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姑妄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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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覆西偏書室一院。

    花時如紫雲垂地,香氣襲衣。

    慕堂孝廉在日(慕堂名元龍,庚午舉人,朱石君之妹婿也。

    與餘同受業于董文恪公),或自宴客,或友人借宴客,觞詠殆無虛夕。

    迄今四十餘年,再到曾遊,已非舊主,殊深鄰笛之悲。

    倪疇年丈嘗為題一聯曰:“一庭芳草圍新綠,十畝藤花落古香。

    ”書法精妙,如渴骥怒猊,今亦不知所在矣。

     陳句山前輩移居一宅,搬運家具時,先置書十餘箧于庭。

    似聞樹後小語曰:“三十餘年,此間不見此物也。

    ”視之阒如。

    或曰:“必狐也。

    ”句山掉首曰:“解作此語,狐亦大佳。

    ”先祖光祿公,康熙中于崔莊設質庫,司事者沈玉伯也。

    嘗有提傀儡者,質木偶二箱,高皆尺餘,制作頗精巧。

    逾期未贖,又無可轉售,遂為棄物,久置廢屋中。

    一夕月明,玉伯見木偶跳舞院中,作演劇之狀。

    聽之,亦咿嘤似度曲。

    玉伯故有膽,厲聲叱之。

    一時迸散。

    次日,舉火焚之,了無他異。

    蓋物久為妖,焚之則精氣爍散,不複能聚。

    或有所憑亦為妖,焚之則失所依附,亦不能靈,固物理之自然耳。

     獻縣一令,待吏役至有恩。

    殁後,眷屬尚在署,吏役無一存問者。

    強呼數人至,皆猙獰相向,非複曩時,夫人憤恚,恸哭柩前,倦而假寐。

    恍惚見令語曰:“此輩無良,是其本分。

    吾望其感德已大誤,汝責其負德,不又誤乎?”霍然忽醒,遂無複怨尤。

     康熙末,張歌橋(河間縣地)有劉橫者(橫讀去聲,以其強悍得此稱,非其本名也),居河側。

    會河水暴滿,小舟重載者往往漂沒。

    偶見中流一婦,抱斷橹浮沉波浪間,号呼求救。

    衆莫敢援,橫獨奮然曰:“汝曹非丈夫哉,烏有見死不救者!”自棹舴艋追三四裡,幾覆沒者數,竟拯出之。

    越日,生一子,月餘,橫忽病,即命妻子治後事。

    時尚能行立,衆皆怪之。

    橫太息曰:“吾不起也。

    吾援溺之夕,恍惚夢至一官府。

    吏卒導入,官持簿示吾曰:‘汝平生積惡種種,當以今歲某日死,堕豕身,五世受屠割之刑。

    幸汝一日活二命,作大陰功,于冥律當延二紀。

    今銷除壽籍,用抵業報,仍以原注死日死。

    緣期限已迫,恐世人昧昧,疑有是善事,反促其生。

    故召爾證明,使知其故。

    今生因果并完矣,來生努力可也。

    ’醒而心惡之,未以告人。

    今屆期果病,尚望活乎?”既而竟如其言。

    此見神理分明,毫厘不爽。

    乘除進退,恒合數世而計之。

    勿以偶然不驗,遂謂天道無知也。

     鄭蘇仙言:有約鄰婦私會,而病其妻在家者,夙負妻家錢數千,乃遣妻赍還。

    妻欣然往。

    不意鄰婦失期,而其妻乃途遇強暴,盡奪衣裙簪珥,縛置秫叢。

    皆客作流民,莫可追诘。

    其夫惟俯首太息,無複一言。

    人亦不知鄰婦事也。

    後數年,有村媪之子挑人婦女,為媪所覺,反覆戒饬,舉此事以明因果。

    人乃稍知。

    蓋此人與鄰婦相聞,實此媪通詞,故知之審;惟鄰婦姓名,則媪始終不肯洩,幸不敗焉。

     狐所幻化,不知其自視如何,其互相視又如何。

    嘗于《灤陽消夏錄》論之。

    然狐本善為妖惑者也。

    至鬼則人之餘氣,其靈不過如人耳。

    人不能化無為有,化小為大,化醜為妍。

    而諸書載遇鬼者,其棺化為宮室,可延人入;其墓化為庭院,可留人居。

