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老本愈打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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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戍守”,由于“共匪畏之如虎”,“相信此次戰役定蔔全勝”。

    可是言猶在耳,短短六天以後,康便以被俘聞了。

    最令我們注意的,是康澤副手郭勳棋被俘歸來“僞裝聾子”的事。

    這位将軍為什麼要裝聾子?因為裝了聾子,才可以做啞巴;做了啞巴,一切真相才可以按下不表,真相顯然是不能說的?選在襄陽失守時候,蔣介石為了人造奶油式的趕造先烈,在一九四八年七月二十二日,特由國防部政工局長鄧文儀宣布:“第十五綏靖區司令官康澤于襄陽作戰中業已殉難。

    ”蔣介石在聚餐時,表示“他所了解的康澤,是不會被俘的”,在蔣介石眼中,康澤是“壯烈成仁”的料子,不料,老康卻放水了?選——康澤并沒有死。

    所謂康澤“殉難”襄陽之說,既是純屬子虛,為什麼蔣介石卻要硬說康澤殉難了呢?我們已分析了他複雜的意識形态,他是槍杆子出政權的人,他的天下從打鬥中得來,得到後,為了保有天下,必然借助于一些“忠”的觀念。

    不幸的是:在時代的巨變下,還沒建構好這種觀念,他在大陸就面臨了考驗。

    “忠”在國民黨的要求中,是臨難死節。

    臨難不死,是謂苟且偷生,不死被俘,是不妥當的。

    一九四九年,蔣介石在陽明山莊講《軍人魂——一名革命軍人成功成仁之要義》,很沉痛地告訴了我們,在“大陸沉陷的大失敗之中”,真正臨難死節的,隻有“二人”。

    (參閱國防研究院出版《蔣總統集》,頁一六七二)蔣介石對這種“寡廉鮮恥”的痛恨,情見乎辭。

    所以,他對“臨陣逃亡”的或“被俘或投降”的,就一概不感興趣了。

    他感興趣的,顯然隻在誰誰誰死了、誰誰誰臨難死節了。

    這種興趣過分膨脹的結果,就會在情況不明時,先一廂情願給他死了再說,甚至先給他進了忠烈祠再說。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羅列入祠”事件。

    蔣介石在逃到台灣後,痛感于臨難死節的烈士缺貨(參閱《李敖千秋評論叢書》第二十期),所以,對臨難死節的謠言,也不無從寬錄取之處。

    在台灣做過“陸軍總司令”的羅列将軍,在沒逃到台灣前,就被從寬錄取,進過圓山忠烈祠?選不料羅列入祀忠烈祠後,忽然在一九五一年四月,以一名“死鬼”,逃到台灣,大窘之下,隻好把他在忠烈祠的牌位撤除,派他去做“陸軍總司令”。

    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妙事,很像明朝末年的洪承疇降清。

    洪承疇降清後,明朝的皇帝還不知道,并斷定洪承疇一定臨難死節。

    于是皇帝大為震悼,為之辍朝三日、賜祭十六壇,又為洪承疇立專祠,并把所部官兵并列祠内。

    皇帝又禦制祭文,要親自哭喪。

    不料最後消息傳來,洪承疇竟在前線投降了。

    于是大窘之下,喪事也風光不起來了。

     和“羅列入祠”事件相似的,康澤沒死,幸虧證實得早,否則小笑話之後一定會鬧大笑話,因為康澤比起羅列來,分量重得太多太多了。

    這種分量,使蔣介石在康澤未能殉難以後,仍舊不肯死心,而要強調康澤“抗節不屈”的事迹。

    康澤如“被俘不屈”,縱然沒死,也是雖敗猶榮?選一九六四年七月,蔣介石在第九次黨務工作會議上,講康澤“十幾年來抗節不屈的情形”,說他“身體早已衰謝不堪,據說他的牙齒都脫落得快沒有了,這十多年,真不知道他是怎麼熬過的”、說他“見死不更其守,凜然的節概,實在使人懷念和感歎”。

    另外再請看一副挽聯: 襄陽當南北要沖,彈盡而莫之濟;糧竭而莫之援。

     十七日閣部揚州,羸卒孤城,已分百死。

     忠烈昭黨國史乘,勞改而終不變;酷刑而終不屈。

     廿五載文山土室,丹心正氣,獨有千秋。

     這一挽聯所顯示的心态,就是一個顯例。

    挽聯上“十七日閣部揚州”,是用史可法的典,“廿五載文山土室”,是用文天祥的典。

    但是,這種典豈可用得?史可法死守揚州,最後是殉難了的;文天祥土室坐牢,最後是死節了的,而康澤被共産黨關是一九四八到一九六三年,前後十五年。

    他在一九六三年被共産黨釋放後,還在到處參觀、留影紀念、遊山玩水、好整以暇,又何來“廿五載文山土室”呢?至于說康澤“卒為中共所俘,備受折磨而死”,似乎也同樣引起對康澤死難的錯覺。

