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雙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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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突圍的能力,幾次反攻嘗試都雞飛蛋打,隻能等着援軍。

    南邊成天打個不停,可就是不見一個友軍能過來。

    真他娘的見了鬼!共軍居然還有那麼多的部隊打援?也竟能把當年守武漢的鐵漢将軍――李延年的主力部隊擋在這短短的二十公裡之内? 一陣臭氣攪亂了老旦的思緒,上風頭的一個戰士正蹲在那裡拉屎,熏得他忙點上一支煙,背過臉去喘氣。

    那凍得哆嗦的小兵因為缺乏蔬菜和飲水,在那邊騎馬蹲裆快半個時辰也沒有拉出什麼貨。

    壕裡已經有弟兄在大聲抱怨了,把那小兵急得手足無措,可再另尋地方痛快是萬萬不敢的!就在前天,左邊那道壕的一個弟兄半夜内急,爬到外邊剛脫下褲子,共軍的狙擊手就敲掉了他的半個腦袋,現在屍體還泡在屎裡——兩邊的距離太近了。

     “嘿……國民黨……反動派……灰個疱們……聽得見俄麼?”一個大破鑼嗓子突然從共軍那邊喊過來,在寂靜的夜空裡,他的不知哪裡的口音異常清晰,驚得老旦一個激靈,戰士們都紛紛豎起了耳朵。

     “别困覺啊,你們要敢閉眼俄們就過來!過來往你們褲裆裡雞?巴上放個手榴彈。

    ”他一邊喊,還有一幫人在哄笑。

     “喊你娘了個逼呀?有種你過來!俄專打你褲裆裡的雞?巴貨!”這邊有戰士回應了,居然也是個山那邊的,口音差不多! “俄白天又不是沒過來,俄過來的時候你個疱在哪哩?明天别讓俄撞見你,看在老鄉份上俄留你個全屍!”這位共軍戰士嘴還挺厲害,聽他這話白天沖鋒的時候有他的份。

     “就你個灰個疱?過來個球?就你媽知道挖溝!有種你把你個豬頭給俄探出來!讓俄看看你長個球相?”這邊的戰士有點急了。

     “老鄉你個疱哪裡的?”共軍戰士的語氣變得緩了。

     “你管球爺哪裡的呢?反正離你個灰個疱肯定不遠!”這邊的戰士還有點不屑。

     “過俄們這邊來吧!這邊俄們老鄉多,好多就是你們那邊過來的。

    俄們家那邊已經解放了,給國民黨扛槍,你還圖個球啊?你們的一個師都到俄們這邊來了,你個愣球還不知道哩!”共軍戰士非常得意地說。

     這真讓老旦心驚肉跳,110師莫非整個而投降改姓了“共”?日你媽的,還要害得後面兩個師的弟兄送命!黃司令也真你媽個愣球,怎麼派了這麼個師打頭陣?不過楊北萬娃子這會就該高興了,他的幾個兄弟肯定沒死!難怪整一個滿員的110師連個鬼影都不見,原來都換成了共軍的服裝,莫非打援的部隊就是他們?這是他娘的咋回事? 妹妹你莫挂記俄耶 哥哥俄在天邊 天邊俄心念着你呀 親親你的臉蛋 妹妹你莫要淚流呦 哥哥俄會回來九九藏書網 等俄回來迎了你呀 夜夜在炕上遊 …… 共軍戰士突然唱了起來,土味十足的嗓子沙啞低沉,卻橫蓋四野無處不聞。

    國軍戰士也不再說話,兩邊的戰士們都靜靜地聽着這個人的歌聲,死一般寂靜的戰場因了這歌聲而有了一絲生氣,盡管這把聲子有些難聽。

     老旦站起身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巡視壕裡的戰士們。

    隻見戰士們都縮成團圍抱在一起,相互用體溫取暖。

    很多人臉上和手腳都凍出了千奇百怪的瘡,他們都睜着眼睛,望望自己,微微點一下頭算是招呼。

    楊北萬裹着毯子抱着夏千副連長,正在幫他取暖。

    昨天共軍進攻的時候,副連長夏千被手榴彈片傷了肺部,一隻眼也被削沒了,一咳嗽就吐血。

    兩個醫務官都已經被打死,戰士們胡亂幫他止了血就再沒法子了,那彈片還在他的身體裡。

    那顆手榴彈本來會要了楊北萬的命,小兵娃子見手榴彈掉在褲裆裡冒起了青煙,早吓得屎尿迸流了,夏千一個箭步飛奔過去掏出來,燙手般扔了出去,可它就在半空就爆炸了,夏千當時就不省人事,楊北萬被夏千擋住了,球事兒沒有。

