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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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绫連話也懶得多說,隻略略地點頭道:“我燒得難受,你能給我退燒麼?” 費老頭一笑道:“行行,我這就給你下針!” 彩绫點着頭,隻覺得身上燒得難受,連眼睛都懶得睜開,費老頭呼退了小夥計順子,關上門,打開了他随身的針包,臉上卻現出了一種詭秘的表情。

    他此行是奉有李快刀的特别使命,要在金針上動些手腳,原是懷着鬼胎來的。

    先還擔心被對方姑娘識破,這時見狀,悉知對方被病勢折磨得已是自顧不暇,正是下手的絕佳機會,當時取了七根金針在手,來到床邊站定。

     郭彩绫見他久久不曾下針,忍不住睜開眼睛,費老頭嘿嘿一笑道:“姑娘你燒得這麼厲害,乃是風寒所侵,我這頭三針,旨在為姑娘開穴軀寒,姑娘以前沒有紮過,隻是稍有痛苦,尚希不要介意才好!?” 彩绫燒得受不住,點點頭不再多話。

     費老頭即取針在彩绫足三裡、合谷、太淵三處穴道上紮下金針。

     彩绫雖是病勢不輕,但是到底内功造詣精湛,隻因内裡氣機岔住,一時未能打通,才會形諸病情,此刻費神針這三針下去,使得她部分穴路暢開,精神一振,随即向費老頭點頭表示謝意。

     費神針這頭三針,隻是一個虛頭,旨在換取對方信任而已。

    接下來的四針,在針術上名喚“四象空穴斷命針”,一經下身,端視下針人之手法輕重,可使受針者産生麻、軟、昏、死之不等現象,雖是出自醫家之手,還可收殺人之效。

     他又哪裡知道,眼前這個姑娘那身精湛的武功造詣,豈是他所能騙得了的? 彩绫盡管在病弱之中,卻仍然保持着高度的警覺,她雖不精針術,隻是全身上下一百三十六個大小穴道,以及每個穴道的穴位用途,卻是了若指掌。

     費老頭撚動手上金針,随後把三根金針拔出來。

    這一刹那,他眸子裡交織出一種險詭的表情,敏感的郭彩绫立刻心裡一驚。

     費老頭看着她,掩飾地笑了笑,将四根金針分夾在五指縫内,随手隔衣向着郭彩绫頸下那塊方寸地方按下去。

     那裡藏有人身四處穴道,分為俞府、氣戶、雲門、歎中四處重穴,在針術穴上名喚“四象中極”。

     費老頭不愧是施針的高手,這一手四穴的絕技,确是堪稱一絕!四根針分夾在他五指之間,方自向着對方“四象中極穴”上落去,就在這一時,郭彩绫陡地翻起手來,五指輕舒,電光石火般的快捷,噗的一聲,已刁在了費老頭的右腕上。

     費老頭大吃一驚,用力地向下一按,還想把手上針強行按入對方穴路,無奈在對方那隻纖纖玉手力持之下,一任他施出了全身所有力道,休想按下分毫。

    這一驚,不禁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這老頭兒另一隻手上尚還持有三根金針,一不做,二不休,他陡地向下一煞腰,飛快地向着彩绫“心砍穴”上刺來。

     這一手依然不能得逞,就在他的這隻左手幾幾乎已經沾在了彩绫衣邊的一刹那,陡地一陣奇酸猝麻之感,透過了他的腕脈穴路,一下子傳遍了全身。

    一個深精穴路,靠認穴吃飯的人,居然會被别人制住了穴道,說起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費老頭頓時呆若木雞,全身就像是石頭人一般的被定在了當場。

    他心裡可是明白得很,知道自己已被對方拿住了穴道,心裡一急,一張瘦臉完全變成了青色,忍不住發出了抖顫的聲音。

     郭彩绫一個骨碌坐起來,她的那隻手兀自緊緊地扣在對方腕脈上,想是用力過甚,深深地摁入對方肌膚之内:“姓費的,你好狠的心!我與你無怨無仇,你竟然想毒手害我性命!”郭彩绫說話時,一雙明亮銳利的眸子,狠狠地盯視着費老頭,後者情不自禁地身上起了一陣顫栗,大顆的汗珠子由他臉上直淌下來。

     “說!”郭彩绫睜大了眼睛道:“是誰要你這麼做的?” “是……”費老頭身子雖不能動,尚還能出聲發話,當此要命關頭,哪裡還敢恃強,禁不住連口讨饒起來:“大小姐饒命……小姐饒命。

