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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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痕迹。

     冷風飕飕,當空有幾隻寒鴉在盤旋着,在一個較為高出的雪丘上,彩绫定下了腳步,這一帶由于亂石峥嵘難以再看出明顯的足迹,而附近斷壁殘垣,俱都可以用以掩身。

     看到這裡,卓君明不禁心裡涼了一半,郭彩绫冷笑着道:“你放心,他們跑不了的!” 卓君明道:“姑娘可有所見?” 彩绫那雙深邃的眸子,在附近緩緩轉動着,卻大聲道:“走,我們到前面看看去!”說罷踏石出聲向前走了幾步。

     卓君明不知她何以要弄出聲音來,卻見彩绫去而複返,重重的走,輕輕的回來,不着任何痕迹的又回到了原來立足的這塊雪丘上。

    她這麼做,顯系别有用心。

    卓君明頓時會意,不由提高了警覺,靜以觀變。

     二人靜靜地停立在雪丘上,不曾發出一點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卓君明幾乎有些忍不住了,正想向彩绫示意離開,忽然一粒小石子由側面的石隙間滾落下來。

    郭彩绫立刻舉手向卓君明示意,雙雙閃身兩側。

     兩個人方自掩好身形,即聽見一陣細微的“叮叮!”聲,鐵拐觸地的聲音。

    一個抖顫的身影,緩緩地出現在雪地裡。

    用不着看,即可以猜知這個人是劉二拐子。

     一點也沒錯,就是他,這家夥八成兒是吓破了膽了。

    隻見他彎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回路上過來,大概是認定了郭卓二人已經走遠了,才敢偷偷地現身出來,他是存心再想轉回到那間秘室裡,卻不意正中二人下懷,來到了眼前這個死角。

     劉二拐子邊走邊回頭,一雙鐵拐子插行在崎岖不平的亂石地裡尤其難行。

    他臉色猙獰,唇角上挂着陰險的笑,仿佛已經認定了逃得活命,心裡充滿僥幸的激動。

    漸漸地來到了眼前,就在這一刻,彩绫與卓君明雙雙現身而出,兩個人像是剪空的一雙燕子,蓦地現身,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身邊左右。

     劉二拐子吓得怪叫一聲,霍地舉起拐杖,向着先到的卓君明頭上就打。

     他如何會打得中?卓君明隻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杖頭,劉二拐子用力地奪了幾下,有如蜻蜓撼石柱一般,休想拉動分毫,吓得他鬼叫了一聲,松杖就逃,才跑了兩步就倒了下去。

     郭彩绫、卓君明兩個人,仍然站立在他身邊左右。

     劉二拐了全身哆嗦着,發出了夢吃也似的聲音:“幄……二位大……大俠……饒命……” 他手裡還有另一根鐵杖,借着翻身的機會,陡然掄起,直向着彩绫身上打來,大概他欺侮彩绫是個女人,且又在病傷之中,卻沒有想到這個女的更是厲害,鐵杖才揮出了一半,隻覺得右半邊身子,一陣刺痛,頓時,那隻舉在空中的手,就像是被冰凍凝住了,休想移動分毫。

    再看當前的郭彩绫揮劍作勢,隔空指向自己,自那口短劍尖上,若隐若現地閃爍着森森劍氣。

    劉二拐子雖非是武林中人,可是平素來往和結交的都是此道上的朋友,耳濡目染的卻也知道一些武術功力名稱,也聽過“隔空點穴”這麼一種說詞。

     眼前情形,正是如此!劉二拐子身軀抖動得那麼厲害,傾刻間汗如雨下,透過對方短刀指處,他隻覺得半邊身子酸麻不堪,像是被一種力量強硬的支撐着,上下不得,噗通噗通的心跳聲,震得耳鼓發麻,那顆心就像是随時要由胸腔裡蹦出來似的,嘴裡發出話聲:“女俠客……饒命!”敢情他還能說話,隻是說些什麼,幾乎連自己都聽不懂,更不要說别人了。

     郭彩绫短刃比着他,冷笑道:“劉二拐子,你的壞事做絕了,還想活麼?” 劉二拐子下巴打顫道:“饒……命……” “我問你!”彩绫說:“我與你無怨無仇,你憑什麼要姓費的郎中害我性命?” “我……”劉二拐子口涎像挂面也似地往下淌着:“不是我的……主意……是……” “是誰的主意?” “是……李大……大……”一口氣說了十幾個“大”字,隻是下面“掌櫃”兩個字,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清楚。

