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血祭孤城

關燈
“顧指導這麼小氣,怎麼帶兵打仗啊?你好賴也是大官呦!弟兄們,長官打劫啦!” 劉可達把煙一根根地遞給戰士們。

    老旦對戰士們總算放了心,老兵就是老兵!啥時候心也不亂。

     “連長!我有個想法,可以跟你說不?”說話的是3排的黃和光,黃家沖來的後生。

     “有啥球不能說的?講!” “連長,這些個大洋你能不能給咱們先留着,萬一我回不了黃家沖,連長請你轉交給我的家人。

    ” 老旦看着單瘦的黃和光,不知說什麼好。

    也就在兩三年前,這小子仿佛還在穿着開裆褲,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名堅強的戰士,而且還做好了“壯烈”的準備。

    從沖裡出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山口兩邊他的父母那關切的眼神和悲傷的眼淚,自己也曾發誓要想盡一切辦法保護好這些黃家沖的好娃子們,可這兩戰下來,黃家沖的後生已經死了四個,重傷一個,老旦甚至還沒将他們認個清楚,這些生龍活虎的身影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太快了!也許再過幾天,他的6連就會全軍覆沒。

    老旦已經有過多次這樣的經曆了,哪一回不是死裡逃生?這些個大洋,不過是心理上的安慰,自己從來沒想到要把這些錢托給别人送回家,托誰呢?别人也跟你一樣,說不定眨眼的工夫就見了閻王。

     “傻伢子!你自個兒把錢收好,等着這幾仗下來攢得多了,鬼子也退了,咱們一起帶回去,給你老娘買幾頭牛回去!”老旦信口胡謅着,不自在地扭過了臉。

     劉可達眼睛眨巴眨巴地說:“喂!我說1、3、4排的弟兄們?咱們要不這麼着,我這錢揣在身上也是不踏實,萬一我壯烈在那邊,鬼子說不定給我掏了去!咱們都拿出來放到一塊……對!就放在這個鐵盒子裡,最後活着的别忘了把這箱子錢帶走,各人把自家的住處寫清楚,寫個紙條放在箱子裡,嗯……那麼着,别管誰最後離開,這錢也不會丢了。

    等這兵荒馬亂的日子過去了,連裡活着的弟兄拿出自己的那份,再按着各人的地址,把這錢給大家夥一份份地寄回去,你們看可成?” 戰士們立刻開始交頭接耳地讨論起來,大多數人表示同意,于是大家紛紛把錢扔在了鐵盒子裡,劉可達抓過顧天磊的通訊兵開始寫紙條,很快每個人就将紙條放了進去。

    老旦頗為感動,正要把自己的大洋也扔進去,突然見到自己的警衛員飛奔過來,忙迎了過去。

     “啥事?” “王營長叫你和顧指導回去一趟,有重要的會要開!” 二人拔腳就走,走了幾步回頭望去,戰士們小心翼翼地将那個箱子放在一處,再用子彈箱子壓住,大家的視線都聚在那個箱子上,象是看着剛娶進門的小媳婦俊俏的臉…… 把翠兒娶進門之前,老旦隻瞧見了女人的大半張臉和一雙碩大的腳。

    那大半張年輕女人的臉,細細的麻子星羅棋布的點綴着,象是剛出蒸籠不久的饅頭上趴上了一群小蠅子,吓了老旦一跳。

    倒是這女人黑亮的劉海兒下面那雙如漆一般晶亮的小眼睛,讓老旦覺得如此有神!女人臉頰寬厚,薄薄的嘴唇微微撅起,模樣可愛。

    那女人正在看他,竟然在嘴角撇出一個微笑。

    老旦第一次被一個芳齡女子這樣暧昧地看,不由得漲紅了臉,想看又怕看,大嘴直咧得腮幫子都疼了起來。

     是年老旦虛歲十八,已長成一條大漢。

    三叔卻愈發顯出病态,老旦漸漸成了三叔唯一的依靠。

    這時花子姑上門來說親了,這老娘們想要老旦去做做上幫子村劉二老爺家的倒插門兒女婿。

    三叔居然同意了。

    老旦急了,氣急敗壞地說三叔你要願意你去插!三叔脫下一隻闆鞋就要抽他,手懸在半空卻沒敢下手,他陡然間看到老旦一身的肌肉緊繃繃的鼓起來了,一對怒眼似要噴出火來,目光中充滿了憤怒和鄙夷。