    ” “是誰要你這麼做的?你說了,我就放過你,要不然,哼!姓費的,你可得小心着我的……” “是……不是,”費老頭上下兩片牙關打顫:“老夫隻是給小姐取穴和血,大小姐您……錯怪了我。

    ” “哼!還想胡說!”一面說,她手下加了些勁道,費老頭登時全身麻軟,雙膝一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你要是再不說實話……我就先廢了你這隻手!”邊說邊自運勁,費老頭頓時就覺出那隻手腕上像是加了一面鋼箍,在對方五指着力之下,他那隻手腕子毫無疑問地随時都将會折斷。

     費老頭殺豬也似的叫了起來:“大小姐饒命,我說……我說……” 郭彩绫身子向後倚了一下,她那隻緊抓在對方腕脈上的手絲毫也不放松,費老頭身子被她拖得前進了尺許。

    “你快說!”郭彩绫那雙眼睛瞪得極大:“是李快刀,還是劉二拐子?” “是李……”費老頭全身顫抖着:“他們兩個都有份兒!” “好呀,”郭彩绫心裡狠狠地說着:“姓李的,姓劉的,居然竟敢乘人之危,看我饒得了你們!” 費老頭見她聽後一直在發呆,隻以為她是怕了李快刀,當下呐呐道:“大……小姐,李大掌櫃的可不是好惹的呀,他命令我這樣做,我敢不從命嗎……大小姐,您開恩放了我吧!” “沒這麼容易的事情!”郭彩绫冷冷笑了一下,她雖然病勢不輕,可是那種鋒淩的俠女氣質,卻實在令人打心眼兒裡畏懼。

     費老頭要是能彎腰早就磕頭了,心裡一害怕,眼淚鼻涕交相涕泗不已。

     郭彩绫打量着他道:“你告訴我,他們為什麼要害我?” 費老頭顫栗着道:“這個我……我不知道,聽說徐七爺身子被一個姓卓的相公給廢了……而那個卓相公卻是與大小姐你是一路的!” 郭彩绫冷冷地道:“所以你們就下這個毒手?” “不是我……”費老頭眼淚汪汪地道:“老夫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對小姐下這個手,可是劉二當家的傳達李大當家的命令,說是我要不這麼做,就要殺老夫全家大小。

    ”說着,竟自嗚咽着痛泣起來。

     郭彩绫不覺緩緩地松開了緊抓住他的那隻手,費老頭猝然間血脈流通,嘴裡“啊唷!” 一聲,跌倒在地,在地上翻了個骨碌,他緩緩地站起來,才知道身上的穴脈已經通行無阻,心裡好不慶幸,忍不住連連向着郭彩绫打躬作揖,連口道謝不疊。

     郭彩绫看着他冷笑道:“李快刀和劉二拐子這麼做,是自尋死路,我不會饒過他們的。

     倒是你身為濟世活人的一個大夫,卻也這般昧卻良知,助纣為虐,實在可恨的很,我原想殺了你……” 費老頭吓得怪叫一聲,回身就跑,才跑了一步,就聽得身後的郭彩绫一聲嬌叱道:“你敢,回來!”費老頭頓時背上就像是着了一把鋼鈎般的疼痛,身子被硬拉了回來,噗通一聲又摔倒在地上。

    他鬼叫了一聲,回身再看床上的郭彩绫,依然是坐在床上原處未動,方才那一抓之力,顯然是淩空虛探,這等功力費老頭不要說是眼見身受,簡直就不曾聽過,頓時吓得面無人色,全身抖成了一片。

    “大小姐……饒命……” “饒了你也太便宜了,我要在你身上留點記号,叫你以後再也不敢存害人之心!” 費老頭一時磕頭如搗蒜,還想再出聲讨饒,不意話還不曾說上一句,即見床上的郭彩绫陡然間向外探出右手,空中就像是猝然間響起了尖銳的一聲哨音。

     費老頭啊唷一聲跌倒在地,疼得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兒才抖顫顫坐起來,一張臉已成了豬肝顔色,再看他一隻左手大臂,齊着骨環處已脫開下來。

     這種分筋錯骨手的施展,即使肉掌相加,也是不易,更遑論隔空出手。

    郭彩绫似乎心怨他的歹毒,才會施展這種重手法,掌勁裡暗含着她苦練經年的素手功,掌勢吞吐之間,已把費老頭左肩銜環骨節完全震碎,隻是仍保留着血氣相通,即使他能找到一流的接骨聖手,也休想再能還原接上,費者頭這隻左手大臂,至此可謂之完全報廢了。