     卓君明在一旁忍不住道:“這種人姑娘還跟他多費口舌,幹脆給他一刀,結果他算了!” 劉二拐子聽到這裡,吓得半颠瘋也似的怪叫了起來。

     郭彩绫冷笑道:“李快刀在哪裡?” “在……”他想指什麼地方,隻是身子不方便。

     郭彩绫短刀向後一收,劉二拐子身子噗通一下子摔了下來。

     “在哪裡?”郭彩绫眼睛逼視着他。

     劉二拐子抖顫的手往前面指了一下:“往那邊跑……跑了。

    ” “再問你一句!”郭彩绫說:“宇内十二令的鷹千裡可在這裡?” “在……”劉二拐子結巴着道:“大……大當家的,已派人請他老人家……今……今天就……到!” 郭彩绫點了一下頭,道:“很好,現在你可以死了!”一揚手,手中短刃倏地運勁向前一指,以内集功力透過劍身,點中了對方死穴。

    劉二拐子喔唷叫了一聲,全身顫抖了一下,頓時一命嗚呼。

     卓君明冷笑道:“姓李的莫非真跑了?” 郭彩绫掠了一下散亂的長發,緊緊咬牙道:“走,我們追下去!” 二人踏着高低不平、起伏峥嵘的亂石,前後左右找了一遍,卻不見任何人迹。

    忽然附近傳過來一聲馬嘶聲,二人聞聲一驚,相繼施展身法,快速地循聲撲過去。

    但隻見眼前有一個三五丈方圓的湖泊,這個時令裡,湖水早已結成了硬冰,平滑得就像是一面鏡子,湖邊原本栽種着幾棵垂柳,隻是早已枯萎,不見綠葉,但見朽樹枯枝,倍感凄涼!另外,在環湖周圍,衍生有許多高過一人的蘆葦,也都枯黃不堪。

    就在蘆葦草叢裡,系着三匹壯馬,一個蓬頭蓑衣的童子,正自驚吓地向二人看着。

     卓君明冷笑着向彩绫道:“看來我們是來晚了一步,卻叫那厮逃脫了!”說着遂向那童子走過去,披蓑童子抱着兩隻胳膊,吓得節節退後,一副可憐樣子。

    卓君明站住腳,道: “你用不着害怕,我不會殺你的!” 那童子陡地跳起來轉身就跑,才跑了一步,卻意外地發覺到卓君明敢情已又站在眼前,他快轉過身子,郭彩绫也站在了他面前,兩邊路都被人家堵上,那童子才傻了眼。

     大概是在荒野地裡停的時間太久了,凍得他直淌着鼻涕,不時地擡起手來,用破棉襖的袖子揩着。

     卓君明道:“李大當家的是不是已經騎馬走了?” 那童子點着頭。

     “往哪裡走了?” “那邊。

    ”他伸手指了一下。

     “是誰叫你等在這裡的?” “劉二當家的!”大概覺得這男女兩個人,不如想象那麼可怕,他的膽子也就放大了。

     卓君明冷笑了一聲,與郭彩绫對看了一眼,思忖他說的都是真話,對方一個不懂事的馬童,也就不難為他。

    當下,卓君明走過去牽了兩匹馬,向那馬童揮手道:“劉二拐子已經死了,屍體就在那邊,你把他馱回去吧!” 馬僮瞪圓了眼,吓傻了。

     卓君明遂向彩绫道:“我們走吧!” 郭彩绫顯然很失望,猝然間消失了先前的那股子銳氣和沖勁兒。

    飕飕的風吹過來,她覺得很冷,胯間的傷處更不禁隐隐作痛。

    丢了手上的那口短刀,她無精打采地走過去,翻身上馬,徑自策馬前行,卓君明心情更似較她沉重得多。

     兩匹馬并辔而行,踏過了一片荒地,才看見一條黃土驿道,道上有兩條壓得很深的車輪印子,卻不見有什麼人迹來去。

    二人各懷着滿腹心事,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前行了一段路,看見道邊石碑上刻劃着有箭形的指标,一邊指着蔡家坡,一邊指着寶雞。

