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血祭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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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的炮火,準備覆蓋前面的陣地。

    咱們的援軍壓過來了,鬼子必定會把看家的東西全搬出來進攻。

    可咱們呢?要炮沒有,要手榴彈沒有,要兵也沒有,子彈都快用光了,現在連吃喝都成了問題。

    不做好打不了就撤的準備,莫不是讓鬼子把弟兄們一股腦兒全包了餃子?撤回來至少還可以保住最後兵力,鬼子不知深淺,必定不敢貿然往前拱,拖點時間等着彈藥和援軍,這有什麼不對?” “連長,我不想和你争,說句實在話……我的老連長,你真的覺得咱們還可以活着離開這裡麼?你說的都對,我們肯定是擋不住鬼子再來一次大的沖鋒,可是其他三條防線上的弟兄們也和咱們一樣,但是師部沒有下令後撤,團部也沒有下令後撤,咱們就是打光了,也不能後撤一步。

    我甯可戰死,也不能背負先被鬼子拿下東門這個罪名,成為‘虎贲’的第一個罪人!” 兩人越說越擰,怎麼也捋不到一塊兒去。

    老旦也挑不出顧天磊的話有什麼毛病,57師困守孤城,拼死一戰是毋庸置疑的死命令,換句話說就是57師被鬼子全殲也不許撤退,退防就是一退即敗。

    援軍能不能到?天知道!鬼知道!老旦也知道鬼子不奪下常德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顧天磊的話雖然不好聽,可也對老旦有些震撼——這麼個虛頭巴腦的家夥,竟然都準備戰死沙場了!他意識到自己這不斷想家,變得軟弱了。

    顧天磊說的沒錯,常德已成絕地,日軍把它圍得象鐵桶一般,鳥都别想飛出去。

    西面的援軍更象是戲台上幔布後吆喝的動靜,隻聽見槍炮聲,卻不見人影,而今天竟然啥動靜都沒有了。

     彈盡糧絕,為國捐軀! 這八個字閃電般從老旦的心頭滑過,他被這幾個字唬得通體冰涼,腿腳都在打顫了。

    看着顧天磊那一張糜爛紅腫的臉,自己終于慚愧起來。

    不就是這樣麼?不就是這麼一個結果麼?從黃河邊上輾轉到這裡,不早晚是這麼一個結果麼?麻子團長去了,大薛和粱文強去了,那麼多兄弟都去了,自己有什麼理由不去?老旦望着升起的太陽,那麼喜人的太陽,終于要告别了,想着想着,他的眼角已經挂上淚花了。

    一架鬼子偵察機從太陽前飛過,讓他渾身一激靈,他拍打了幾下衣服,伸手摘下自己的手槍,那是王立疆送給他的一把德國造駁殼槍。

    他熟練地檢查了一下彈藥,把它遞給了顧天磊。

     “俺想多了,差點亂了方寸。

    你帶上俺的槍吧,上陣地去組織大家準備戰鬥,如果你頂不住,俺就帶剩下的人上來。

    告訴大家,堅持戰鬥!不許後退!” “連長放心,沖你這句話,顧天磊一定頂得住,除非他們從我和弟兄們的身上踏過去!” “兄弟保重!” “連長保重!” 兩人擁開雙臂,緊緊地擁抱了一下,充滿訣别的情誼。

    顧天磊帶着警衛排二十多人,轉眼就鑽進了煙霧之中。

     朱銅頭的1排和趙海群的2排在陣地上堅守了兩天,打退了鬼子七八次沖鋒。

    鬼子的彈藥補給越來越足,砸在陣地上的炮彈隻見其多不見其少,而且很有準頭。

    這多半天來,鬼子隻是炮轟,卻不沖鋒。

    朱銅頭的偵察員一看到鬼子那邊耀眼的白光閃起,就立刻扯直了幹渴的喉嚨大聲喊道: “打炮啦!鑽窩呦!” 戰士們立刻鑽進狗洞一般的坑道聽天由命,耳朵裡忍受着鬼子炮火的轟鳴。

    這次轟炸隻一瞬間就過去了,衆人莫名其妙,忙鑽出來準備進入陣地,一邊跑一邊慌裡慌張的四處看着。

    壕溝裡有三個戰士倒了黴,被一炮炸死在坑裡,那個坑道已經變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泥土,土裡面半個軍帽還在冒着青煙。

