的手腳。

    他是不是你的朋友,這也不是必要條件;你就是沒有辦法報答他,這甚至也無關緊要。

    但有一件事是必不可少的。

    那就是你,你本人,宣布對他的友誼。

    隻要做到了這一點,那就不管求助者是多麼貧窮或多麼軟弱,考利昂老頭子也會把那個人的苦何放在心上。

    為了解除這個人的憂愁,他是不會有任何顧忌的。

    他得到的報答呢?友誼,“老頭子”這個尊敬的頭銜,還有“教父”這個更加富于感情色彩的稱呼,或者,單純為了表示敬意,而絕對不是小利,還可以來些普普通通的禮物——自家釀的一加侖酒。

    或者,為了給他的聖誕節餐桌增添風雅而專門烤的一籃子意大利式加胡椒烤餅。

    雙方心照不宣,這僅僅是一種禮貌的表示,表示你欠着他的債,而他也有權随時找你做點什麼小事來抵償這筆債。

     現在,在這個大喜日子,他的女兒結婚的日子,維托·考利昂老頭子站在長灘家中的門口招呼客人。

    全都是認識的人,全都是信得過的人,他們中間有很多人走了紅運都是沾了老頭子的光,在這個親切的場合可以無拘無束地當面稱呼他“教父”。

    即使在慶祝活動中負責招待的人也都是他的朋友。

    給客人看酒的人就是個老同事,他的禮物就是整個婚禮所用的酒和他自己純熟的技術。

    招待員都是考利昂老頭子的幾個兒子的朋友。

    花園裡野餐桌上的盛馔也都是老頭子的老伴和她的朋友做的。

    一英畝大的花園到處張燈結彩,給裝飾得花花綠綠,整個布置工作也全是由新娘的年輕朋友幹的。

     考利昂老頭子接待每一個人——富人和窮人,有權有勢的人和默默無聞的人——都一視同仁,都表現出同樣的熱情,他不怠慢任何人。

    這就是他的脾氣。

    客人們七嘴八舌地說他穿着晚禮服看上去是如何如何有風度,一個沒有經驗的人看了,很可能就把老頭子本人當作幸運的新郎。

     他三個兒子中有兩個陪着他在門口站着。

    老大,受洗禮時取名叫桑迪諾,但除了他父親之外,大家都叫他桑兒。

    年長一點的意大利僑民見了他,總是不以為然地斜着眼;年輕一點的人見了他,總是表示欽佩。

    桑兒·考利昂,作為意大利裔第一代美國人來說,個兒算是很高的,差不多有六英尺高,加上他那一頭濃密的卷發,看上去甚至還要高一些。

    他的臉是一張繪制粗糙的丘比特型的臉:容貌端正,但上下嘴唇都是弓形,厚墩墩的,左右之間微凹的下巴顯得怪裡怪氣的,樣子有點狎邪。

    他體格強壯得像頭公牛:人所共知,他得天獨厚,身體好極了,他那個注定該受折磨的妻子一提起入洞房就害怕,就像當年異教徒怕上拉肢刑架一樣。

    人們在竊竊私語,說他原來年紀輕輕的就逛妓院,即使是變得最麻木的、什麼也不怕的老妓女,也會望而生畏,要求付給雙倍的價錢。

     就在這次婚禮宴會上,有幾個臀部寬大,嘴也寬大的年輕的娘兒們,都滿懷信心地冷靜地打量桑兒·考利昂。

    但是在這個特殊的日子,她們隻不過白費心機而已。

    桑兒·考利昂不顧自己的老婆和三個小孩在場,已經在對他妹妹的伴娘璐西·曼琪妮打主意了。

    這個年輕姑娘也完全心領神會,坐在花園裡的餐桌旁,穿的是粉紅色的長禮服,油光油光的黑發上戴着花冠。

    早在上個星期彩排的時候,她就向桑兒調情,在祭壇上捏他的手。

    一個姑娘隻能做到這一步啊。

     他對自己永遠也不會成為像他父親那樣的偉人這一點根本不在乎。

    桑兒·考利昂有的是力量,有的是勇氣。

    然而,他卻沒有他父親那種謙虛謹慎的作風;他的脾氣急躁、魯莽,導緻他作出了一個又一個錯誤的判斷。

    對他父親的事業來說,他是一位得力助手,但仍然有很多人不大相信他會成為繼承人。

     二兒子弗烈德裡克,通常人們都叫他弗烈特,或弗烈杜,是個乖孩子,每個意大利人都求神拜佛,希望自己也能生一個這樣的乖孩子,本分、忠誠,在他父親跟前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三十歲的人了還同父母住在一起。

