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與罰 第五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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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者她這時候正在大小便呢,嘿——嘿!” 安德烈-謝苗諾維奇甚至生氣了。

     “您總是提這樣的事,總是提這些該死的‘大小便’!”他憎恨地高聲叫喊,“唉,我是多麼氣憤,多麼懊悔,在講制度的時候,竟過早地跟您提起這些該死的大小便來了!見鬼!對于所有像您這樣的人,這是一個障礙,最糟糕的是——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就嘲笑别人!就好像他們完全正确似的!就好像他們有什麼可以感到自豪似的!呸!我有多少次堅決主張,對于那些新參加的人,一定得在最後,等到他對制度深信不疑,已經是一個具有高度覺悟而且有明确目的的人的時候,才能跟他們談這個問題。

    請您說說看,即使是在污水坑裡,你能找到這樣可恥和卑鄙的東西嗎?不管是多髒的污水坑,我都願意頭一個去消除它!這甚至談不到什麼自我犧牲!這隻不過是工作,高尚的、對社會有益的活動,這種活動的價值不亞于任何其他活動,甚至,譬如說吧,比什麼拉斐爾和普希金的活動還要崇高得多,因為它更為有益!” “而且更為高尚,更為高尚,——嘿——嘿!” “更為高尚是什麼意思?就判斷人類的活動來說,我不理解這類用語有何意義。

    ‘更高尚’,‘更慷慨’——這全都是胡說八道,毫無道理,是我予以否定的、帶有偏見的陳詞濫調!凡是對人類有益的,也就是高尚的!我隻理解一個詞:有益的!您愛笑,就嘿嘿地笑吧,不過事實如此!” 彼得-彼特羅維奇起勁地笑着。

    他已經數完了錢,把錢藏起來了。

    不過有一部分錢不知為什麼還留在桌子上。

    這個“污水坑的問題”已經有好幾次成為彼得-彼特羅維奇和他這位年輕朋友關系破裂與不和的原因了,盡管這個問題本身是庸俗的。

    愚蠢的是,安德烈-謝苗諾維奇真的生氣了。

    盧任說這些話卻是為了消愁解悶,而目前,他特别想惹列别賈特尼科夫發火。

     “這是因為您昨天遭到了挫折,所以才這麼惡毒,總是在找碴兒,”列别賈特尼科夫脫口而出,一般說,盡管他既有“獨立精神”,又有“反抗精神”,可不知為什麼總不敢反駁彼得-彼特羅維奇,而且一般說,對他還一直保持着某種已經習以為常的、從前那些年的尊敬态度。

     “您最好還是說說,”彼得-彼特羅維奇傲慢而又遺憾地打斷了他的話,“您是不是可以……或者不如說:您和剛才談到的那個年輕女郎是不是當真十分親密,是不是親密到這種程度,可以現在,就是目前,請她來這兒,到這間房子裡來一下?好像他們都已經從墓地回來了……我聽到了一陣腳步聲……我需要見見她,見見這個女人。

    ” “您為什麼要見她?”列别賈特尼科夫驚奇地問。

     “就是這樣,需要。

    今天或者明天,我就要從這兒搬走了,所以想要通知她……不過在我和她談話的時候,請您留在這兒。

    這樣甚至會更好些。

    要不,您大概,天知道您會想些什麼。

    ” “我根本什麼也不會想……我不過這麼問問,如果您找她有正經事,要叫她來,那是再容易也不過了。

    我這就去。

    請您相信,我決不會妨礙你們。

    ” 真的,過了五分鐘,列别賈特尼科夫就帶着索尼娅回來了。

    她十分驚訝地走了進來,和往常一樣,有點兒膽怯。

    在類似的情況下她總是膽怯,她很怕見生人,怕跟不認識的人交往,從前,從兒時起她就害怕,現在就更不用說了……彼得-彼特羅維奇接待她時,“态度和藹,相當客氣”,不過有點兒快活、親昵的意味,然而照彼得-彼特羅維奇看,像他這樣一個受人尊敬和上了年紀的人,對待一個這麼年輕,而且在某種意義上很有意思的女人,這種态度是很得體的。

    他急忙“鼓勵”她,讓她坐到桌旁,自己的對面。

    索尼娅坐下來,朝四下裡看了看,——看了看列别賈特尼科夫,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錢,然後突然又看了看彼得-彼特羅維奇,目光就再沒有從他身上挪開,好像全神貫注地盯住了他。

