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老本愈打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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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官兵,一律視同敵探立即槍決,如有放縱隐瞞或收容掩護者同罪。

    ”然而講這話後三年,蔣介石自己正好變成了他的理論的考驗者,他在西安事變中自稱被俘,若謂:“爾等以餘為俘虜”、“餘既為汝叛逆所俘”,但他偷生了、放回了,可是照樣“剿匪作戰”不絕,而不怕“軍隊風氣破壞”。

    一九四七年四月十五日,蔣介石感于“剿匪”戰事的不利,集合前方高級将領,到南京來受兩個星期的訓練,在開學典禮上他說得很露骨,他要被俘的軍人“隻要自殺”來解決這“人生最可恥的事情”。

    這次演講後三年,一九五O年四月十六日,他集合逃亡在台灣的手下敗兵殘将,在“陽明山莊”講《軍人魄——一名革命軍人成功成仁之要義》,分出兩個大類:一類是“臨陣逃亡”,一類是“被俘或投降”。

    他對這種“寡廉鮮恥”的痛恨,情見乎辭。

    顯然的,在蔣介石的大腦裡,一、革命軍人不應被俘;二、縱使被俘,也“隻有自殺”才可以自贖,除此而外,全屬無可原諒。

     我們必須指出,蔣介石的基本意識形态是很複雜的。

    它包含了半吊子的中國上層封建思想,也包含了半透明的中國下層愚民思想,還包含了半瓶醋的西方和日本的近代思想。

    ……它是這些思想的大拼盤,既半生不熟,又半新不舊。

    以這種“不幸做了俘虜”就“隻有自殺”的思想為例,從屈突通的故事看來,并非純粹是中國傳統思想。

    屈突通是隋朝的好官,唐高祖起兵的時候,屈突通正為隋朝守山西永濟。

    他率部隊去救京師長安,被唐高祖部隊困住。

    唐軍派他的家童勸他投降,他不肯,把家童殺了;又派他的兒子勸他投降,他也不肯,陣前罵他兒子說:“以前同你是父子,今天是仇人了?選”立刻下令用箭射他兒子。

    後來京師陷落,唐高祖部隊派人去心戰,屈突通的部隊嘩變,他下馬向東南磕頭大哭,說:“我已經盡了全力,還是打敗了,我對得起你皇帝了?選”遂被部下解送到唐高祖面前。

    唐高祖說:“何相見晚耶?”勸他投降,屈突通說:“我不能做到人臣該做到的,不能一死,所以被你抓到,實在丢臉。

    ”唐高祖說:“你是忠臣。

    ”立刻派他做唐太宗的參謀總長。

    天下大定後,唐太宗在淩煙閣畫二十四功臣像,屈突通也在内。

    屈突通被解釋做是隋朝忠臣,也是唐朝忠臣,理由是惟其一心,雖跟兩君也是忠臣。

    所以,屈突通死後,魏征提出屈突通是“今号清白死不變者”,他的忠心可靠,為唐朝上下所欽服。

    屈突通投降後,跑去招降他的部下堯君素,大家見了,兩人都為之淚下。

    屈突通說:“我的部隊打垮了,但我加入的是義師,義師所至,天下莫不響應,事已如此,你還是投降吧?選”堯君素不肯,還怪屈突通不該投降。

    屈突通辯白說:“咳,君素,我已經盡過全力了?選”堯君素說:“我還未盡過啊?選我還有力量可盡啊?選”于是堯君素死守不降。

    最後城中兵少食盡,被部下所殺。

     在曆史上,堯君素入了“隋書”,屈突通卻進了“唐書”,同時代的人,分别編進了不同時代的曆史,為什麼呢?為的是堯君素為隋朝力屈而死,他是隋朝的人;屈突通為隋朝力屈而未死,他就不是隋朝的人了。

    但在情理上,屈突通盡過全力的紀錄,卻又無礙其為忠臣,這又怎麼說通呢?合理的解釋是:屈突通在盡過全力以後,他所效忠的對象,已不存在——“隋室已亡”——了;而新興的統治力量,是天意與民意所歸的。