    三叔猛地意識到面前這個以前人人都能欺負的大侄,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了。

     花子姑也是一怔,但是很快就明白這後生有骨頭,竟是一條不可多見好漢!表面上憨了吧唧,裡頭竟然是個青皮?花子姑方圓幾十裡走家串戶見識的多,立時便有了主意,将腰身輕輕一彈蹭了過來,堆出一幅義正辭嚴的表情來,指着老旦大喝: “後生子,你小子不要犯混!你自個長成漢子啦?可以犯混開銷你三叔啦?你給花子姑聽清楚了,倒插門也不是什麼臊人的事,能插上一戶殷實人家,算來還是上輩子修的福分哩!況且俺和你三叔也不過在商量,也沒硬讓你過去。

    到時人家讓不讓插還說不準呢,想當劉家倒插門兒女婿的後生仔多了去了……俺花子姑方圓幾十裡的名聲你舉着喇叭去打聽打聽,俺說成的好事兒有多少?咱們這還沒商量個停當,咋的你個旦先尿出來了?俺也明着告訴你,那邊可是劉二老爺家的三妮子,剛落了紅蒂兒的大黃花閨女,别人想攀高枝還找不着雲梯哩?你有種不插門,那你有沒有種跟俺走一趟,到她家去提親?” 花子姑劈頭蓋臉的一頓言詞讓老旦憋了個大紅臉。

    自己頭先發的一通脾氣仿佛放了個響屁,而對手花子姑的回擊卻象是打了個炸雷子,老旦登時敗下陣來,隻悻悻然一貓腰蹲在地上,兩手插在胳肢窩裡,呼呼的喘着氣。

    不過花子姑提到的那剛落了紅蒂的大黃花閨女還着實讓他有點心動了,自己起早貪黑吃苦受累,不就是想找這麼一個女人養娃過日子麼?可轉念一想,倒插門這種事又讓他無法法接受,自己得照顧年邁的三叔。

    再說他也早有耳聞,闆子村就有上犁頭溝倒插門來的漢子,聽說天天得半夜起來喂牲口,早晨還要去倒夜壺。

     老旦這些年沒爹沒媽的日子過得很不易,性格喜怒無常,脾氣上來經常和三叔幾天都互不搭理,和村裡其他小子幹起架來沒少吃虧,好在卻因而給村裡人留了個忠厚老實的名聲。

    三叔想到此,松了口氣又歎了口氣,看着這已成漢子的大侄兒竟然覺得有些妒忌。

     花子姑成了最後的赢家,見老旦被自己三言兩語就斬于馬下,一時笑得合不攏嘴,胸脯拍得嘩嘩亂顫: “娃子,你大嬸子俺最喜歡的就是你這号能屈能伸的漢子,明天俺就親自帶你去劉二老爺家提親。

    俺說親從不嫌貧愛富,爺們都是響當當的漢子,女子都是緊繃繃的黃花,個個小日子過的甚是滋潤。

    後生你既别寒碜自個,也别寒碜你三叔,回頭的浪子都可以摘得花魁,更别說你這麼好的乖憨娃子哩?你就隻管跟花子姑領個大媳婦回來!” 初次上劉二老爺的門,老旦便順利過關。

    劉二老爺全家人好評如潮,尤其是那叫翠兒的女子,一見老旦便掩飾不住的歡喜。

    再打聽了這個後生的村望,這家人心裡更是有了底兒。

    翠兒是這家的三女子,上邊的兩個姐姐都遠嫁去了山西。

    她爹當年續了兩房都沒有再種出什麼果子來,于是這家就沒了香火人,如今直想攤上一個滿意的上門女婿。

    這翠兒長得不算漂亮,平素就喜歡擺弄些農家手藝,和村子裡的愣後生們來往甚密,平時老不聽爹娘的話,在上幫子村還有個出了名的壞脾氣。

    媒婆兒領來的後生倒是不少,有的還是大戶人家的,竟沒有一個讓這小妮子滿意的。

    一轉眼小女兒年紀蹭蹭上竄,說媒的人竟冷淡了,劉二老爺和太太不免着急上火,隻得把條件放寬泛了些。

    消息一放出去,周邊不少漢子們都托人上門提親,翠兒還是一個瞧不上眼,直到見到老旦,隻一面就相中了,一家人總算松了口氣。

     好事多磨。

    老旦和三叔喜滋滋的才過了一天,花子姑便蹩了回來帶來壞消息。

    原本因了花子姑的着力斡旋,劉二老爺已經放話給她說隻要小女滿意,女婿願不願意上門的就不再計較了。

    孰料大前天的,劉老爺一見老旦那高大壯實而溫和敦厚的模樣兒,就滿心的歡喜,暗忖家中就缺他這模樣兒一條頂粱漢。

    再瞟一眼躲在屏風後面的小女翠兒,發現這小妮子竟然笑意盈盈——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劉二老爺眉頭一皺心下悄悄的改變了主意,第二天即托人告訴花子姑,說除非男方願意上門,否則這門親事免談。

