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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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更黑,風勢更緊。

     窗框子被西北風刮的咯吱咯吱的響,風裡滲含着小石頭子兒,吹打在瓦面上,刷啦啦的那種聲音,讓人感覺到今夜所刮的那種風,非比尋常! 蔡家老店陷于一片黑暗裡。

     兩排竹舍,在驟風裡微微搖晃着,發出一片轟隆聲,像是随時都會倒塌下來。

    畢竟,它還屹立着,并沒有真的要倒下來。

     彩绫恍惚的驚醒過來,隻覺得身上異常舒泰,那種舒泰的感覺,并不是全身一緻的,而是局部的,随着一種奇怪的力量導引着,所到之處,酸疼頓止,那種感覺,像是一雙有力而又拿捏得當的手,正在身上按拿着。

    她随即不自覺的,發出了微微的呻吟聲,濃重的睡意,仍在侵襲着她,隻是她實在不得不睜開眼觀察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那雙手實在拿捏得太舒服了!随着那雙手十指的靈活運用,更似有一種極其溫和的勁道,奇妙的灌流到她身體裡面,從而洋溢起她體内所潛伏的真元内力,頃刻間上下貫通,仿佛全身的穴道全都為之通暢了。

     毫無疑問的,那必然是一雙男人的手!這個念頭一經掠過彩绫模糊的意識,頓時使得她為之大吃一驚,倏地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她眼簾的是懸在牆上的那盞昏暗的油燈,即使火焰并不強烈,在猝然接觸之下,也使得她目光為之一眩,緊接着,她就看見了一個人,一個身着玄色外氅,面系黑巾的長身漢子偉昂的站立在她面前。

     這漢子正自穩重專心的運施他的一雙手,隔着一層外衣,在她身上各處拿捏着。

    雙方目光乍然交接之下,彼此都似乎吃了一驚。

     黑衣人正在運轉的一雙手,忽然停住了,他那雙露出在面巾之外的眸子,這一刻交織着極為錯綜複雜光采,似喜又驚,又憐又怯……紊亂的目神裡,更似包含着無比的情意,傷感與迷惘。

     郭彩绫怔了一下,繼而睜大了眼,等到她确定了眼前所看見的,絕非幻覺,而是實在的,她的驚訝才突地表露出來:“你是……誰?”随這聲問之後,她倏地欠身坐起,隻是不知内力不繼抑或是黑衣人加以制止,總之,她的身子才僅僅有探起來的意識,卻立刻化為無形。

     黑衣人的一雙手,正撫按在她前軀的俞海穴上,從那雙手掌裡流灌進大股的熱力卻将她欲聚的真力整個的包在了一團。

     “绫姑娘!你還不能動。

    ”說話的聲音,壓得那麼低,像是在掩飾些什麼似的。

     彩绫果真就不動了。

    事實上她全身的各處穴道,氣脈,全在這人的一雙手掌控制下,這人如果真要不懷好意,探手之間,即可取其性命。

     對于一個練武的人來說,這真是一種莫大的悲哀,也是最無可奈何的一種忌諱,此時此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即使你有托天盤地的威力,又能奈何!所可告慰的是,黑衣人似乎并沒有存什麼歹意。

    這一點,似乎可以認定。

     然而,對于郭彩绫來說,驚吓固所難免。

    豈止是驚吓,這裡面還包藏有無限的羞窘與忿怒,一個自視極高,守身如玉的少女,絕不容許異性輕易地接觸自己身子,況乎這人顯然已在她全身上下任意地摸按一通。

    羞忿,一時間使得她面飛紅潮:“你……你到底是誰?”目瞪着他,她整個的軀體幾乎在顫抖:“你要幹……什麼?” 黑衣人一雙精銳的眸子注視着她,深邃的目光裡,顯示出無比的關懷,他沒有說什麼,兩隻手繼續運行着。

    運用他的一雙掌心,飛快的轉動着,掌心所接觸之處,全系她身上的各處穴道,随着這人運動的雙掌,立刻她通體大為舒暢。

    黑衣人以行動代替了他的答複,彩绫頓時息止了内心的疑惑。

     隻是,即使對方是心懷善意的為自己醫治病痛,他這樣莽撞的作風,也不可原諒。

    郭彩绫疑惑雖去,心裡還生着老大悶氣,她睜着大眼睛,狠狠地瞪着他,希望對方能夠由自己的眼神裡,判别出不友善,從而知趣罷手。

    但是,她的這種願望落空了,因為對方根本就不再看她一眼,他隻是聚精會神的在運轉着他的雙手。

     漸漸地彩绫就體會出來,這人的手法迥異,而且,使她感覺更驚異的是,對方顯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奇異内功,那種内功妙在即使見多識廣的郭彩绫,也分辨不出它的行徑與路數。

