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血祭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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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叫住戰士們,可喉嚨竟喊不出聲來,用手摸摸自己的臉,傷口也早已經被毒氣腐蝕得鮮血淋漓。

    戰士們沖進那鎖鍊一般的彈幕裡,他們在一團團鋼鐵爆出的火焰中灰飛煙滅了。

    煙霧中,陳玉茗的一隻胳膊和槍不知去向,身上無數個窟窿不斷地爆開,他被幾個鬼子刺倒在地。

    鬼子的刺刀刺下去拔出來,再刺下去再拔出來。

    陳玉茗一隻手攤開,頭仰向後邊,血污遮蓋的臉朝着自己,顧天磊看不清他是在哭還是在笑。

    由于少了一條胳膊,陳玉茗無法拉響另一隻手裡的手榴彈,隻慢慢地把手榴彈湊在嘴邊想去咬那拉繩,一顆不知哪裡飛來的步槍子彈打中了他的頭,他堅硬的頭顱象煙花一樣瞬間爆開了,鮮血從脖頸裡如箭一般地标向天空,撒下一片絢爛的霧。

    陳玉茗旁邊,劉海群發狠抱住了一個受傷的鬼子,正在閉着眼用牙找着那鬼子臉上的零件,一個一個地往下咬着。

    旁邊的鬼子用刺刀将他紮得象刺猬一樣,可他仿佛渾然不知,直到他找到了那鬼子的喉嚨,鐵閘般地死死咬住,兩手拇指再按進鬼子的眼眶,才慢慢地倒下了,那鬼子也已經被他啃咬得不成人樣了…… 眼中流出的是眼淚還是鮮血,顧天磊早已分不清了。

    他的肺裡象是點了一把火似的燒灼,幾乎要在這疼痛裡暈撅過去。

    他看到兩條胳膊上雞蛋一般大的燎泡泛着黃色的晶亮的光,屎尿都流出了褲筒,可他卻能夠勉強站起來。

    後面傳來了一片喊殺聲,顧天磊回頭看了一眼,黃色的煙塵正在散去,隐約可見十幾個戰士正戴着面具在匍匐而來,料想是老旦派出來的支援,他心裡立時感到一絲安慰。

    還好,陣地沒有丢!再看看前面,那二十多個剛才還生龍活虎的戰士已經沒了聲息,鬼子還在用刺刀一個一個地紮着他們。

     突然,死屍裡站起來一個人,他手端一挺沒有木頭把子的機槍,隻一瞬間便将這十幾個鬼子打得七歪八倒,但斜次裡來立刻沖過來兩個鬼子,把尺把長的刺刀紮進了他的身體。

    那人回頭盯着兩個鬼子,胸前冒起一陣白煙,顧天磊認出了趙海濤那張白皙而鮮活的臉,曾經顯得那麼軟弱的一個人,此刻也變得猙獰無比了。

    一道火光在他的胸前一閃,兩個鬼子的上半身和趙海濤整個人在一聲悶響中無影無蹤…… 自己竟然會是個這般死法!顧天磊着實想不到。

    他把牙一咬,堅定地向着那個戰場走去。

    經過之處,路上盡是橫七豎八的屍體,有鬼子也有弟兄,個個表情猙獰。

    他的腳趟進了地上的血泊中,那血還熱乎乎的,“嘩啦啦”的象是在家門口趟着雨後的積水。

    幾顆子彈從他的身邊飛過,嗖嗖的尖叫聲讓顧天磊覺得無比親切,他甚至可以辨清每一顆子彈飛來的方向和遠近,他納罕以前怎麼對這種聲音那麼害怕呢?突然,他發現腳底下有一個弟兄的半拉身子還在掙紮着,竟然使勁地給了他一個微笑。

    顧天磊認得這是那個騙自己煙抽的江西兵痞劉可達。

    他伸手撫摸着這個戰士的臉頰,掏出最後的一根煙來,自己點上了,再插進劉可達的嘴裡,劉可達貪婪的吸了兩口,口中的鮮血就把那煙熄滅了,顧天磊慢慢地把手槍抵在他的腦門上,劉可達眼中含笑,會意地咧開嘴,給了這個死闆闆的顧參謀一個燦爛的笑容,在槍聲中閉上了眼。

     鬼子們帶着防毒面具,眼睜睜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隻見這個國軍軍官開槍打死自己的士兵竟如同握個手一樣簡單!顧天磊拎着槍慢慢地向他們走來,并不理會身邊白晃晃挂着血的刺刀,鬼子慢慢地給他讓出了一條路,任由這個渾身是血、不成人樣的國軍軍官穿過他們,蹒跚地走向一個沒有頭顱的屍體。