    他個兒很矮,長得很結實,樣子不漂亮,但也長着這家人同類型的丘比特的腦袋,上面覆着一頭卷發,圓圓的臉龐,厚厚的、弓形的嘴唇。

    他性格倔強,現在仍然是他父親的左右手,從來沒有跟女人搞些見不得人的事,不讓外人說閑話,不給他父親難堪。

    盡管有這些優點,他卻缺少那種作為領袖的人必不可少的魅力和感人的活力,因此他也沒有繼承父業的希望。

     三兒子邁克爾·考利昂沒有陪他父親和兩個哥哥站在一起,而是坐在花園裡最僻靜的角落的一張桌子旁邊。

    即使他坐在那兒,想躲也還是躲不開,家裡的親戚朋友還是要獻殷勤地恭維恭維他。

     邁克爾·考利昂是老頭子的麼兒,是唯一拒不接受那位偉人教誨的孩子。

    他的臉型不同,不是他兄弟姐妹那樣類型的濃眉大眼的丘比特式的臉,他那烏黑發亮的頭發是平直的而不是卷曲的。

    他的皮膚像橄榄那樣的淡褐色,若是一個姑娘有這樣的皮膚,那簡直可以說很漂亮。

    他嬌嫩中顯得清秀。

    老頭子還真的一度擔心他的麼兒是否具有男性特征。

    等到邁克爾·考利昂長到十七歲,這種擔心才煙消雲散了。

     現在,這個麼兒坐在花園的角落,表明他甘願同父親與兄妹疏遠,在他身旁坐着一個美國姑娘,這個姑娘大家早就聽說過,但今天才第一次看到。

    當然,他以恰如其分的、彬彬有禮的風度,把她介紹給參加婚禮的每一個人,包括他家裡的人。

    她給大家的印象也并不怎麼樣。

    她顯得大瘦,大白皙;她的臉,以一個女人來說,顯得過分狡詐、精明;她的舉止,對一個處女來說,顯得過分随便;她的名字,在他們聽來,也顯得洋裡洋氣;她名叫恺·亞當姆斯。