    須知彩绫出身武術世家名門,一身武功,得其父郭白雲親授手傳,一身内外功造詣,足可獨步當今,睥睨武林,以她造詣來說,縱使當世仍有許多她未必能擅精的武功,卻斷斷不會幼稚到即使連這種武功名字也叫不出來的地步。

    眼前,她顯然就遇見了這個使她想不通的問題。

    這個人所施的究竟是一種什麼功力?透過黑衣人的手掌,所傳遞出來的内功,顯然有冷、熱兩種不同的極端,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道,何以能同時彙融于同一雙手掌心裡,這卻是彩绫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

     顯然,黑衣人左掌心所運施出的是極熱之流,右掌心所吐出的,卻是極冰之流,妙在這一熱一冷兩道功力配合得恰到好處,熱氣在先,冰氣在後,二氣分功,各具其妙。

    就在冷熱兩種功力氣流運施之下,郭彩绫身上的關節俱都一一為之啟開。

    郭彩绫很快就體會出來,對方所以要這般的施展,主要在于激蕩起她身上潛伏的内在元力,從而使得她元氣聚結充沛。

     這種治愈傷病的手法,實在極其高明,絕對不同于一般,一般醫者也萬萬不能模仿。

    漸漸地,彩绫身上已見了汗,同時她對于這人的忍耐力,也達到了極點。

     她絕不能容許對方這個陌生人這般放肆,即使他是好人,也要自己允許在先。

    所幸,就在她将要發作之前,黑衣人陡然的停住了雙手,并且向後退開來。

    也就黑衣人散開雙手的同時,郭彩绫才感覺到身體内的内力猝然集結一氣,她倏地欠身坐了起來。

     “行了!”黑衣人口氣裡微微現出一些疲累:“我已用極功力,為姑娘打通了全身穴道,再服用令尊靈藥之後,休息幾天,即可痊愈。

    ” 彩绫在對方提到靈藥二字時,目光一轉,已清楚的看見自己遺忘在紅水晶客棧的那瓶丹藥,正置在桌面上,她不禁更為吃驚。

    莫非眼前這個蒙面的黑衣人,是卓君明所喬裝的? 不!絕對不是!卓君明無須要這麼做,也不必要! “你到底是誰?”彩绫那雙驚異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再要不說出實話,你可别怪我要對你失禮了!” 那人不作表情,事實上即使他有所表情,礙于懸在他臉上的那層面巾,也難以窺知。

    像是久别了多年的親人故友,那雙目神裡,所表露出來的隻是無比的關懷,親切,以及更深的情意。

    隻是這些表情對彩绫來說,卻是一時難以體會出來罷了。

     “你……”彩绫看着他大為驚奇的道:“你到底是誰?快說!” 黑衣人在彩绫咄咄逼問下,更似難以出口。

    他表情必然十分窘迫與尴尬,在彩绫的逼問下,他情不自禁地向後退了兩步。

     “不許你走!”郭彩绫大聲地嚷着,雙掌向後一按,身子已平竄起來,像是一片雲般的飄落門前。

     黑衣人眸子裡驚得一驚,道:“姑娘,你還不便施展功力!” 彩绫大聲道:“不要你管!”她長發披散,蒼白的臉上顯出了無比的驚疑:“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蒙着臉……?” 黑衣人身子抖顫了一下,他的情緒必然十分的激動,在彩绫一再的逼問之下,更顯得張惶失措:“姑娘……你又何必多問?我确實是沒有惡意……姑娘珍重,我告辭了!”說罷身形一閃,待向窗外撲去。