     花子姑眼見一份大禮金——煮熟的鴨子都飛了,一張老臉子霎時就耷拉了下來,一個勁直怨劉二老爺穿不穩褲子,說話沒個定準兒,又說男人言将軍劍,大老爺們的咋地這般做事?不過隻一會兒,花子姑便轉怒為喜,旋即要求跟來人直接趕回劉家再跟劉老爺一見。

    昨日在劉家時,花子姑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她那一雙老鷹似的眼睛早已看到,這旦兒和翠兒已經是王八瞅綠豆——對上眼了。

    所以花子姑覺得再跟劉老爺當面磨一磨沒準還有戲,孰料回到劉家,任是花子姑使出渾身解數說破了天,劉二老爺堅決不松口。

    花子姑再沒了轍,隻悻悻然地回明了三叔。

    三叔認為侄子不能因着他這行将入土的老頭子而錯過這門好親事,死勸侄兒應了劉二老爺的要求,孰知侄兒的态度跟劉二老爺同樣堅決:不幹!不過瞎子都看得出來,這犟驢侄兒心裡還是頗為失落,這門親事還是就此放下了。

    不料十日後,花子姑歡天喜地的上得門來,說劉二老爺同意女兒嫁到謝家了!原來這翠兒竟因此自閉絕食,鬧了一旬,劉二老爺終于敵不過小女兒的緊逼,忙不疊地應了。

     三叔為老旦的婚事幾乎愁白了頭。

    要娶劉二老爺家的女子,場面上也不能太過寒酸,可是家裡連床象樣的被子都沒有一套,更别說啥其他稀罕的東西了。

    三叔舔着老臉走家串戶訴說苦衷,半個月下來,三叔不懈的努力終于感動了不少鄉親,于是張三家給來捆棉花,李四家給抱來隻母雞,王五家再給扯上幾尺粗布,屋子裡終于算是有了點新房的喜氣。

    當鼈怪高亢的喇叭吹起來,鄉親們左擁右呼的将遮着蓋頭的新娘子擁進了院子,老旦長出一口氣,雙手激動得不停地抖。

    他看到三叔兩眼閃着淚花坐在正中,也看見二子和一衆後生都滿臉是羨慕。

    女人的紅蓋頭被一陣風吹起來,露出了兩片薄薄的翹得可愛的嘴,還有那紅夾襖包裹着的那對碩大的胸脯。

     女人翠兒雖來自殷實人家,可沒有一點子張狂脾氣,這讓老旦甚是喜愛。

    新婚之夜一宿下來,女人便完全被強壯的老旦徹底收服了。

    女人開始辛辛苦苦地打理這家人的生活,精打細算的過起了日子,還将開始癱瘓的三叔伺候起來。

    老旦滿心滿眼都是歡喜,每天幹活更是不知疲倦。

     一個月朗星稀的春夜,月光從窗戶裡鑽進來,照在二人交疊的身上。

    在男人發出一聲狼一般惡狠狠地獰叫,癱軟在女人濕淋淋的身上之後,女人愛惜地撫着男人的背,柔聲說道: “你種下了個雞雞娃,咱們叫他有根兒成不?” 十個月後,重的象豬崽一般的有根兒呱呱落地,哭聲響遍了闆子村。