    此時的朱銅頭再無手榴彈可扔,一隻胳膊也被彈片打穿,影響了力氣和準頭。

    他的1排算上自己還剩三個人,死者甚至連屍首都被炸沒了。

    劉海群那邊也好不到哪去,本來戰士們就死得差不多了,昨天晚上一個班爬到陣地外邊去埋了不少地雷,趙海群讓四個戰士躺在距離陣地前二十多米的坑裡,趴在那裡裝死,等着鬼子沖鋒的時候伺機從背後動手,可誰想到這幾個疲憊不堪的士兵裝着裝着竟就睡死了。

    幾人嘹亮的鼾聲在清晨順風飄到了鬼子那邊。

    鬼子隻用了幾顆炮彈,四個人頓時被炸成了碎片。

    劉海群見狀,心如刀絞,欲哭卻無淚。

     朱銅頭已經厭倦了把肥大的身軀鑽進窄小的洞裡,鬼子炮擊時,他就抓過那口端飯的大鍋窩在彈坑裡。

    這次炮擊片刻就歇了,讓他甚是意外,他扔了鍋,招呼着最後幾個弟兄出來。

    戰壕外面硝煙彌漫,看不見什麼東西,也聽不見鬼子沖上來的嘶喊聲,這反倒讓大家手足無措了。

    突然,一排黑乎乎的人影慢慢地向這邊走過來,無聲無息,猶如陰間的鬼。

    朱銅頭立刻大喊一聲: “鬼子來啦,準備戰鬥!玉茗兄弟,海群兄弟,這次看咱們誰殺的多!弟兄們快上來啊……” 能夠戰鬥的加在一起,壕溝裡也不過二十多人了。

    一聽到朱銅頭的喊叫,衆人立刻嚎叫着從各自的洞裡鑽了出來。

    陳玉茗趁着剛才的炮擊眯了一會兒,心裡還在罵怎麼這次炮擊這麼短,連個囫囵覺都睡不塌實。

    劉海群則點上了一隻煙,一隻角蹬在壕邊,背靠着一排彈藥箱,單手托起了機槍,一副要大開殺戒的樣子。

    朱銅頭沒手榴彈扔了,不得不操起了一隻步槍,紅彤彤的眼睛瞄着準星,三點一線怎麼也對不上,卻也不慌張,幹脆放下了,等着鬼子近了撞在槍口算了,他的嘴裡咬着一個手榴彈屁股蓋兒,在他嘴裡被咬成了一塊鐵皮,和兩排牙齒磕磕碰碰,發出脆硬的響兒。

     看清了上來的人,戰士們就隻能張大了嘴面面相觑了。

    前面一排是十幾個踉踉跄跄的國軍弟兄,他們被反剪着雙手捆着,鬼子兩柄刺刀穿過他們的雙臂,幾乎是挑着他們往前走。

    一個鬼子中隊長傲慢的走在前面,一副冥不畏死的牛哄哄相,後面幾十個鬼子跟着,再往後的鬼子就擡着機槍和小炮。

     “日你媽的小鬼子,有種自己上來!玉茗,這他媽的怎麼辦啊!” 朱銅頭急出一身大汗,把步槍瞄了又瞄,就是不敢開槍。

    陳玉茗也束手無策,眼見着他們就快到陣地前面了,陳玉茗突然認出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竟然是王立疆! “是王團長!大家别開槍!” 陳玉茗急忙下令。

    望遠鏡裡那人一副瘦弱卻硬朗的身闆,兩道筆直剛毅的眉毛,正是31團團長王立疆。

    身邊的戰士都是跟他的老兵了不知為何被鬼子全俘虜?王立疆的兩條胳膊上各透出一把刺刀,斜斜地挑向兩邊,那是非人能忍受的疼痛啊,他不停地往前走着,臉上的血污被汗水沖得一片狼藉。

    鬼子矮小的身材躲在他們身後,慢慢地向前推進。

    陳玉茗知道,王立疆雖然是31團的團長,在如今這光景也必須開槍,否則鬼子一旦進入沖鋒投彈距離,陣地就危險了。

    可王立疆是老旦的頂頭上司兼生死之交,一陣亂槍把他就此打死,情何堪受?縱是陳玉茗殺人如麻,也急得直跺腳,卻想不出任何辦法。

     “弟兄們聽好了!老子是‘虎贲’31團團長王立疆,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了!向鬼子開槍!不要管我們!向我們開槍!你們要是心慈手軟,下不了手,陣地讓鬼子奪了去,我王立疆作鬼也要槍斃你們!老旦,日你他媽的!命令你的士兵開槍!這是命令!” 王立疆一邊掙紮着一邊大喊,其他被刀挑着的戰士也紛紛大喊着。