     卓君明冷冷地道:“那李快刀經此一來,早已吓破膽,斷斷是不敢再回去了,我們就循着這一條路,往蔡家坡一直下去,一定能追得上他!” 彩绫幾乎也沒什麼主意,略微點了頭。

     兩匹馬繼續前進,卻見道邊有一攤新馬糞,這一個發現證明了卓君明的猜測沒有錯,李快刀果然是朝這個方向逃下去了。

    預料着李快刀前去不久,二人打起精神,雙雙策馬疾馳下去。

     這一程快馬奔馳,足足跑了一個時辰,才來到了蔡家坡這個地方。

     兩匹馬累得渾身汗下,身上沾滿了泥沙,再要跑下去,就非得躺下去不可,不要說馬了,馬上的人也感覺着吃不消。

     彩绫雖然沒有說一句話,卓君明卻注意到她後胯傷處,滲出了一大片的鮮血,分明是過于震動的緣故。

    “姑娘可要找一家客店,住下來歇歇?” 彩绫點點頭,似乎連說話力量也提不起。

     卓君明策馬在頭裡帶路,兩匹累馬拖着疲倦的軀體往前面走,附近民家,都像穴居,難得看見幾間象樣的房子。

    前道有一個十字路口,算是這鎮市惟一的一條大路,就在道邊,蓋有一座竹舍,占地頗大,懸有一塊“蔡家老店”的招牌。

    卓君明在店前翻身下馬,回身向彩绫道:“就在這裡先歇下來吧!” 彩绫點點頭,随即翻身下馬。

     卓君明這才發覺她的坐鞍都染滿了血,由不住吓了一跳,彩绫苦笑着把身上的鬥篷拉下來,向着卓君明搖了一下頭,示意他不要出聲。

    她一向稱強好勝慣了,自不願以傷病示人,卓君明看在眼裡,心中好生難受。

     蔡家老店門側搭有一個茅草小棚,是專為南來北往客商釘馬掌的鐵匠鋪,叮叮當當打鐵的聲音,傳出甚遠。

    一個毛頭小子由棚子裡鑽出來,過來就拉二人的馬,問明了卓君明是住店的,回頭向着裡面吆喝一聲,也沒聽清楚他叫些什麼,即見由店裡跑出來一個夥計,乍看之下,不知是個什麼東西,原來那夥計,披着一整塊羊皮,隻在皮上挖一個洞,把頭鑽出來,整個身子連兩條腿,全都遮在羊皮裡面。

    猛看過去,真不禁吓上一跳。

     卓君明叫他開兩間房子,那個夥計用十分驚異的目光,打量二人幾眼,才轉身向店裡步入。

     荒村小店,談不到什麼排場,光線也不好,大白天屋子裡還點着火把,油煙子把四面牆壁熏得黝黑。

    這個翻穿羊皮的夥計也看出了來人是兩個闊客,特意為二人找了兩個上好的潔淨房間。

    所謂上好的潔淨房間,其實也不怎麼幹淨,隻是在黝黑的牆壁上多貼了一層桑皮紙而已,房子裡除了一張炕(注:北方人冬季多睡炕,外系泥灰,内裡燃薪,以供取暖),隻有一張破八仙桌,兩把椅子。

     卓君明把一間較為幹淨的讓給彩绫住,特意叫那個夥計把被褥重新換過。

     郭彩绫實在支持不住,合衣倒在炕上。

     卓君明服侍她喝了一碗茶,發覺到彩绫臉上燒得通紅,不由大驚,道:“姑娘你病的不輕,得找個大夫來瞧瞧才好!我這就去。

    ” 說罷正要站起,郭彩绫卻喚住他道:“卓兄,你先别急着找大夫,還是先到紅水晶客棧裡去把那幾個可憐的女人安置一下才好……” 卓君明歎息一聲道:“姑娘你真是菩薩心腸。

    這些事,我記住就是了!” 彩绫點頭道:“紅水晶客棧裡還有我的一些東西,有我爹留下半瓶靈丹……還有……” “還有什麼?姑娘你隻管關照就是了!” 彩绫輕歎一聲道:“還有那匹寶馬黑水仙,你找着給騎回來吧。

    ” 提起了這匹黑水仙,卓君明不禁連想到了寇英傑,心裡未免有所感觸,彩绫更似觸及了滿腹辛酸,眼睛一紅,差一點流下淚來。

    她怪不好意思地強作微笑道:“這匹馬是寇師哥留下來的,總不好在我手裡丢了……” 卓君明點頭道:“姑娘你安心養病吧,寇兄弟既然已現了俠蹤。

    早晚總會遇見他!” 彩绫苦笑了一下,想說什麼,一時未曾說出。

    盡管在病傷之中,看上去她仍是那麼的美,一蓬青絲烏雲似的披在肩上,彎而細的兩道蛾眉微微的彎着,挺着鼻梁,直直的拉下去,卻将玉白粉搓的面頰分成了陰陽兩面,在壁燈的映襯下,尤其有一種朦胧的美。