    鬼子們又慢慢圍了過來,看着顧天磊跪在那具屍體面前,用手一捧一捧地将那人的碎裂四周的頭顱收集過來,堆在他的身邊。

    他扶正那人的身體,摘下帽子,放在死人的脖子上。

    十幾個鬼子互相看看,沒人開槍。

     撫摸着陳玉茗的身軀,顧天磊熱淚縱橫。

    那上面至少有十幾處刺刀穿過的傷口,那條胳膊是被機槍子彈打飛的,茬口處碎裂的骨頭清晰可見,另一條胳膊上和自己一樣滿是燎泡,手裡……手裡竟然還握着兩顆手榴彈!陳玉茗是老旦最為信任的弟兄,也是自己生死幾度的朋友,因為自己貿然決定反沖擊而中了鬼子的埋伏,竟如此慘烈地死去,顧天磊感到十分後悔和愧疚。

    如今自己身陷重圍,要跟他們死在一起了!雖然早就準備着這麼一天,可他沒想到這天竟來得這麼快!他還想被提拔到師部作個參謀,再努力鑽營一下斬獲一些戰功,或許還可以混成個将軍,多光宗耀祖啊!轉念又想,中央軍校畢業的校友們,抗戰剛打起來一年,兩萬人就死掉了一半多,自己能活到今天其實已經很是幸運了。

    在幾次長沙會戰裡,多少顆子彈莫名其妙地繞過自己,奪去近在咫尺的弟兄們的生命,多少顆炮彈将身邊的弟兄炸成灰燼而自己卻毫發無損?如今,這一天終于到了。

     顧天磊将陳玉茗的手連同手榴彈抱在懷裡,他把風紀扣系上,靜靜地端坐在那裡,看着一群鬼子瞪着血紅的眼睛逼近。

    見離得近的一個鬼子沒戴面具,嘴裡居然叼着一支香煙,他就伸出手去指着他的嘴,再把手指勾一勾,那鬼子很是詫異,卻也并不小氣,顫巍巍地将半截香煙遞給了這個死到臨頭卻不以為然的中國軍官。

    顧天磊隻一口就把剩下的半截煙抽了個幹淨,笑着沖那個鬼子伸出大拇指,鬼子也驚訝地沖他點了點頭。

    顧天磊看了看太陽,它又要急着落下去了,于是他轉過身來,将身體對着東北邊的家鄉坐正了,悄悄地拉開了手榴彈的那個拉環。

    在手榴彈炸響的那一刻,他聽見後面傳來老旦的那一聲如雷般的怒吼: “弟兄們啊!” 顧天磊回頭看去,陽光裡的老旦赤裸上身,身背大刀,懷裡抱着一挺機槍,率領着一衆士兵正沖上前來,他身後舉着一面破爛不堪的青天白日旗,在殘陽裡冒着煙,血迹斑斑…… “親愛精誠,相親相愛,精益求精,誠心誠意,以謀團結。

    先之以大無畏之精神,持之以百折不撓之志氣。

    為民衆謀解放,而一己之功名富貴,皆可犧牲;為本黨謀團結,而一己之自由幸福,都可放棄。

    故能不怕死,不畏難,以一敵百,以百敵萬,決不負革命軍人之精神……” 黃埔的歌聲在顧天磊的腦海中響了起來,在一聲轟響騰空而起的瞬間,顧天磊感覺到那悲傷的靈魂瞬間出殼,漂浮在高高的天空裡,俯瞰着這滿目瘡痍的古城。

    那個他一直有點看不起卻又頗有幾分敬畏的農民連長,發瘋一樣沖在前面,他的槍口噴射着鮮紅的火焰,他的大刀泛着血色的光芒,正在一步步跑向自己和弟兄們的屍體…… 血戰常德第十二夜,東門失守! “虎贲”57師31團4營6連,在當日血戰中,除連長和其他幾名士兵重傷被救之外,全部壯烈殉國! 再度醒來,老旦已不知身在何處,亦不知過去幾時,記憶中最後的畫面是一副血與火的戰場,眼光所及,滿地是支離破碎的屍體,滿眼是聚流成河的鮮血。