    文筆也好,史筆也罷,措辭總不能這樣瞞天過海吧?康澤既是一九六三年釋放的第四批,比後面的第七批要早十多年,足見他行為“良好”,不在話下,他要是“不屈”,共産黨是不會那麼痛快放他的。

    蔣介石說康澤在牢裡“破衣一襲,寒徹骨髓”過的“隆冬天氣”,一個人能不能這樣一過十五年,姑且不論,但是中共放了康澤以後,康澤在特赦戰争罪犯大會上,當場穿上共産黨發給他的“新衣一襲”時,卻全無“不屈”之色。

    “康澤同志”會“抗節不屈”、“被俘不屈”的希望,也在共産黨多年的“惡作劇”中,終于證明老康放水無誤?選 在鄧文儀發表康澤殉難後三十五年,同一位鄧文儀先生又發表了大手筆,他在《黃埔學生六十年(中)》(《中國人雜志》第一卷第二期,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五日)裡,有這麼一段: 杜聿明在被俘之後誓不屈服,腳鐐手铐,囚首垢面,種種非人的折磨,在煉獄度過數十年的悲慘生活,終至于死節,至于各級被俘的十數萬軍官與三萬政工人員,其中十分之八均為黃埔學生,大部分均遭共匪集體屠殺,或監禁在集中營裡做勞工,受盡非人的折磨迫害。

    襄陽之康澤、成都之曾擴情、太原之梁敦厚等,都是民族正氣之顯揚,萬千黃埔學生随着大陸淪陷而壯烈犧牲的戰績,更締造了中國無名英雄威武不屈的戰史。

     請看這又是何等荒唐之錯啊?選杜聿明早在一九五九年就被共産黨釋放了,照《傳記文學》第三十九卷第一期(一九八一年七月一日)的扼要小傳,他被釋放後, ……稍後任“政協”全國專員,補任“政協”全國委員。

    五十二年,妻曹秀清由美返平,與之重聚。

    五十三年十二月,任三屆“人大”代表、四屆“政協”全國委員。

    六十一年二月,美國總統尼克松訪問中共,應邀出席“國宴”;九月,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問北平,二度在“國宴”上露面。

    六十四年一月,任四屆“人大”代表。

    六十七年二月,任五屆“政協”常務委員、五屆“人大”代表。

    六十九年十一月,因腎病複發住院。

    七十年五月七日晨七時二十七分,因并發心髒等病在北平去世,年七十七歲。

     試問這是“在煉獄度過數十年的悲慘生活,終至于死節”嗎?鄧文儀的“脂粉作業”、“塗金作業”,目的就是要給人死節的錯覺。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下旬,當杜聿明及其二個兵團被圍于陳官莊之時,傅作義正坐困北平。

    華北“剿總”傅作義原有五十餘萬大軍,實力不容藐視。

    毛澤東又洞燭先機,棋快一着,急命林彪在東北新勝之師,迅速入關,切斷了傅作義大軍西退或東進之路。

    而蔣介石顧此失彼,為徐蚌戰役已弄得焦頭爛額,竟無暇正視平津局勢,傅作義于十一月三日親自飛抵南京求見,蔣不知故意還是真無時間相見,隻命國防部長何應欽接見,轉達幾點意見,未必切實可行,更無積極支援的保證。

    當十二月十四日,共軍攻陷天津,剩下北平孤城,傅作義乃決定與中共和平談判,達成協議。

    十二月三十一日,解放軍入城,和平解放。

    傅作義不戰而降,免除千萬中國人的死亡、文化古都的摧毀,實有功于中華民族,所以他的命運與戰而後降的國民黨将軍完全不同,不但沒有勞改,而且當上新中國的水利部長。

    當然蔣介石視為不忠,但是蔣要求傅對他個人效忠,他還不配,因為他從來就沒有視傅為自己人。

     到一九四九年之初,蔣介石的老本愈打愈小,在兩年多的時間裡,損失了百萬以上的軍隊。

    長江以北,除了胡宗南孤懸西北的兵團外,盡是解放軍的天下,南京的蔣政權已搖搖欲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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