     費老頭在一陣鑽心奇痛之後,差一點昏了過去,左面肩頭頓時由于充血的結果,腫起了老大的一塊,隻把身子倚在壁角裡,不疊口地唉唷起來。

     郭彩绫冷笑着道:“這就是你意欲害人的下場。

    站起來,跟着我走!” 費老頭哪裡還敢不依,當時捧着半邊身子,抖顫顫地站起來:“大小姐……去哪裡?” “帶我找李快刀他們去!”一面說,郭彩绫随手拿起了披風,冷笑道:“你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着,走!”費老頭哪裡還敢不依,當下唯唯稱是。

     開了門,費前郭後,二人走出了客棧,來到了通向前面酒樓的那條廊道。

     費老頭剛想回身,郭彩绫道:“不許回頭,走你的!” 二人一直穿過了這道廊子,來到了通向酒樓的一扇内門,一個小夥計乍然看見,回身拔腿就跑,想去通風報訊,郭彩绫右手輕揮,發出了一粒鐵蓮子,“噗!”一聲,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那名夥計背後志堂穴上,那個小夥計頓時就定住身子動彈不得。

     費老頭吓得愕了一下,這才知道對方非但是一身武功精湛之極,即是對于人身穴路,也拿捏得遠比自己更為清楚得很,觀諸對方這一手暗器打穴手法,簡直既精又準。

    令人歎為觀止。

    彩绫這時看上去,卻掩不住那種俠女姿态。

     二人踏進了酒樓的側門,費老頭吓得全身直打哆嗦,道:“大小姐……我……您就饒了我吧!” 彩绫道:“劉二拐子在這裡?” “是……是,就在前面招呼生意。

    大小姐……” 彩绫揮手道:“你去吧,沒你的事了!”費老頭連連稱是,歪着身子一溜煙似的跑了。

     郭彩绫把一襲火紅的鬥篷甩向後頸,緊緊咬着一口銀牙,她知道一場激鬥在所難免,随即強行提起一口真氣,大步向前廳闖進去。

     這裡似乎已于事先得到了消息,她身經之處,人人驚慌回避,紛紛奪門而出。

     隻見一雙大漢陡地由通向前廳的門内撲出來,二人一高一矮,卻是一般的粗壯有力。

    高個子手上提着一把連鞘的長劍,矮子卻反手掄着一條包鐵的長闆凳。

    兩個人甫一進來,正和郭彩绫來了一個照臉兒,頓時拉開架式,攔住了彩绫的去路。

     高個子嘿嘿一笑,抱劍道:“郭大小姐,我們久仰你的大名,可是這裡是寶雞,可不是大小姐你撒野的地方,快些回去,養你的病去吧!” 矮個子身子向下一矮,把一條包鐵闆凳豎舉在天上,顯然這個人練的是闆凳功,這條包鐵闆凳也就是他拿來對付敵人的兵器。

     兩個人四隻眼睛,是那麼驚懼卻又恃強地注視着她,他們焉能不知道這位有“玉面觀音”之稱姑娘的厲害,隻是一來是奉命卻敵,再者卻欺負對方病勢在身。

     面對着他們的郭彩绫,哪裡會把這兩個人看在眼睛裡?她後退一步,一隻手扶着門柱,那張秀麗絕塵的臉上現出了一片殺機:“你們兩個也想死麼?快點閃開,要不然我一出手,你們必死無疑!”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似乎有點兒心悸。

    高個子向矮個子施了個眼色,後者忽然暴喝一聲,猛地向前一個閃身,手上的包鐵闆凳陡地掄起來,摟頭蓋頂的,直向彩绫當頭猛砸了下來。

    矮個子這一手闆凳功顯然很有幾分功力,尺把寬的包鐵闆凳上夾足了勁風,隻聽得呼地一聲,泰山壓頂般的猛力打下,他的身手更不止如此,腳下向前挺進一步,左手霍地向外抖出,手上卻又持着一把尺許長的匕首,寒光一閃,直向郭彩绫當胸刺來。

    這一手盤上刺下,施展得極為狠毒,猝然出手,更令人防不勝防。

     原來這一個矮子姓常名山,外号人稱“鐵闆凳”,二十四路闆凳功,是他最拿手的功夫,也就是靠着這一手功夫,才蒙得這裡的大當家的李快刀特别看重,優于禮待,成了紅水晶門下的清客之一。

     和他同行的那個高個頭,姓許名海,也有個厲害動聽的外号,人稱“喪門劍”。

     兩個人平素養尊處優,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今天可是派上了用場,一聽招呼講打,馬上就披挂出陣,原以為隻是尋常打鬥,臨到頭上,才知道對頭人物敢情竟是名震西北的玉觀音郭彩绫。