    他看見一群鬼子圍着的那個人正是顧天磊,卻認不出顧天磊懷裡抱着的那個沒有頭顱的弟兄是誰。

    他看見一片紅光将顧天磊二人和身邊的鬼子炸得血肉模糊。

    他看見朱銅頭揮舞着大刀砍向一個鬼子軍官。

    他看見一排機槍子彈把面前的一個戰士打成了蜂窩。

    随後,他看見天上飛來了幾架鬼子飛機,對着陣地一陣雨點般的掃射。

    随後,他感覺到一顆粗燙的子彈從後背擦向下面,整個脊背仿佛被刀切開了一般,劇烈的疼痛讓他跪了下去,用刀撐着地。

    彌留之際,他看見朱銅頭渾身是血,手裡的大刀已經砍卷了刃,正咧着大嘴沖自己跑來…… 後面是一片空白。

    再回到人間,老旦才知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常德戰役已經結束了。

    “虎贲”57師可以說全軍覆沒,隻剩下了師長餘程萬和幾個參謀,彈盡糧絕,終于被迫過河撤離了常德。

    不過“虎贲”的任務算是完成了,鬼子雖然占了常德,但是已經被消耗得無力防守,也無力再把戰役進行下去了,從三個方向趕到的國軍增援部隊排山倒海地壓了過來,他們不得不撤出這座已成焦土的城市。

    國軍日夜不停地乘勝追擊,鬼子一路上損失慘重。

    當老旦得知整個6連包括自己隻活下來三個人,整個31團隻活下來十多人的時候,心的疼痛蓋過了全身二十多處傷口,可他的眼睛卻幹涸象焦裂的大地,再流不出一滴眼淚。

     活下來的戰士對他說,朱銅頭把身負重傷而暈死過去的老旦背回後面,交給了兩個夥夫,關照他們把他背到後方去,然後朱銅頭就又跑回了戰場。

    鬼子的陣地差一點就被增援的戰士們沖垮了,這時候鬼子的空軍趕來,扔下了數不清的炸彈和燃燒彈。

    硝煙散盡,望遠鏡裡已經看不到任何一具完整的屍體,朱銅頭和最後沖上去的那十幾個戰士一樣,全部化為焦炭了。

     一夜之間,老旦原本熟悉的那許多人:王立疆、顧天磊、陳玉茗、趙海濤、大薛、劉海群、粱文強,以及黃睿敏和黃睿淩兄弟、黃克方、黃蘊烈等等從黃家沖來的小夥子們,統統都戰死沙場。

    除了兩個還在病床上掙紮的兵,已經再沒有一個熟人!老旦雖然體驗過如此之多的生離死别,可在這一刻他幾乎要咒罵這上天的殘忍了。

    他幾次拔下身上的輸液管想追随大家同去,可每次都被護士們發現,護士們流着眼淚,一邊安慰他一邊再給他接上,對他進行着日夜看護。

    他在病床上不斷陷入雜亂無章的回憶,離家的情景象被剪成了碎片,回家的希望被燒成了灰燼,在腦海裡被那紛飛的炮火攪和得亂七八糟。

    他感到被人用擔架擡着走過一條條馬路,又坐上軍車被拉向不知方向的山路。

    每天都會響起的警報聲,每天都能聽見的哀嚎聲,每天都能看到的輸液瓶子,讓他意識到自己還活着。

    沒有人來問他,也沒有人來找他,身邊都是缺胳膊少腿、做夢說胡話口音雜亂的士兵。

    老旦再沒有去打聽弟兄們的死活了,他隻想找個地方靜靜地呆下來,慢慢地平息一下心中的傷痛。

     過了一個月,山裡開始下雪的時候,他終于可以下地了。

    由于嚴重的肌肉萎縮,他不得不再次支起了拐杖,身子瘦下去幾十斤,簡直是骨瘦如柴了,身上坑坑窪窪的再無平坦之處,臉上也多了幾處被毒氣彈熏至潰爛的傷痕。

    傷兵們都不大敢和這個長官說話,他們無法想象這個滿身傷痕的長官到底經曆了怎樣的痛苦。

     他被輾轉運送到了重慶。

    6連活下來的戰士李方來找老旦,他身上竟無傷痕,李方見了老旦放聲大哭,說自己是在戰場上逃了,是趙海濤命令自己帶着錢财離去。

    他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袱,打開來裡面全是大洋和紙條,有的大洋還隐約粘着血迹,這都是在戰場上大家放到一起,約定由活着的人帶回來的賞金。