    如果她告訴他們說她的祖先是二百年前定居在美國,她的名字是個普普通通的名字,那他們就會聳聳肩。

     每一個客人都看得出來,老頭子對這個老三并不怎麼放在心上。

    邁克爾在戰前一度是他的寵兒,是明顯地内定了的繼承人,等到适當的時機就讓他來主持家事。

    他具有他那個偉大的父親所特有的于沉靜中顯示出來的力量和智慧,生來就有一種辦起事來使人不得不折服的本領。

    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後,他志願加入了海軍陸戰隊。

    他是違抗了他父親的命令去參軍的。

     考利昂老頭子對于壓在他頭上的政權頗有反感,因而不希望也不打算讓自己的幺兒子去為這個政權效勞、送死。

    醫生早就賄賂好了,通過後門也私下作了種種安排。

    為了采取适當措施預防出繼漏,也花了很多錢,但是邁克爾已經是二十一歲的人了,要扭轉他的任性也是無能為力的。

    他參軍了,在太平洋打仗。

    他還當上了上尉,得了些獎章。

    1944年,他的照片登在《生活》雜志上,旁邊還附了一段叙述他的戰功的說明。

    有個朋友曾經把那份雜志拿給考利昂老頭子看(他家裡的人是不敢這樣做的),老頭子蔑視地哼了一聲,說: “他創造奇迹是在為旁人賣命。

    ” 1945年初,當邁克爾·考利昂因負重傷而從前線退下來療養的時候,他壓根兒不知道那就是他父親早作了安排才使他退役的。

    他在家隻待了幾個星期,然後,不同任何人商量就進了新罕布什爾州漢諾威鎮的達特茅斯學院,這樣他離開了父親的家門。

    這次他回家,一來是為了參加妹妹的婚禮,二來是為了讓家裡人看看他未來的妻子,一個面容憔悴的微不足道的美國姑娘。

     邁克爾·考利昂正在把參加婚禮的幾個服裝特别嬌豔的客人的小趣聞講給恺·亞當姆斯聽,用這個辦法逗她開心。

    而她呢,感到這裡的人都洋裡洋氣而流露出來的驚奇神态也把他逗得開心了。

    還有,她對任何顯得稀奇古怪的現象所流露出來的那種濃厚的興趣,也同樣把他逗得入迷了。

    緊接着,她的注意力就給一小群聚集在裝着酒的大木桶周圍的人吸引住了。

    原來這些人就是亞美利哥·勃納瑟拉,烤面包師傅納佐林,安多尼·寇普拉,路加·布拉西。

    她,憑着那敏銳的眼力,一針見血地指出:這四個人看上去是憂心忡忡的。

    邁克爾會意地笑了。

     “對,他們有心事,”他說。

    “他們都在等着私下見我爸爸。

    他們有事要求他。

    ” 真的,也很容易看出來,這四個人老是用目光跟随着老頭子。

     考利昂老頭子站在那兒招呼客人的時候,來了輛黑色小鼷鹿牌轎車停在林蔭道旁邊。

    前排坐着的兩個人從茄克衣袋裡掏出記錄本,毫不掩飾地公然把停在林蔭道附近的汽車的牌照号碼一一抄下來。

    桑兒回過頭對他父親說: “那幾個小子肯定是警察。

    ” 考利昂老頭子聳了聳肩:“這一條街并不是我私人的。

    他們要幹什麼,随他們的便。

    ” 桑兒那濃眉大眼的丘比特型的臉龐一下給氣得绯紅:“那些下賤胚子狗雜種,起碼的禮貌也不懂。

    ” 他從門口走下台階,越過林蔭道,向着黑轎車停的地方走過去。

    他把自己憤怒的臉挨近司機的臉;司機呢,一點也不退縮,喀一下子打開皮夾子,把綠色身份證亮給他看。

    桑兒一聲沒吭,退了回來。

    他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濺到了轎車的後門上,然後揚長而去。

    他希望司機跳下轎車來追他,但司機毫無動靜。

    他一到台階跟前,就對自己的父親說: “那些小子是聯邦調查局的。

    他們把所有的牌照号碼都記下來了。

    那些臭狗崽!” 考利昂老頭子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他最親密、最知己的朋友早就得到通知:來參加婚禮時别坐自己的汽車。

    雖然他不贊成自己的兒子把憤怒愚蠢地表露了出來,但是動動肝火也有它的好處。

    它會使那幾個不速之客确信:他們的突然到來,對方是沒有料到的,沒有防備的,因此,考利昂老頭子本人并不生氣,他早就學乖了。

    他懂得:社會上常常會有突如其來的侮辱,那是必須忍受的。

    在這個世界上,常常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最微不足道的人,如果他時刻留意的話,總會有機會向那些最不可一世的人報仇雪恨。

    明白了這個道理,也就心平氣和了。

    正是因為明白這個道理,老頭子才從來不喪失那種他所有的朋友都歎服的謙虛謹慎的作風。

     管它三七二十一,現在屋後的花園裡,四人樂隊開始吹打起來了。

    所有的客人都到齊了。

    考利昂老頭子不再把那幾個不速之客放在心上,領着兩個兒子去參加婚禮宴會了。

     巨大的花園裡有上千名客人,有些在布滿鮮花的木台子上跳舞,有些坐在長長的餐桌旁邊,餐桌上高高地堆放着香噴噴的飯菜和裝着家裡釀的紅葡萄酒的加侖酒壺。

    新娘康妮·考利昂穿得光彩奪目,同新郎、伴娘、女傧相以及招待員一道坐在一張特别加高了的餐桌旁。

    這種洋溢着鄉土氣味的安排是古老的意大利遺風。

    雖然新娘康妮并不喜歡這一套,但因為她在選擇丈夫方面已經惹她父親生氣了,所以她隻好将就着同意來一個“珍珠雞”式的婚禮。

     新郎卡羅·瑞澤是個混血兒,父親是西西裡人,母親是意大利北方人。

    由于接受遺傳的原因,他生下來就是淡黃色的頭發,藍藍的眼睛。

    他父母都住在内華達州,因為在法律方面出了一點問題他就離開了内華達州。

    在紐約,他認識了桑兒·考利昂,因而也就認識了他妹妹。

    當然,考利昂老頭子派了幾個可靠的朋友到内華達州去了解情況,他們回來彙報說,卡羅跟警方的糾葛是年輕人一時不慎玩槍引起的,不算嚴重,可以很容易地從檔案中一筆勾銷,可以讓年輕人保持曆史清白。