    鬼子見狀便在刺刀上使勁,衆人立刻疼得發出一陣慘叫。

     “6連的弟兄們聽着……鬼子這邊已經快撐不住了,别看能詐唬,可他們已經是強弩之末,已經在彈盡糧絕的邊緣,他們的援軍被我們的大部隊攔住了,我們的援軍很快就到……” 見王立疆大聲喊叫,鬼子用槍托猛地砸向他的頭,王立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粘汪汪的血登時流了一頭一臉。

    陳玉茗大怒,見那個鬼子正好側出了多半個身子,立刻就是一個點射。

    那鬼子被步槍子彈擊中胸前,猶如一記重錘砸在身上,竟飛出幾米遠去,眼見是伸腿了。

    鬼子軍官大怒,閃電般抽出軍刀,極其熟練地一刀揮出,将一個挑在前面的戰士劈翻在地。

     王立疆看到這弟兄被砍得血肉飛濺,眉頭一皺卻不為所動,他挺直了身體繼續喊道: “弟兄們……從為國當兵起,老子就等着這一天……唉呦……我們的援軍很快就會到了,你們一定要堅守陣地,不能讓鬼子再向前邁進一步!告訴你們的連長老旦,到了陰曹地府,我王立疆還要請他喝酒,還要請他吃肉!我先備好了酒肉等他!我的士兵們,别連累面前的弟兄們,跟老子上路吧!” 王立疆血面猙獰,牙關緊咬,伴随着一聲大吼,他猛地一擰身子,兩把穿過胳膊的刺刀竟然橫着切了出去,一片鮮血劃着半圓灑在地上。

    王立疆痛極,卻仰天一聲大笑,用盡渾身氣力沖着近在咫尺的鬼子中隊長一頭撞去。

    矮小的鬼子軍官正在發愣,猝不及防,被他結結實實地撞中面門。

    那一聲脆響就象莊稼地裡熟透的苞米在夜晚自行折落,二人俱都腦漿迸裂,雙雙倒下了。

    其他被挑着的戰士也大叫着紛紛轉身,陣地前面頓時慘叫連天,血肉橫飛。

     鬼子開槍了。

     “開火!往死裡打!” 陳玉茗再不猶豫,含着眼淚下令了,戰士們已經嚎啕一片,吼聲和子彈一起噴發了出去。

    無數顆火熱的子彈穿過國軍弟兄和鬼子們的身體,讓他們紛紛倒伏了,眼前飛濺起一片燦爛的血霧,鬼子無遮無攔,象割麥子一樣地倒下了。

    距離這麼近,朱銅頭那臭槍法都用不着認真瞄準,竟也撂倒了兩個。

    剩下的鬼子再無繼續沖鋒的膽魄,猶豫片刻,望風而逃。

    此時,顧天磊正好帶人進入陣地,看到戰士們都眼淚汪汪地拼命開槍,而鬼子正在非常少見地夾着腰逃跑,便興奮地大喊: “沖啊!一個都不能放跑!” 二十多個戰士“嗷”地沖向前去,勢如猛虎,什麼子彈和炮彈的,隻管沖就是了,直至追上後撤的一群鬼子,将他們打死在一個街角。

     但是再前進就難了,鬼子的防線推前了,機槍手把沖過去的戰士打倒好多,劉海群和已成傷兵的趙海濤沖出去奪那個機槍陣地。

    朱銅頭見狀,嚎叫着也要上去,被陳玉茗一把揪了回來,狠狠扇了一記耳光。

     “操你媽的!你忘了前天俺跟你說的話啦?快去給俺盯住老哥!這裡沖鋒沒有你的事!” 說罷,陳玉茗操起一挺機槍,飛一般跟了上去。

    戰士們已經沖到了鬼子的陣地前沿,拿起鬼子的手雷開始投彈,鬼子布置在一邊的兩個機槍陣地居然沒來得及摞沙袋,幾個機槍手被炸死了。

    劉海群等跳進了鬼子的壕裡。

    鬼子沒料到國軍這個時候竟然敢反沖鋒,一個小隊長剛把軍刀舉起來要拼命,就被飛奔而至的劉海群一槍擊中腦門,一顆小腦袋就不剩什麼了。

    鬼子登時亂了陣腳,東瞄西打沒了章法,看到擁進戰壕這一群不要命的國軍,幹脆一咬牙,子彈嘩嘩卸下,作出了拼刺刀的架勢。

     “誰他媽跟你拼!” 顧天磊見狀很是好笑,擡起鬼子的一挺機槍就掃射,鬼子們鬼哭狼嚎,剩下的不敢再充好漢,卧在溝裡不敢擡頭,黃家沖的戰士黃蘊烈用大刀剁着一個鬼子的腿,那鬼子受了傷無力反抗,眼見一條小腿被這個瘋狂的支那兵剁了下來,竟從其他同伴的屍體上拿過一顆手雷拉了,又一把将那黃蘊烈的腿死死抱住了。