     郭彩绫顯然防到了有此一着,不待他身子撲到,先已閃身眼前,冷笑一聲,纖手猝出,快如電閃的直向黑衣人臉上抓去。

    她顯然是想抓下對方臉上的黑巾,一探對方廬山真面。

    纖手猝出,五指尖上傳遞出淩人的尖銳力道,以此功力,簡直無須手指真的抓實在,隻憑傳出五指尖上的無形力道,也能夠揭下對方那方面巾。

     然而這個黑衣人,卻端的不是易與之輩。

     這個人非但不是易與之輩,簡直具有罕世的身手,就在郭彩绫透着淩人力道的五根纖指眼看着已将觸及黑衣人面門的一刻,後者身勢霍地向後退了一步,卻并沒有閃躲的意思。

     彩绫心方一喜,五指抓動之下,眼看着即将把對方臉上黑巾抓下來。

    蓦地,感覺出透過黑衣人全身上下,傳出了一股無名力道,郭彩绫立刻感覺出一層莫大的阻力,像是一幢無形罩子,一下子将對方全身上下罩定。

     這種無形的内集功力,是内功達到頂點之後,才可有所表現,對于彩绫來說,原不是稀奇,隻是黑衣人的這種防身潛力,顯然别具一格。

    就像方才他用以引渡彩绫身上的那種氣機一般,除了應有的強大阻力之外,更有一種奇熱炙膚的感覺。

     郭彩绫五指一觸之下,幾乎有置手于爐火的感覺,一驚之下,忙的縮回手來,黑衣人把握住此一刻空隙,倏地側身,向門外撲出。

     立刻郭彩绫就感覺出那種強大的力量,含有奇熱如焚的那種奇異力量,像是一堵牆,一座山那般的巨大不可撼搖。

    郭彩绫就算是身上沒有傷,也未曾生病,面對着如此軒然淩人的巨大力道,也是萬萬阻擋不住。

    她身子不由自主的被這種力量向一邊蕩了開來,那扇門更不例外,随着黑衣人前進的撲勢,尚還離有數尺,随即自動的敞開來。

     黑衣人就像一陣風似地掠了出去,“呼!”一般驟風狂飚而出,房門在一度敞開之後,迅速地又關上,發出了匡當一聲巨響,整個房舍都連帶的為之一震。

    似乎威力尚不止如此,随着黑衣人去勢之後,房子裡旋蕩起一股疾風,那盞懸挂在壁間的豆油燈,在長焰一吐之後,頓時為之熄滅,房舍裡頓時漆黑一片。

     郭彩绫顯然為之一驚,這一驚純系驚于黑衣人那不可思議的罕世絕功。

    她蓦地撲過去,開門縱出。

    院子裡一片漆黑,狂風下飛沙走石,哪裡還能看見對方人影?郭彩绫身形再閃,縱上了瓦面屋脊,環目四顧,依然看不出對方黑衣人絲毫蹤迹。

     夜風呼呼,吹得她陣陣發冷,她确知,以黑衣人的那身功夫,即使是自己不曾負傷生病,想要追上他,也是萬難。

    說句實在話,她自幼活到現在,像方才黑衣人那麼傑出功力之人,确信還是第一次見過,若論來去身法之快,即使父親郭白雲在世也未見就能勝得過他。

     一時,她幾乎呆住了。

    站在屋脊上,發了好半天的愣,一陣冷風襲過來,使得她機伶伶打了個寒顫,才蓦地又回到了現實。

    懶洋洋地飄身落地,一腳輕~腳重的摸黑回到了房間裡,找到了火摺子點燃了燈,這個人真使她無比的困惑! 他到底是誰? 誰又會這麼好心來為我治病呢? 想到了病,猝然才使得她覺出自己身上舒服多了,而且負傷的胯股部位,也似不如以前那麼疼痛,用手一摸,不禁暗吃一驚。

    原來先時負傷之處,顯然已經過一番重新包紮,而且由傷處一片清潔的特殊感覺裡可以斷定必然已經過一種新的藥物敷治。

    這一切,當然毫無疑問的是黑衣蒙面人所為。

    想到這裡,郭彩绫的臉,可就情不自禁的紅了。

    羞急之下,使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一個姑娘家,竟被别人剝光了衣裳,上藥包紮……簡直是羞人的事情。

     黑衣人縱然是義行不顧細節,但是在身受者,守身如玉的郭彩绫事後想起來,卻是羞憤難當。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會睡得這麼死,以至于在黑衣人動手做這些動作時,自己居然毫無知覺。