    列别賈特尼科夫本來已經往門口走去。

    彼得-彼特羅維奇站起來,示意讓索尼娅繼續坐着,在門口攔住了列别賈特尼科夫。

     “這個拉斯科利尼科夫在那兒嗎?他來了嗎?”他悄悄地問列别賈特尼科夫。

     “拉斯科利尼科夫?在那裡。

    怎麼樣?是啊,是在那裡…… 他剛進去,我看到了……那又怎樣呢?” “好吧,那麼我特意請您留在這裡,和我們待在一起,不要讓我和這位……少女單獨待在一起。

    事情嘛,是件無關重要的小事,可是天知道别人會說什麼。

    我不想讓拉斯科利尼科夫在那兒跟人說……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啊,我懂,我懂!”列别賈特尼科夫突然領會了。

    “對,您有理由……當然,根據我個人的信念,我認為您的擔心太過分了,不過,您還是有道理的。

    那好吧,我就留下來吧。

    我站到這兒窗子前面,不會妨礙你們的……照我看,您有理由……” 彼得-彼特羅維奇回到沙發前,在索尼娅對面坐下,留神看了看她,突然作出一副異常莊重、甚至是嚴肅的樣子,那意思就是說:“您可别想到那方面去,女士。

    ”索尼娅完全不知所措了。

     “索菲娅-謝苗諾芙娜,首先請代我向尊敬的令堂表示歉意……好像,是這樣吧?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是您的繼母吧?”彼得-彼特羅維奇态度十分莊重,然而又相當和藹地說。

     看來,他懷有最友好的意願。

     “是這樣,是這樣的;她是我的繼母,”索尼娅膽怯地急忙回答。

     “嗯,那麼請您向她轉達我的歉意,由于不能由我作主的原因,我不能到府上去吃煎餅了……也就是不能去赴酬客宴了,盡管令堂好意邀請了我。

    ” “好的;我去說;這就去,”索涅奇卡急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還沒說完呢,”彼得-彼特羅維奇留住了她,因為她這麼天真,又不懂禮貌,微微一笑,“索菲娅-謝苗諾芙娜,如果您認為,為了這樣一件僅僅與我個人有關的小事,就麻煩您,請一位像您這樣的女孩子到我這裡來,那您就不大了解我了。

    我還有别的目的。

    ” 索尼娅又急忙坐下了。

    還沒從桌子上拿走的那些鈔票,有二十五盧布一張的,也有一百盧布一張的,又闖入她的眼簾,她趕快把臉轉過去,擡起頭來看着彼得-彼特羅維奇:她突然覺得,特别是她,看别人的錢是很不恰當的。

    她本來把目光轉向彼得-彼特羅維奇用左手拿着的金色長柄眼鏡,但與此同時也看到了戴在這隻手中指上的戒指,那戒指很大,看樣子沉甸甸的,鑲着一塊黃色的寶石,真漂亮極了,——但是她又突然把目光從戒指上挪開了,不知往哪裡看才好,最後隻好又凝神盯着彼得-彼特羅維奇的眼睛。

    他比剛才更加莊重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接着說: “昨天我有機會順便和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說了兩句話,隻說了兩句話,就足以了解到,目前她正處于一種—— 反常的狀态,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 “是的……是反常的,”索尼娅急忙附和說。

     “或者說得簡單、明白一些,就是她有病。

    ” “是的,簡單明白,……是的,她是有病。

    ” “的确如此!所以,出于人道感和——和——和,可以這麼說吧,和恻隐之心,由于預見到她不可避免的不幸命運,我想做點兒對她有益的事情。

    看來,這個極端貧困的家庭現在隻能完全倚靠您一個人了。

    ” “請問,”索尼娅突然站了起來,“昨天您不是跟她講過,有可能得到一筆撫恤金嗎?因為她昨天就對我說過,您已經着手為她奔走,設法給她領取撫恤金了。

    這是真的嗎?” “絕對不是,就某方面來說,這甚至是荒唐的。

    我隻是暗示,作為一個在任職期間亡故的官吏的遺孀,有可能得到臨時補助,——這還得有門路才行,——然而,已故的令尊好像不僅服務尚未期滿,而且最近期間甚至完全沒有任職。

    總之,即使有希望,希望也很渺茫,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實際上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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