    黃蘊烈大驚,幾刀就剁下了鬼子的頭,可這鬼子還是沒有撒手,又上來兩個戰士去砍他的胳膊,火光閃處,黃蘊烈的兩條腿象兩節碎木頭一樣飛上了天。

     “全殺了,一個不留!” 顧天磊見幾個戰士都被炸倒,黃蘊烈眼見是不行了,頓時怒聲大吼了。

    趙海濤聽見樂了——這顧參謀總算開竅了。

    戰士們見到還有氣的或是求饒的鬼子就是一刀,子彈這個時候可不敢浪費,等陳玉茗趕到的時候,戰鬥基本結束了。

     “趕緊卧倒,打炮喽!” 一個戰士高聲喊着,弟兄們立刻跳進了鬼子的戰壕隐蔽,開始到處揀鬼子散落的槍支彈藥準備防禦。

    明明聽見了一顆顆炮彈砸下來的哨音,可戰士們卻聽不到爆炸聲,非常奇怪,紛紛貓出半個腦袋看,隻見戰壕後面彌漫起一團濃密的黃煙,正順着微風低壓壓地在陣地上蔓延,一股腥辣辣的味道飄來,戰士們都愣住了,看着這從www?99lib.net未見過的炮彈在土裡冒煙,呆若木雞…… “毒氣彈!趕緊往後撤,快點拿帽子蘸點水……” 顧天磊看到慢慢彌散開來的黃色煙霧,大驚失色,忙命令大家撤退。

    可是落在身後的密密麻麻的毒氣彈已經把這群人遠遠隔在了外圍陣地上,沖進煙霧的幾個戰士隻跑了幾步就劇烈咳嗽着栽倒在地,其他人都慌得不敢再動,身邊的子彈飕飕飛過,一時竟忘了躲避。

    顧天磊意識到帶着弟兄們沖上前來是冒失了!太小看了鬼子,他們不會就這樣被國軍沖出去的,如今竟然開始用毒氣!其實鬼子在長沙就用過,自己怎麼就忘了?竟帶着大家沖過來這麼遠?在沒有任何防毒裝備的情況下穿越這片毒氣肆虐的陣地,簡直就是找死,後路已經被毒氣彈封死,有的戰士正強忍着呼吸的疼痛用帽子接着把尿,可是這麼緊張的當口,想撒出尿來談何容易!陳玉茗也急了,一邊吩咐大家卧倒,一邊大聲喊道: “能撒尿的趕緊尿點出來!尿不出來的在地上蘸點血,當心鬼子反擊,都散開……” 戰士們驚恐地望望身後襲來的黃煙,又望望面前不遠處隐約可見的鬼子,把心一橫,紛紛趴在了地上。

    毒氣蓋了上來,顧天磊用血蘸濕了軍帽捂在鼻子上,可孰料暴露在外的眼睛和裸露的傷口竟然泛起一陣無法忍受的劇痛,眼睛睜不開了,眼皮下面象是開了鍋一樣的灼痛,眼淚嘩嘩的流了出來。

    戰士們疼得罧人般大叫,顧天磊用眼角瞥去,隻見一個戰士用手拼命抓撓着自己的雙眼,直到它們變成血肉模糊的一團。

    大家都抖若篩糠,一邊翻滾着一邊咳着鮮血,顧天磊哀歎,這下算是完了! “老顧!是時候了!” 濃濃的黃煙裡,陳玉茗竟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他扔掉了捂着口鼻的帽子,從地上拎起了那把血淋淋的槍,再慢慢地扭過頭來。

    顧天磊看到陳玉茗流血的眼睛裡露出了一片從未有過的兇光,可他那張被毒氣熏出一個個大泡的黑臉卻沖着自己在笑,陳玉茗振臂高呼: “弟兄們哪!咱們的任務完成了!再和我賺幾個鬼子啊……” 說罷,陳玉茗跳起身來,拎着大槍就向鬼子那邊去了。

    劉海群和趙海濤正在掙紮着,眼前也隻能看見血紅的一片,一聽見陳玉茗的喊聲,他們就尋着方向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能動的戰士們也咬牙摸起身邊的槍,強睜開糜爛的雙眼,嘶啞着流血的喉嚨,大喊着向鬼子沖去。

     顧天磊突然覺得渾身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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