    其兇終之鬼,備諸惡狀者,可化為美麗。

    豈一為鬼而即能欤?抑有教之者欤?此視狐之幻,尤不可解。

    憶在涼州路中,禦者指一山坳曰:“曩與車數十輛露宿此山,月明之下,遙見山半有人家,土垣周絡,屋角一一可數。

    明日過之,則數冢而已。

    ”是無人之地,亦能自現此象矣。

    明器之作,聖人其知此情狀乎? 吳僧慧貞言:有浙僧立志精進,誓願堅苦,脅未嘗至席。

    一夜,有豔女窺戶。

    心知魔至,如不見聞。

    女蠱惑萬狀,終不能近禅榻。

    後夜夜必至,亦終不能使起一念。

    女技窮,遙語曰:“師定力如斯,我固宜斷絕妄想。

    雖然,師忉利天中人也,知近我則必敗道,故畏我如虎狼。

    即努力得到非非想天,亦不過柔肌著體,如抱冰雪;媚姿到眼,如見塵土盍,不能離乎色相也。

    如心到四禅天,則花自照鏡,鏡不知花;月自映水,水不知月,乃離色相矣。

    再到諸菩薩天,則花亦無花,鏡亦無鏡,月亦無月,水亦無水,乃無色無相,無離不離,為自在神通,不可思議。

    師如敢容我一近,而真空不染,則摩登伽一意皈依,不複再擾阿難矣。

    ”僧自揣道力足以勝魔,坦然許之。

    偎倚撫摩,竟毀戒體。

    懊喪失志,宅傺以終。

    夫“磨而不磷,涅而不缁”,惟聖人能之,大賢以下弗能也。

    此僧中于一激,遂開門揖盜。

    天下自恃可為,遂為人所不敢為,卒至潰敗決裂者,皆此僧也哉! 德□阒齋扶乩,其仙降壇不作詩,自署名曰劉仲甫。

    衆不知為誰,有一國手在側,曰:“是南宋國手,著有《棋訣》四篇者也。

    ”因請對弈。

    乩判曰:“弈則我必負。

    ”固請,乃許。

    乩果負半子。

    衆曰:“大仙謙挹,欲獎成後進之名耶?”乩判曰:“不然,後人事事不及古,惟推步與弈棋則皆勝古。

    或謂因古人所及,更複精思,故已到竿頭,又能進步,是為推步言,非為弈棋言也。

    蓋風氣日薄,人情日巧,其傾軋攻取之術,兩機激薄,變幻萬端,吊詭出奇,不留餘地。

    古人不肯為之事,往往肯為;古人不敢冒之險,往往敢冒;古人不忍出之策,往往忍出。

    故一切世事心計,皆出古人上。

    弈棋亦心計之一,故宋元國手,至明已差一路,今則差一路半矣。

    然古之國手,極敗不過一路耳;今之國手,或敗至兩路三路,是則踏實蹈虛之辨也。

    ”問:“弈竟無常勝法乎?”又判曰:“無常勝法,而有常不負法。

    不弈則常不負矣。

    仆猥以夙慧,得作鬼仙,世外閑身,名心都盡,逢場作戲,勝敗何關。

    若當局者角争得失,尚慎旃哉!”四座有經曆世故者,多喟然太息。

     季滄洲言:有狐居某氏書樓中數十年矣,為整理卷軸,驅除蟲鼠,善藏□者不及也。

    能與人語,而終不見其形。

    賓客宴集,或虛置一席,亦出相酬酢,詞氣恬雅,而談言微中,往往傾其座人。

    一日,酒糾宣觞政,約各言所畏,無理者罰,非所獨畏者亦罰。

    有雲畏講學者,有雲畏名士者,有雲畏富人者,有雲畏貴官者,有雲畏善谀者,有雲畏過謙者,有雲畏禮法周密者,有雲畏緘默慎重、欲言不言者。

    最後問狐,則曰:“吾畏狐。

    ”衆嘩笑曰:“人畏狐可也,君為同類,何所畏?請浮大白。

    ”狐哂曰:“天下惟同類可畏也,夫瓯、越之人,與奚、霫不争地;江海之人,與車馬不争路。

    類不同也。

    凡争産者,必同父之子;凡争寵者,必同夫之妻;凡争權者,必同官之士;凡争利者,必同市之賈。

    勢近則相礙,相礙則相軋耳。

    且射雉者媒以雉,不媒以雞鹜,捕鹿者由以鹿,不由以羊豕。

    凡反間内應,亦必以同類;非其同類,不能投其好而入,伺其隙而抵也。

    由是以思,狐安得不畏狐乎?”座有經曆險阻者,多稱其中理。

    獨一客酌酒狐前曰:“君言誠确。

    然此天下所同畏,非君所獨畏。

    仍宜浮大白。

    ”乃一笑而散。

    餘謂狐之罰觞,應減其半。

    蓋相礙相軋,天下皆知之。