    他所效忠的對象,也并不比新興的統治力量進步。

    他再掙紮,也“功未存于社稷,力無救于颠危”。

    所以,他就做了兩朝忠臣了。

    屈突通和堯君素的比較,主要在說明對“忠”的觀念,在中國思想中并不是隻有一種的,蔣介石隻接受了臨難死節的一種,卻不知道,臨難不死節的,有許多時候,也可以成立。

    再以文天祥、史可法為例。

    史可法死于亂軍之中,情形特殊;但是文天祥卻是一個“被俘不屈”的顯例。

    文天祥并不一定要做烈士,但是元朝人逼他下海,他就一定做烈士。

    正因為個人定有這種下限,我們才可以了解:為什麼王莽篡漢後十四年,龔勝才一死;為什麼宋亡元興後十四年,謝枋得才一死。

    這些志士仁人,他們都是“無求生以害仁”的,但是不害仁的求生,他們也都去求。

    蔣介石要求人人做文天祥、史可法,懸格不可謂不對,但他忘了:宋朝養士三百多年,隻出了一個文天祥;明朝敦勵近三百年,隻出來一個史可法,其他多是大難臨頭、望風跪倒的投降漢?選何況,蔣介石自己何德何能,要别人為他死節?他自己若适用同一标準,在“西安事變”被俘時,為何不“隻有自殺”?他為何對在衡陽抗敵被俘歸來的将軍們,大頒青天白日勳章?他在兵敗山倒時,為什麼不“國君死社稷”式的死在南京? 蔣介石所謂的軍人要被俘不屈、“隻有自殺”,連自己都做不到,卻以最高标準要求杜聿明。

    杜為他賣命、受苦、家破人亡,他仍然要為已甚,不準别人親人團圓?選杜太太曹秀清由蔣介石手谕送往台灣,當作人質,過着慘淡的歲月。

    長子杜緻仁在氣憤之下,就吃安眠藥死了。

    直到大女兒杜緻禮的丈夫楊振甯得了諾貝爾物理獎,蔣介石和宋美齡才另眼看待,大獻殷勤,希望杜夫人影響楊振甯回台灣,“幫助蔣校長反攻大陸”?選 杜聿明戎馬半生,又坐牢半生,還不夠?選手下被敵人懲罰後,還要被自己人懲罰,這就是蔣介石的新三綱五常标準——強制别人做烈士。

     最具諷刺性的是,他雖強制别人做烈士用心甚苦,但降将仍然是一大堆(詳閱李敖《蔣介石與自己降将——為活先烈開清單》,《蔣介石研究五集》,頁二五七至二七六),也許烈士太少了,蔣介石有意無意制造“活先烈”過幹瘾,最彰明昭著的例子是康澤。

     一九四八年七月二十二日,國民黨國防部政工局長鄧文儀在記者招待會上,做了一個重要宣布,據第二天《大公報》内容如下: 襄陽之戰中康澤殉難 鄧文儀在記者招待會宣布 這位政工局長口中的康澤,在襄陽之戰中真的“業已殉難”了嗎?這根本是一廂情願,一九四八年七月下旬的《新聞天地》的報道,證明康澤并沒有殉難,康澤是被俘的,中共的新華社也在十七日晚上宣布他被俘了?選康澤是蔣介石最欣賞的一個心腹、一個心中内定的烈士樣闆。

    曾任軍委會别動總隊總隊長。

    在蔣記特務系統中,重要一支是“複興社”。

    “複興社”又分三支,一支是賀衷寒系的“政訓”系統,一支是康澤系的“别動隊”系統,一支是戴笠系的“特務處”系統。

    康澤的“别動隊”系統起源在南昌開辦“中央陸軍軍官學校駐贛暑期研究班”,這班召集軍官再加訓練後,編入“廬山訓練團第四營”(團長蔣中正、副團長陳誠、第四營營長韓文煥)。

    一九三三年十月,在廬山成立“軍委會南昌行營别動隊”。

    别動隊實際上是一支突擊隊兼負責軍事特工訓練的隊伍。

    隊員或三兩組成——小組或個别單獨一組,有時以正式軍官身份公開出現,有時則化裝改扮,暗佩手槍,進行秘密活動。

    他們在地方上任意搜查、逮捕,以至秘密刑訊和槍斃人。

    其為人也,到處生殺予奪,自然炙手可熱。

    康澤的炙手可熱,延續到抗戰開始,更是風光。

    他在抗戰中的職務是一九三七年兼軍委會政治部第二廳廳長、複興社總社書記。

    一九三八年任三民主義青年團中央團部組織處處長、武漢支團部主任、戰時青年服務總隊總隊長。

    一九四五年奉派出團考察第二次大戰各同盟國家戰後複員工作。

    一九四七年返國。

    翌年一月膺選為行憲後第一屆立法委員、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

    蔣介石要他做熱河省主席,他沒做,改到襄陽去做第十五綏靖區司令官,正好趕上襄陽之戰。

     一九四八年七月一日開始的襄陽之戰,蔣介石方面說,“文武雙全的康澤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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