    老旦憐愛地玩弄着有根兒胖嘟嘟的小胳膊,把胡子拉碴的嘴拱上去親了又親。

    有根兒可不客氣,一泡尿呲了老旦滿頭滿臉,女人在一旁笑得咯咯的響。

    這時黃河決了口,大水沖了闆子村。

    一家人從賀家村躲大水回來,三叔就一病不起,沒多久便到了頭。

    三叔臨終的時候死死地抓住老旦的手,反反複複念叨着:“有家有娃,就中了,啥也别念了!”老旦和女人給三叔按照親爹的規矩發了喪,和他爹的墳頭挨着。

    夫妻倆為三叔披麻戴孝了一個冬天,大地回春的時候,有根兒已經可以站起來了…… 說來也怪,在槍炮聲的間隙裡,老旦這兩天一入睡就能夢到闆子村的女人和孩子,夢到鬥方山的阿鳳和黃家沖的玉蘭妹子,而且每個夢之間界限分明,從翠兒被娶進門到孩子哇啦哇啦地從女人肚子裡出來,從阿鳳給他換藥到抱着玉蘭在山裡狂奔,每個場景在他的夢中都曆曆在目。

    可是每一個夢又很短暫,短到自己還沒有和女人們溫存一把,還沒和孩子嘻笑一陣,就被另一個世界的槍炮聲拉回來了,拉回到充滿硝煙和死屍味道的真實戰場上。

     這次醒來,天竟然呈一片藍色。

    那汪汪的藍直刺進老旦通紅的眼裡,他趕緊側開頭去。

    這樣的天空,他既熟悉又陌生,家鄉秋天雨後的天空也這麼藍,不過雲層會高一些,厚一些,陽光在中午也似乎沒有如此炙烈。

    他伸直僵硬的胳膊看了看表,原來隻睡了一個時辰,咋的就夢見了那麼多事呢?槍炮聲又響起來了,照例是一陣猛烈的炮轟,照例是鬼子嘶啞的叫喊。

     中午下了一點小雨,陣地上便多了一片水霧,戰士們抱在懷裡的槍泛着晶亮的光。

    老旦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周身濕透了,這還是下午三點的樣子,竟然也如此潮濕,不禁咒罵起湖南這鬼天氣來。

    老旦拉出已經凍得象曬蔫蘿蔔似的命根開始放水,饒是尿意甚濃,可擠了半天竟也出不來,并且伴随着一陣火辣辣的疼。

    他料想是這些日子沒有休息好,也沒有喝多少水,更沒有蔬菜吃,火氣上來了。

    看看旁邊的顧天磊嘩啦啦的痛快,竟有些嫉妒。

     “連長!北邊和南邊的鬼子攻勢弱下來了,還構築了戰壕防止弟兄們反攻,師參謀部讓咱們注意東邊鬼子的動向,有必要的話摸出去看看,鬼子可能有新的動靜!”顧天磊說道。

     “有沒有援軍的消息?”老旦一面皺着眉頭收起毫不争氣的命根,一面問道。

     “師部說援軍很快就到,第10軍方先覺軍長的部隊已經靠過來了。

    ” “太好了,别說一個軍,就是先過來一個團,我們的防線也可以大大緩解一下壓力,現在這個樣子,天天是惡仗,弟兄們就怕是……” 老旦突然覺得自己說得多了點,不知怎麼,他對面前這個顧天磊總好象有點生分,話說得再熱乎也總覺得隔心,不太敢把掏心窩子的話跟他說,不象當年和楊鐵筠搭檔啥都可以說。

    顧天磊看上去雖然粗壯豪放,然而一言一行間總摻雜着一股黃埔的傲氣,這讓老旦有種說不出來的别扭,甚至感到一種壓力,總是說着說着就覺得有些話得咽回去。

     “不管援軍來不來,我們一定可以把這裡守住!師部是有命令的,後退一步也要被槍斃……” 老旦回頭看了看眉頭擠成一團,額頭傷口開始潰爛的顧天磊,心裡有點隔鬧,心想你和我這是說啥哩?你難道以為俺要帶着部隊跑路?俺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沒有私自撤退過,哪用得着你來教訓? “你上陣地去看看,帶點幹糧,鼓舞一下士氣,傷重的弟兄們讓他們下來休整,别硬撐着。

    鬼子歇了一天,很可能再來一次大的沖鋒,要做好随時撤到第三道防線來的準備。

    這次别硬拼,硬拼光了,丢了陣地,你我一樣得掉腦袋!” “連長,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這次不硬拼,鬼子注定是擋不住的,雖然連隊已經犧牲了一半,可戰士們已經打退了鬼子十幾次沖鋒,士氣正在最好的時候,這個時候不拼,什麼時候拼?第二道防線和第三條防線之間隻有一百五十米,鬼子的炮火可以馬上跟過來,如果一撤,說不定就會被鬼子沖垮,這個打法不對!” “那你有啥好辦法?俺敢說鬼子肯定準備了大
0.11179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