    至伏肘腑之間,而為心腹之大患,托水乳之契,而藏鈎距之深謀,則不知者或多矣。

    滄州李媪,餘乳母也。

    其子曰柱兒,言昔往海上放青時(海濱空曠之地,茂草叢生。

    土人驅牛馬往牧,謂之放青),有竈丁夜方寝(海上煮鹽之戶,謂之竈丁),聞室内窸窣有聲。

    時月明穿牖,谛視無人,以為蟲鼠類也。

    俄聞人語嘈雜,自遠而至。

    有人連呼曰:“竄入此屋矣。

    ”疑訝間已到窗外,扣窗問曰:“某在此乎?”室内泣應曰:“在。

    ”又問:“留汝乎?”泣應曰:“留。

    ”又問:“汝同床乎?别宿乎?”泣良久,乃應曰:“不同床誰肯留也!”窗外頓足曰:“敗矣。

    ”忽一婦大笑曰:“我度其出投他所,人必不相饒。

    汝以為未必,今竟何如?尚有面目攜歸乎?”此語之後,惟聞索索人行聲,不聞再語。

    既而婦又大笑曰:“此尚不決,汝為何物乎?”扣窗呼竈丁曰:“我家逃婢投汝家,既已留宿,義無歸理。

    此非爾脅誘,老奴無詞以仇汝;即或仇汝,有我在,老奴無能為也。

    爾等且寝,我去矣。

    ”穴紙私窺,阒然無影;回顧枕畔,則一豔女橫陳。

    且喜且駭,問所自來。

    言:“身本狐女,為此冢狐買作妾。

    大婦妒甚,日日加捶楚。

    度不可住,逃出求生。

    所以不先告君者。

    慮恐怖不留,必為所執。

    故跧伏床角,俟其追至,始冒死言已失身,冀或相舍。

    今幸得脫,願生死随君。

    ”竈丁慮無故得妻,或為人物色,緻有他虞。

    女言:“能自隐形,不為人見,頃縮身為數寸,君頓忘耶!”遂留為夫婦,親操井臼,不異貧家,竈丁竟以小康。

    柱兒于竈丁為外兄,故知其審。

    李媪說此事時,雲女尚在。

    今四十餘年,不知如何矣。

    此婢遭逢患難,不辭詭語以自污,可謂铤而走險。

    然既已自污,則其夫留之為無理,其嫡去之為有詞,此冒險之計,實亦決勝之計也,婢亦黠矣哉。

    惟其夫初既不顧其後,後又不為之所,使此婢援絕路窮,至一決而橫潰。

    又何如度德量力,早省此一舉欤!老儒周懋官,口操南音,不記為何許人。

    久困名場,流離困頓,嘗往來于周西擎、何華峰家。

    華峰本亦姓周,或二君之族欤?乾隆初,餘尚及見之,迂拘拙鈍,古君子也。

    每應試,或以筆畫小誤被貼,或已售而以一二字被落。

    亦有過遭吹索,如題目寫曰字偶稍狹,即以誤作日字貼。

    寫己字末筆偶鋒尖上出,即以誤作已字貼。

    尤抑郁不平。

    一日,焚牒文昌祠,訴平生未作過惡,橫見沮抑。

    數日後,夢朱衣吏引至一殿,神據案語曰:“爾功名坎坷,遽渎明神,徒挾怨尤,不知因果。

    爾前身本部院吏也,以爾狡黠舞文,故罰爾今生為書癡,毫不解事。

    以爾好指摘文牒,雖明知不誤,而巧詞鍛煉,以挾制取财,故罰爾今生處處以字畫見斥。

    ”因指簿示之曰“爾以日字見貼者,此官前世乃福建駐防音德布之妻,老節婦也,因咨文寫音為殷,譯語諧聲,本無定字。

    爾反覆駁诘,來往再三,使窮困孤嫠所得建坊之金,不足供路費。

    爾以已字見貼者,此官前世以知縣起服,本曆俸三年零一月。

    爾需索不遂,改其文三字為五,一字為十,又以五年零十月移計,應得别案處分。

    比及辨白,坐原文錯誤,已沉滞年餘。

    業報牽纏,今生相遇,爾何冤之可鳴欤?其他種種,皆有夙因,不能為爾備陳,亦不可為爾預洩。

    爾宜委順,無更哓哓。

    倘其不信,則缁袍黃冠,行且有與爾為難者,可了然悟矣。

    ”語訖,揮出。

    霍然而醒,殊不解缁袍黃冠之語。

    時方寓佛寺,因遷徙避之。

    至乙卯鄉試,闱中已拟第十三。

    二場僧道拜父母判中,有“長揖君親”字,蓋用傅弈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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