    然而,立刻她就明白了這其中的道理:對方黑衣人在動手為自己上藥治療時,必然先以點穴手法,使自己沉睡于無知境界,然後才與以治療。

     羞、驚、怒、忿、懊惱、慚愧……說不出的各樣感覺,一股腦地岔集在她心裡,她真想倒頭痛哭一場。

    如果眼前那個黑衣人重現眼前的話,她必然會毫不考慮的撲過去向他猝使殺手。

    然而眼前,她卻隻能獨個兒的在這裡生着悶氣。

    想着想着,兩行熱淚情不自禁地滑下了兩腮。

     忽然,她的眼睛接觸到室内的兩張座椅上,意外的發覺到自己遺忘在紅水晶客棧的行李革囊,連同自己的一口心愛長劍,俱都陳列面前。

    這些東西,她曾面托卓君明代自己去取回來,莫非卓君明已經回來了?不會,如果卓君明真的回來了,他斷斷乎不會冒失的就這麼進到自己的房子裡,而且,他就睡在隔壁的房間裡,豈能對于方才所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

    這麼一想,思慮的焦點立刻又集中在方才那個黑衣人的身上。

    從方才黑衣人囑咐彩绫服食她父親留下的靈藥一節推想,對方黑衣人對她的動态,分明知悉甚清,簡直了若指掌。

     郭彩绫思慮漸漸冷靜下來,對于這個人,她繼續地推想下去,眼前恍惚的記起了那人的一切,那人的身材、儀态……最後憶記到那人精光四射的一雙眸子。

    她反複的回憶着那雙眼睛,思慮的觸角越發的敏銳,漸漸地,她臉上泛起了一種激動,蒼白的面容上,泛起了一絲紅暈。

    敏銳的思索力,幫助她在一團亂絲般的千頭萬緒裡忽然找到了那個絲頭。

     一時間,她顯得那麼激動,無比的羞、窘、憤、怒,一股腦地都化為烏有,代之的卻是一陣狂喜。

    她幾乎跳了起來:“寇英傑!” 她心裡大聲的呼喚着:“一定是他,寇英傑!”所有的疑惑迷團,就在她想到了寇英傑三個字時,立刻為之煙消雲散。

    她的心跳動得那麼厲害,如非是她反複回憶證實了那雙露在黑巾外的眼睛,毫無疑問必是寇英傑,她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如非是她先已聽卓君明說過,外界對于寇英傑種種的離奇傳說,她也萬萬不敢相信,那身負罕世奇技的黑衣人就是寇英傑。

    有了兩重關鍵,再經過她進一步反複推敲的結果,她已經可以斷言,那個黑衣人正是自己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寇英傑。

     她幾乎喜悅的哭了起來!然而,在一度極劇的喜悅之後,心情又重回複到了凄涼。

    原因是他又走了! 又怎麼能知道,他這一走還再回來?說不定又像以前一樣,他這一走,很可能又是長年累月的渺無音訊,這麼一想,她頓時如同置身寒冰,心裡遺憾、紊亂,簡直非言語所能形容。

    就這樣她憂一陣,喜一陣,一回傷心,一回斷腸,幾像是着了魔似的。

     不知不覺裡,天竟然微微的亮了。

     郭彩绫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兒似的,這一夜,她還渴望着寇英傑的重現,不隻一次的,她推開了窗扇,向着漆黑的夜色裡凝望着。

     她失望了! 小店裡已經有人起來的聲音。

     郭彩绫獨守了一夜之後,重新興起了濃重的睡意,不覺倒向熱炕。

    這時候,卻聽見室外有敲門的聲音,卓君明的聲音。

     “姑娘睡着了麼?”卓君明急促的聲音道:“是我,卓君明。

    ” 彩绫頓時精神一振,坐了起來,道:“卓兄請進來。

    ”一面說着,她随即下了炕頭。

     卓君明推門步入,形容至為疲憊,但是當他目睹着彩绫的神情煥然,不禁怔了一下: “姑娘你的病……” “好多了!”郭彩绫微微苦笑道:“卓兄請坐下說話!?” 卓君明目光一轉,看見彩绫的行囊及寶劍俱都置在桌上,臉色更為驚異,随即坐下。

     郭彩绫道:“卓兄你才回來?” 卓君明點頭道:“姑娘這是怎麼回事?我去為姑娘索取衣物馬匹時,店中人發覺到連同那匹黑水仙寶馬,俱都無故失蹤,我隻當是他們有意侵吞,原要給他們好看,後來見他們哭死哭活,情形又似不像,是以我又到李快刀住處搜索他的蹤影,也不見他回來。

    ” 彩绫關心問道:“那些可憐的婦人呢?” 卓君明點頭道:“姑娘放心,我已遵從姑娘的吩咐,将李快刀現有有财物,悉數分給她們,可以變賣的東西,也叫她門任意取拿,打發她們去了。

    ” 彩绫這才稍微安心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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