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如是我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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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反無睹;或此處方睹,而彼處又睹,大抵如泡影空花,電光石火,一轉瞬而即滅,一彈指而倏生。

    雖不為害,而人人意中有一先亡夫人在。

    故後妻視其子女,不敢生分别心;婢媪童仆視其子女,亦不敢生淩侮心。

    至男婚女嫁,乃漸不睹,然越數歲或一見,故一家恒惴惴栗栗,如時在其旁。

    或疑為狐魅所托,是亦一說。

    惟是狐魅擾人,而此不近人。

    且狐魅又何所取義,而辛苦十餘年,為時時作此幻影耶?殆結戀之極,精靈不散耳。

    為人子女者,知父母之心,殁而彌切如是也。

    其亦可以怆然感乎?庭和又言:有兄死而吞噬其孤侄者,迫脅侵蝕,殆無以自存。

    一夕,夫婦方酣眠,忽夢兄倉皇呼曰:“起起,火已至。

    ”醒而煙焰迷漫,無路可脫,僅破窗得出。

    喘息未定,室已崩摧。

    緩須臾,則灰燼矣。

    次日,急召其侄,盡還所奪。

    人怪其數朝之内,忽跖忽夷。

    其人流涕自責,始知其故。

    此鬼善全骨肉,勝于為厲多多矣。

     高淳令梁公欽官戶部額外主事時,與姚安公同在四川司。

    是時六部規制嚴,凡有故不能入署者,必遣人告掌印,掌印移牒司務,司務每日彙呈堂,謂之出付;不能無故不至也。

    一日,梁公不入署,而又不出付,衆疑焉。

    姚安公與福建李公根侯,寓皆相近,放衙後同往視之。

    則梁公昨夕睡後,忽聞砰石訇撞觸聲,如怒馬騰踏。

    呼問無應者,悸而起視,乃二仆一禦者裸體相搏,捶擊甚苦,然皆緘口無一言。

    時四鄰已睡,寓中别無一人。

    無可如何,坐視其鬥。

    至鐘鳴乃并仆,迨曉而蘇,傷痕鱗疊,面目皆敗。

    問之都不自知,惟憶是晚同坐後門納涼,遙見破屋址上有數犬跳踉,戲以磚擲之,嗥而逃。

    就寝後遂有是變。

    意犬本是狐,月下視之未審欤!梁公泰和人,與正一真人為鄉裡,将往陳訴。

    姚安公曰:“狐自遊戲,何預于人?無故擊之,曲不在彼。

    袒曲而攻直,于理不順。

    ”李公亦曰:“凡仆隸與人争,宜先克己;理直尚不可縱使有恃而妄行,況理曲乎?”梁公乃止。

     乾隆己未會試前,一舉人過永光寺西街,見好女立門外;意頗悅之,托媒關說,以三百金納為妾。

    因就寓其家,亦甚相得。

    迨出闱返舍,則破窗塵壁,阒無一人,污穢堆積,似廢壞多年者。

    訪問鄰家,曰:“是宅久空,是家來住僅月餘,一夕自去,莫知所往矣。

    ”或曰:“狐也,小說中蓋嘗有是事。

    ”或曰:“是以女為餌,竊資遠遁,僞為狐狀也。

    ”夫狐而僞人,斯亦黠矣;人而僞狐,不更黠乎哉!餘居京師五六十年,見類此者不勝數,此其一耳。

     汪禦史香泉言:布商韓某,昵一狐女,日漸尪羸。

    其侶求符箓劾禁,暫去仍來。

    一夕,與韓共寝,忽披衣起坐曰:“君有異念耶?何忽覺剛氣砭人,刺促不甯也?”韓曰:“吾無他念。

    惟鄰人吳某,迫于債負,鬻其子為歌童。

    吾不忍其衣冠之後淪下賤,捐四十金欲贖之,故輾轉未眠耳,狐女蹶然推枕曰:“君作是念,即是善人。

    害善人者有大罰,吾自此逝矣。

    ”以吻相接,噓氣良久,乃揮手而去。

    韓自是壯健如初。

    戴遂堂先生曰:“嘗見一巨公,四月八日在佛寺禮忏放生。