    他們還帶回來了内華達州流行的法律方面投機倒把的詳細情況,對這些情況老頭子是大有興趣的,而且一直在認真考慮。

    老頭子的偉大,其中部分原因就是因為他從每一件事情裡都撈到了好處。

     康妮·考利昂是個不十分漂亮的姑娘,身體瘦削,脾氣有點神經質,可能将來也會變成罵街的潑婦,但是今天她穿上了雪白的新娘禮服,加上她那熱情勃發的處女神态,樣子變了,顯得容光煥發,簡直可以說很美麗。

    在木桌下面,她的手搭在新郎的肌肉發達的大腿上。

    她那丘比特型的嘴一撅,像是要給他送一個飛吻。

     她把他想象成了美得不可思議的人。

    卡羅·瑞澤年輕的時候就在荒涼的曠野勞動——幹的是重體力勞動。

    因此,前臂又大又粗,他的雙肩把晚禮服撐得鼓脹鼓脹的。

    他沉浸在他新娘的敬慕的目光裡,他給她斟滿了一杯葡萄酒,對她煞費苦心地百般殷勤,好像他倆都是舞台上的演員一樣。

    他的眼睛老是閃呀閃地盯着新娘右肩上挎着的巨大絲絨包,錢包現在給塞得滿滿的,裡面究竟塞了多少錢?一萬?兩萬?卡羅·瑞澤笑了,這才隻是開始啊,通過結婚他總算高攀到高貴人家了。

     在客人中有個衣冠楚楚的小青年,腦袋像白鼬的腦袋,油光油光,也在端詳那個絲絨錢袋。

    鮑裡·嘎吐純粹出于習慣,心裡在盤算着他怎樣才能倏地一下把那個脹鼓鼓的錢包搶到手。

    這個念頭也使他感到好笑。

    但是,他心裡明白這隻不過是癡心妄想而已,就像小孩子夢想着用汽槍打坦克一樣。

    他瞅着他的上司彼得·克萊門紮。

    這個胖胖的中年人正在木闆舞場上同年輕姑娘們跳着粗俗而活潑的塔蘭圖拉舞。

    克萊門紮,個子高極了,塊頭也大極了,跳得那樣熟練、縱情,他那硬邦邦的大肚子放肆地碰着年輕而矮小的女人的胸脯,惹得所有的客人都向他喝起彩來。

    年長一些的女人牢牢地抓着他的胳膊,想在下一輪當他的舞伴。

    年輕一些的男子虔恭地讓開舞場,在一旁按着曼陀林琴的狂彈亂奏的節拍一個勁兒地拍手。

    最後當克萊門紮累得癱倒在椅子上的時候,鮑裡·嘎吐給他遞過來一杯冰凍紅葡萄酒,還掏出他自己的手絹擦擦他上司的朱庇特型的汗流不止的額頭。

    克萊門紮大口大口地喝着葡萄酒的時候,不時地像鲸魚一樣噗噗地在吹氣。

    他對鮑裡連一聲謝也不說,就直截了當地說: “當個舞蹈裁判,怕什麼,好好負起責任來,到附近去串一串,看有什麼問題沒有。

    ” 于是,鮑裡一溜煙兒地鑽進人群裡去了。

     樂隊停下來休息,有個叫尼諾·華倫提的年輕人抓起一個破舊的曼陀林琴,左腳踏在椅子上,放聲唱起粗俗的西西裡情歌來。

    尼諾·華倫提的臉很清秀,不過因經常喝酒而顯得有點發脹;而現在他又有點醉意了,他的舌頭在撫弄着猥亵的抒情歌詞,他的眼睛在不停地轉動着。

    娘兒們在歡天喜地地尖聲怪叫;男子漢在随着這位歌唱家把每一節歌詞的最末一個詞高聲大喊一下。

     考利昂老頭子在這類事情上是人所共知的,刻闆而死硬,雖然他那個身強體壯的老伴跟大夥兒一道興高采烈地尖聲怪叫,他卻悄悄躲進屋子裡去了。

    桑兒·考利昂看到這種情況就向新娘的餐桌走去,坐在年輕的伴娘璐西·曼琪妮的身邊。

    他倆現在可以放心大膽地坐在一起。

    他老婆還在廚房裡給結婚蛋糕進行最後加工。

    桑兒把嘴湊近這個年輕姑娘的耳朵悄悄他說了幾句什麼,她就站起來走開了。

    桑兒過了一會,漫不經心地跟在她後面,當他從人群中向前擠的時候,他老是走走停停地同客人談話。

     所有的眼睛都在望着他倆離去的身影。

    伴娘經過三年學院生活已經徹底美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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