    聆聽之下,不禁吓了個忘魂喪膽,隻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卻也隻有硬着頭皮上陣,心裡多少還存着萬幸的打算,幻想着對方不如傳說中的厲害,更欺侮對方是在病中功力多少要打上一個折扣。

    有了這兩種想法,他二人才會猝起發難。

     鐵闆凳常山這一招兩式打法,還有個名堂,喚作“盤頭插花”。

    招勢一經撒出去,真是既快又狠,常山心知對方的厲害,這一手功夫更是用盡了力道,随着他的一聲暴喝,上砸下刺,矮壯的身軀配合的招手!硬生生地貼了上去,這種打法真稱得上是玩命。

    他是存心拼命,對方那個标緻的姑娘可是并不怎麼當他是一回事。

     隻見她左手輕起,纖纖玉指作了個寶塔形狀的向上一托,已經托住了對方勁猛力足的闆凳。

    這一刹那,常山左手的那口尖刀,夾着一股白森森的寒光已經兜心刺到。

    郭彩绫冷哼一聲,左手二指輕輕一捏,已夾住了對方的劍鋒。

     鐵闆凳常山大吃一驚,喉嚨裡厲吼一聲,掌中刀貫足了力道,霍地反手向上撩來。

     他哪裡撩得動!這口刀就像是插在了石頭縫裡一般的結實。

    一撩不動他就知道不好,鐵闆凳霍地向後一收,橫腰就掃。

    闆凳上夾着大股勁風,呼地一掃而過,卻是空的。

     非但是常山吃驚害怕,就連一旁冷眼旁觀的喪門劍許海也吓了個膽上生毛。

    兩隻眼睛瞪得又大又圓,他所看見的情形,竟是那麼的怪異。

     那位玉觀音郭彩绫全身竟然淩空倒立着,僅僅憑着捏在對方刀鋒上的兩根指頭,竟能使偌大的軀體淩空倒立,這種功力确是駭人聽聞。

     尤其怪的是,常山并不曾感覺到手上的重量有所增加。

    這隻是極為短暫的一刹那,眼看着對方的軀體淩空倒豎之後,倏地翻身而下,一起一落,有如電光石火。

    鐵闆凳常山方自覺出手上一沉,所持在手的那口短刃匕首,已到了對方手上。

     第二個念頭不容他興起,對方姑娘已如影附形般地把身子猛然襲了上來。

    常山隻覺得頭皮一陣發炸,當下已經顧及不到這種身法在室内是否施展得開。

    身子向後一倒,足下一蹬,用金蛇穿波的身法霍地向後倒去。

    饒是這樣,他仍是慢了一步,他的身子快,對方姑娘手上的那口刀更快,随着彩绫彎下的身子,刀光一閃,一插即起,“噗哧!”一聲,一蓬血光,猝然竄了起來。

     這一刀郭彩绫顯然是手下留情,沒有往對方要害上下手,避開了常山的心窩,卻插在了他左肩窩裡,一進一出,紮了個透明窟窿。

    常山鬼也似的叫了一聲,身子平平地摔在了地上,隻痛得滿地打起滾來。

     郭彩绫一經動起手來,看上去真是全身勁兒,功夫練到了她這般成就,幾乎全身是眼,隻憑她特殊的感應,即能測知任何方向來襲的敵人。

    是以,就在她刀傷常山的一刹那,已經感覺到身後的疾風襲頂,用不着回身,随即向側方挪開了一尺。

    休要看這一尺的距離,在動手過招上來說,往往以毫厘之差而喪失性命,郭彩绫身子方自挪開,一口利劍,夾帶着冷森森一片寒光已滑肩猛砍直劈下來。

     險是險到了極點,隻是,擦着衣邊沒有劈着。

     一招失手門戶已開,喪門劍許海再想抽招換式哪裡還來得及?隻覺得背肋間一陣發涼,已為彩绫手中短刀在右肋亦插了個透穿,這一刀雖不至死,卻要比常山那一刀要重多了。

    緊接着郭彩绫身軀前傾,左肘猝翻,已擊在了許海背上,後者一頭紮出去,頓時昏死在當場。

     現場一陣大亂,不知何時,這裡已經聚集了許多人,這些人有的是前堂的酒客,有的是紅水晶裡幫忙的人,原本是看熱鬧來的,忽然發覺到鬧出了人命,俱都叫嚷着驚慌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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