    偶散步花下,遇一遊僧,合掌曰:“公至此何事?”曰:“作好事也。

    ”又問:“何為今日作好事?”曰:“佛誕日也。

    ”又問:“佛誕日乃作好事,餘三百五十九日皆不當作好事乎?公今日放生,是眼見功德;不知歲歲庖廚之所殺,足當此數否乎?”巨公猝不能對。

    知客僧代叱曰:“貴人護法,三寶增光。

    窮和尚何敢妄語!”遊僧且行且笑曰:“紫衣和尚不語,故窮和尚不得不語也。

    ”掉臂徑出,不知所往。

    一老僧竊歎曰:“此阇黎大不曉事;然在我法中,自是突聞獅子吼矣。

    ”昔五台僧明玉嘗曰:“心心念佛,則惡意不生,非日念數聲,即為功德也。

    日日持齋,則殺業永除,非月持數日即為功德也。

    燔炙肥甘,晨昏餍饫,而月限某日某日不食肉,謂之善人。

    然則苞苴公行,簠簋不飾,而月限某日某日不受錢,謂之廉吏乎?”與此遊僧之言,若相印合。

    李杏浦總憲則曰:“此為彼教言之耳。

    士大夫終身茹素,勢必不行。

    得數日持月齋,則此數日可減殺;得數人持月齋,則此數人可減殺。

    不愈于全不持乎?”是亦見智見仁,各明一義。

    第不知明玉倘在,尚有所辯難否耳。

    恒王府長史東鄂洛(據《八旗氏族譜》,當為董鄂,然自書為東鄂。

    案牍冊籍亦書為東鄂。

    《公羊傳》所謂名從主人也),谪居瑪納斯,烏魯木齊之支屬也。

    一日,詣烏魯木齊。

    因避暑夜行,息馬樹下。

    遇一人半跪問起居,雲是戍卒劉青。

    與語良久,上馬欲行。

    青曰:“有瑣事,乞公寄一語:印房官奴喜兒,欠青錢三百。

    青今貧甚,宜見還也。

    ”次日,見喜兒,告以青語。

    喜兒駭汗如雨,面色如死灰。

    怪诘其故,始知青久病死。

    初死時,陳竹山闵其勤慎,以三百錢付喜兒市酒脯楮錢奠之。

    喜兒以青無親屬,遂盡乾沒。

    事無知者,不虞鬼之見索也。

    竹山素不信因果,至是悚然曰:“此事不誣,此語當非依托也。

    吾以為人生作惡,特畏人知;人不及知之處,即可為所欲為耳。

    今乃知無鬼之論,竟不足恃。

    然則負隐慝者,其可慮也夫!”昌吉平定後,以軍俘逆黨子女分賞諸将。

    烏魯木齊參将某,實司其事。

    自取最麗者四人,教以歌舞,脂香粉澤,彩服明珰,儀态萬方,宛然嬌女,見者莫不傾倒。

    後遷金塔寺副将,戒期啟行,諸童檢點衣裝,忽箧中繡履四雙,翩然躍出,滿堂翔舞,如蛱蝶群飛。

    以杖擊之乃堕地,尚蠕蠕欲動,呦呦有聲。

    識者訝其不祥。

    行至辟展,以鞭撻台員為鎮守大臣所劾,論戍伊犁,竟卒于谪所。

     至危至急之地,或忽出奇焉;無理無情之事,或别有故焉。

    破格而為之,不能膠柱而斷之也。

    吾鄉一媪,無故率媪妪數十人,突至鄰村一家,排闼強劫其女去。

    以為尋釁,則素不往來;以為奪婚,則媪又無子,鄉黨駭異,莫解其由。

    女家訟于官,官出牒拘攝,媪已攜女先逃,不知蹤迹;同行婢妪,亦四散逋亡。

    累绁多人,輾轉推鞫,始有一人吐實,曰:“媪一子,病瘵垂殁,媪撫之恸曰:“汝死自命,惜哉不留一孫,使祖父竟為餒鬼也。

    ’子呻吟曰:‘孫不可必得,然有望焉。

    吾與某氏女私昵,孕八月矣,但恐産必見殺耳。

    ’子殁後,媪咄咄獨語十馀日,突有此舉,殆劫女以全其胎耳。

    ”官怃然曰:“然則是不必緝,過兩三月自返耳。

    ”屆期果抱孫自首,官無如之何,僅斷以不應重律;拟杖納贖而已。

    此事如兔起鹘落,少縱即逝。

    此媪亦捷疾若神矣。

    安靜涵言:其攜女宵遁時,以三車載婢妪,與己分四路行,故莫測所在。

    又不遵官路,橫斜曲折,歧複有歧,故莫知所向。