    李方哭着說要按着這些紙條上的地址把錢給兄弟們各家送去,不想再回戰場了,他前天去看望另外一個活下來的兄弟,那弟兄因為血液感染,沒熬過手術。

    老旦愣愣地看着他,竟沒有話說。

     李方走了,留下了三十幾塊大洋給老旦。

    半年來老旦幾乎全買了酒喝,在傷兵所裡以财雄大方著稱。

    每當一個熬不過去的士兵要伸腿兒的時候,就喊叫老旦要喝幾口,老旦必然要拿着酒瓶去送他們,讓他們喝個夠。

    醫生們頗為頭疼,設法将他轉到了一個大醫院繼續療養。

    老旦在這裡徹底無人約束,傷好了也駐着拐賴着不走,喝酒就更加肆無忌憚,而且有了一幫軍官酒友。

    在不得不扔掉雙拐的時候,老旦的心情仿佛好了很多,但是已經離了酒就沒法子過了。

     從别人給自己念的報紙新聞裡,老旦得知湖南東部的重鎮幾乎全部陷落,地圖上黃家沖業已成為鬼子炮火所及之地。

    他聽到國軍第10軍血戰衡陽最終落敗投降。

    他聽到六千多衡陽附近的百姓組織起來,協助第10軍作戰而戰死。

    他聽到湘中民團首領黃百原帶領一千多土匪參加衡陽血戰,全部壯烈殉國,第九戰區司令長官下令追封黃老倌子為少将師長,還給黃家沖立了一塊“千秋英烈”的墓碑,黃家沖白布遮山,哭聲震天……老旦心裡每天都象壓着一塊大石頭,黃家沖的那些弟兄的親人們如今去向何方?鬼子的飛機還隔三差五就飛到重慶來轟炸,每一次都炸死不少人。

    老旦再懶得去防空洞裡躲避,還趁着人們躲炸彈跑到酒鋪裡偷酒喝。

    國軍在重慶外圍鐵桶一般的防線終于擋住了鬼子,任憑鬼子沖得再兇,每一次都被打回原處…… 戰事終于淡漠了下來,老旦也被編回了部隊。

    老旦已經不在乎上面把自己編進什麼部隊,也不在乎給啥頭銜。

    他和部下的關系變得冷冰冰的,每天隻崩着臉,不言不語不哼不哈,對連隊也沒有什麼訓話,就隻是練兵,往死裡練,練到他們爬不動為止,而他自己卻悄悄溜出營房,找個沒人的地方去喝酒…… 老旦本就好酒,待身上的最後一處傷疤結痂了,酒已經是唯一可以讓他不在夢裡回到戰場的良藥了。

    每天不抽煙不吃飯都不打緊,他卻不能沒酒喝,别管是上好的老窖還是粗制濫造的劣酒,都是一仰脖子就灌将下去,可不象川漢們那樣的饒舌三咂圖品出個味道。

     平時,腰裡的酒壺一俟要見底,老旦就會放下手頭的任何事,把訓練任務丢給副連長,也不叫小兵幫忙,自顧自地蹩出軍營去找那幾個老主顧買酒喝。

    戰士們都知道這個脾氣古怪的老連長好這一口,都巴不得他走遠些,訓練可以松口氣。

    因老旦常接濟一些家境寒酸的四川小兵,臉皮厚些的大頭兵曉得老旦是個冷面熱心人,時不時地過來蹭兩口喝。

    誰知一衆小兵都來跟風,把個老旦給惹毛了,他大眼一瞪,順手抓起一堆酒瓶子朝他們頭上扔将過去,砸得喽啰們再不敢有這個膽子。

    戰時的重慶資源緊張,買點什麼象樣的吃喝和藥物都得憑票,好點的酒就更是成了稀罕物。

    有一次,一酒館老闆為了趸貨不賣給他酒,惹了老旦這個饞蟲兒,他竟然掏出駁克槍來頂在那老闆的腦門上,一個店的人吓得跑了個精光。

    等到憲兵隊的人來了,老旦已經抱着酒瓶子醉過去了。

    憲兵隊的人見他一身傷疤,又是個軍官,就沒再發落他,扔下一摞錢就把他送回了駐地。

    幾個月下來,老旦和營地周圍的店家都混得厮熟。

    店家們掐算着日子,估計老旦的大酒壺快見底了就趕緊進點好貨。

    這個長官雖然臉陰,卻從來不賒不欠,也從不撒酒瘋,無非是喝多了一頭紮在地上呼呼大睡一覺,胡話連篇。

    故店家對老旦印象頗好,大方一點的常給他預備點下酒小菜,老旦也從不客氣,隻管吃個精光。

     隻要不醉,老旦早晨常在軍營大院子裡光着屁股洗澡,各連隊也有不少打過打仗和硬仗的老兵,身上的傷痕也蔚為壯觀,可是當他們看到老旦那具坑坑窪窪溝壑縱橫的身軀時,還是會起一身涼飕飕的雞皮疙瘩。

    一個眼尖耳靈戰士的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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