    她那麼半支着臉,睫毛下搭着,方才揮戈懲兇,躍馬狂奔的那種豪勁兒,已不複存在,剩下的隻是那種閨房處子的靜态美。

    依人小鳥的那般溫順。

     卓君明幾乎不能再注視下去了,他内心郁積着過多的感傷,想到了眼前自身的遭遇,頓時有置身冰炭之感。

    退後一步,他抱拳道:“姑娘自重,我這就去一趟,大概在天黑以前,也就可以趕回來了!” 彩绫感激地點頭道:“謝謝你。

    ”她似忽然想到了什麼,喚住他,道:“卓兄……” 卓君明道:“姑娘請吩咐!?” 彩绫微笑了一下道:“我忽然想起了那個翠蓮,你何不把她一起接來?” 話才出口,即見卓君明臉色倏地一變,一種既驚恐又悲恸的表情,猝然使得卓君明身子如同木刻石塑般地怔在了當場。

     彩绫吃了一驚,撐起身子來:“卓兄……你怎麼了?” 卓君明像是在努力克制着自己,臉上強作出一副微笑,那種笑未免太牽強了。

     彩绫驚訝地道:“卓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卓君明緊緊的咬了一下牙齒:“姑娘,翠蓮她……她已經死了。

    ”他似乎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凄怆,說了這幾個字,忍不住垂下頭,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彩绫忽然呆住了:“死……了?”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說那個叫翠蓮的姑娘她死了?” 卓君明緩緩擡起頭來,他雙目赤紅,目神裡充滿了極度的傷痛與仇恨,汩汩的淚水點滴濺落下來。

     彩绫支撐身子,再追問道:“就是那個要與你成親的姑娘她……死了?” 卓君明點點頭,擡起手,把挂在臉上的淚水抹幹淨。

     郭彩绫噢了一聲,緩緩垂下頭來。

     “是李快刀下的手!”卓君明恨惡的緊緊咬着牙齒:“他竟然對一個可憐的軟弱女子下此毒手。

    ” “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要對付我。

    ”卓君明冷冷地道:“李快刀打聽到翠蓮與我要好,知道我要把她救出火坑,所以就叫人下這個毒手!” 彩绫沒有說話,她眼睛裡閃爍着一種淩厲,由她目神裡所表露出的那種憤慨判斷,她恨惡李快刀的程度,絕不在卓君明之下,甚至于猶有過之。

    良久,她才擡頭呐呐地道:“你看見她了?” 卓君明點點頭:“屍體就在她房子裡……可憐她身中七刀!”卓君明痛苦地道:“這都是我害了她……她要是不遇見我,又何會落得這般下場?” 彩绫苦笑了一下,同情地看着他:“事情既然已發生了……卓兄你要想開一點!” 卓君明表情異常冷酷,他雖然不再流淚了,可是那張臉看上去卻是沉痛,緊緊地咬着下唇,幾至于咬出血來。

     彩绫想安慰他,可是一時卻又不知怎麼說才好。

     兩張充滿了悲憤、傷感的臉,木讷的相看着。

     像是忽然觸及了什麼,卓君明點頭道:“姑娘休息吧,我走了!” 風門拉開又關上,留下了滿室的沉痛與肅殺。

     勉強地吃了半碗面,彩绫隻覺得身子異常的乏力。

     冬日天短,不知不覺裡,天已經黑了。

     卓君明還沒有回來,還沒有帶回來她要的藥,她感覺到病勢的益形加劇,頭暈得幾乎支持不住,全身骨節,酸疼得都像是要散了開來,禁不住發出了呻吟。

     窗外風蕭蕭,桑皮紙的窗戶,被吹得呼噜噜響着,不時竄進來幾股冷風,襲在人身上,真有如冷箭一般的銳利。

     她蹒跚地下了火炕,把窗戶關緊了,才發覺到貼在窗框子上的桑皮紙,有許多已經破了,關上和開了沒有多大的差别。

     不過才走了幾步路,她已經難以支持,全身發軟,發燙,嘴裡更是幹渴得很。

    恍餾裡,看見了八仙桌子上的那個盛有茶水的瓦壺,想着要過去倒碗水喝,勉強地走過去,才拿起壺來,隻覺得一陣子天旋地轉,一跤栽倒地上,頓時人事不省。

     午夜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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