    且曉行夜宿,不淹留一日,俟分娛乃稅宅,故莫迹所居停,其心計尤周密也。

    女歸,為父母所棄,遂偕媪撫孤,竟不再嫁。

    以其初涉溱洧,故旌典不及,今亦不著其氏族焉。

     李慶子言:嘗宿友人齋中,天欲曉,忽二鼠騰擲相逐,滿室如飚輪旋轉,彈丸迸躍,瓶彜罍洗,擊觸皆翻,砰铿碎裂之聲,使人心駭。

    久之,一鼠踴起數尺,複堕于地,再踴再仆,乃僵。

    視之七竅皆血流,莫測其故。

    急呼其家僮收檢器物,見柈中所晾媚藥數十丸,齧殘過半。

    乃悟鼠誤吞此藥,狂淫無度,牝不勝嬲而竄避,牡無所發洩,蘊熱内燔以斃也。

    友人出視,且駭且笑;既而悚然曰:“乃至是哉,吾知懼矣!”盡覆所蓄藥于水。

    夫燥烈之藥,加以鍛煉,其力既猛,其毒亦深。

    吾見敗事者多矣,蓋退之硫黃,賢者不免。

    慶子此友,殆數不應盡,故鑒于鼠而忽悟欤! 張鷟《朝野佥載》曰:“唐青州刺史劉仁軌,以海運失船過多,除名為民,遂遼東效力。

    遇病,卧平壤城下,褰幕看兵士攻城。

    有一兵直來前頭背坐,叱之不去。

    須臾城頭放箭,正中心而死。

    微此兵,仁軌幾為流矢所中。

    大學士溫公征烏什時,為領隊大臣。

    方督兵攻城,渴甚,歸帳飲。

    适一侍衛亦來求飲,因讓茵與坐。

    甫拈碗,賊突發巨炮,一鉛丸洞其胸死。

    使此人緩來頃刻,則必不免矣。

    此公自為餘言,與劉仁軌事絕相似。

    後公征大金川,卒戰殁于木果木。

    知人之生死,各有其地,雖命當陣殒者,苟非其地,亦遇險而得全。

    然則畏縮求免者,不徒多一趨避乎哉! 人物異類,狐則在人物之間;幽明異路,狐則在幽明之間;仙妖異途,狐則在仙妖之間。

    故謂遇狐為怪可,謂遇狐為常亦可。

    三代以上無可考,《史記·陳涉世家》稱篝火作狐鳴曰:“大楚興,陳勝王。

    ”必當時已有是怪,是以托之。

    吳均《西京雜記》稱廣川王發栾書冢,擊傷冢中狐,後夢見老翁報冤。

    是幻化人形,見于漢代。

    張鷟《朝野佥載》稱唐初以來,百姓多事狐神,當時諺曰:“無狐魅,不成村。

    ”是至唐代乃最多。

    《太平廣記》載狐事十二卷,唐代居十之九,是可以證矣。

    諸書記載不一,其源流始末,則劉師退先生所述為詳。

    蓋舊滄州南一學究與狐友,師退因介學究與相見,軀幹短小,貌如五六十人,衣冠不古不時,乃類道士;拜揖亦安詳謙謹。

    寒溫畢,問枉顧意。

    師退曰:“世與貴族相接者,傳聞異詞,其間頗有所未明。

    聞君豁達不自諱,故請祛所惑。

    ”狐笑曰“天生萬品,各命以名。

    狐名狐,正如人名人耳。

    呼狐為狐,正如呼人為人耳。

    何諱之有?至我輩之中,好醜不一,亦如人類之内,良莠不齊。

    人不諱人之惡,狐何必諱狐之惡乎?第言無隐。

    ”師退問:“狐有别乎?”曰:“凡狐皆可以修道,而最靈者曰犭比狐。

    此如農家讀書者少,儒家讀書者多也。

    ”問:“犭比狐生而皆靈乎?”曰:“此系乎其種類。

    未成道者所生,則為常狐;已成道者所生,則自能變化也。

    ”問:“既成道矣,自必駐顔。

    而小說載狐亦有翁媪,何也?”曰:“所謂成道,成人道也。

    其飲食男女,生老病死,亦與人同。

    若夫飛升霞舉,又自一事。

    此如千百人中,有一二人求仕宦。

    其煉形服氣者,如積學以成名;其媚惑采補者,如捷徑以求售。

    然遊仙島、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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