     老旦湊近來看,楊北萬已熟睡過去。

    夏千靠在壕邊上,嘴微微張着,雙手交叉在袖管裡,仰頭望着天空。

    他的一隻眼瞪的溜圓,臉上挂着兩道冰,一行是淚,一行是血。

    老旦摸了下他的額頭,知道他已經死去多時,一陣酸楚湧上心尖,他難過地背過臉去。

    稍頃,他伸手想去合上夏千的那隻圓睜的眼睛,卻怎麼也合不上,淚水已經把它凍成冰塊了。

     老旦搖醒還在昏睡的楊北萬,指了指已經死去的夏千。

    這個孩子立刻大哭起來,死命搖着他的救命恩人,抱着他的腦袋大聲喊着。

    戰士們紛紛起身圍了過來,楊北萬的哭喊聲和共軍戰士的歌聲混在一起,讓戰士們更加悲傷。

    老旦不忍心再看下去,對着旁邊的幾個戰士示意,早已看在眼裡的戰士們輕輕地過來,拉開哭得死去活來的楊北萬,兩個戰士抱起夏千的屍體向存屍處走去。

    死去的人,不管是戰士還是軍官,老兵還是新兵,都被剝光衣服赤條條地堆在一起,刀子一樣的寒風将他們很快就凍成了冰棍子!可有啥法子呢,畢竟還有很多活人都沒有棉衣啊! 回到原位一坐下,老旦就咧開嘴哇哇地哭了。

    他一哭就不可收拾,陣陣哽咽嗆着寒風,讓他涕淚橫流,雙肩亂顫。

    因怕戰士們看到,他索性把頭藏到大衣領子裡。

    老旦雖然早已經見慣了死亡,可是夏千這位親密的戰友,這位救過他命的鄂北漢子就這樣死去,仍然讓他痛不欲生。

    夏千是在反攻的時候認識的戰友。

    日軍投降之前,夏千所在的隊伍被打垮,此後就一直在敵後打遊擊。

    兩百多人大多是各個部隊被打散的遊勇,不少原來還是土匪,他們拿着正規軍的武器,穿得卻象叫化子。

    收編的時候,他們衣衫褴褛臭不可聞,一列隊就露出一串屁股蛋子。

    在敵後,他們專找落單的鬼子小隊收拾,或是趁着鬼子睡覺扔一串手榴彈,鬼子地方駐軍對他們頭痛無比卻無可奈何,隻好把氣撒在百姓身上,屠了好幾個他們曾經駐紮的村子。

    夏千得知恨不得牙都咬碎了,遂帶着一隊人馬趁鬼子出城巡邏的時候,冒險潛入縣城,将日軍營地随軍中心的三百多人不分男女老少,殺了個幹幹淨淨,都堆在一起燒了。

    一時整個縣城人人自危不敢出門,生怕鬼子胡亂報複殺人。

     老旦的連隊差點栽在夏千這幫活土匪身上,夏千的哨兵根本沒有見過國軍啥球樣,以為是鬼子的新部隊。

    夏千讓他們在路上埋好了偷來的鬼子地雷,繩子正要拉的時候,夏千才發現是自己人。

    老旦看到一個胡子拉碴、頭發一尺來長的叫化子沖到隊伍前面,突然給他敬了一個标準的軍禮,然後就抱着他哇哇大哭,他身後兩百多個叫化子也從暗處拎着槍鑽了出來,吓得連隊的新兵手直哆嗦。

    日軍投降之後,在一次管理鬼子投降部隊的時候,老旦正威風凜凜地邊走邊看,時不時還踢兩腳坐在地上挨訓的小鬼子。

    一個鬼子突然沖過來,猛地從後面抱住了他,老旦分明聞到了手榴彈冒出的青煙味道,登時吓出一身冷汗,可他無論怎麼掰也掙不脫這鬼子的雙臂。

    在這緊急萬分之際,夏千飛奔上前,用他那兩條強壯的胳膊“喀嚓”一聲直接擰斷了鬼子的頭,将死鬼子連同他身上那幾顆冒煙的手榴彈飛快地扔進了鬼子堆裡。

    七八個鬼子當場炸得人仰馬翻,夏千又走上前去,照着還在哀嚎的鬼子每人頭上補上一槍,補一槍罵一句,吓得其他鬼子們心驚膽顫,紛紛躲避。

     夏千曾興奮地告訴老旦,離他家裡隻有百十裡地了。

    自打從陪都開始東進接受鬼子投降,從重慶到長沙,從長沙到南昌,從南昌到武漢,他的家越來越近,終于近到已經聽見了鄂北的家鄉話,可是部隊突然下令,将受降工作就地移交,甚至讓鬼子自己維持治安,大部隊即刻向安徽進發,奪取中原要害之地,命令下來,夏千愁容慘淡,再沒提過回家的事。

     那邊的歌突然不唱了。

    随着共軍一陣慌亂的喊叫,老旦聽到了頭頂上炮彈的呼嘯聲。

    國軍的重炮又開始轟擊共軍的陣地,火力仍然很猛,老旦這邊都能感覺到地在晃動。

    共軍那邊真不知道如何生受?剛才唱歌的那個兵說不定此時已經被炸得連個渣都不剩了。

    戰士們已經厭倦于把頭伸出戰壕欣賞自己炮兵的傑作,而任由炮彈“飕飕”地飛過陣地,在不遠處的天空炸成一道道煙花…… 炮聲過後,天也朦朦亮了。

    老旦抖落一身的塵土,支起身子向共軍陣地望去。

     将近一個小時的炮轟,将共軍費了大半宿工夫挖出來的戰壕幾乎夷為平地,鐵鍬和共軍的屍體炸得到處都是。

    但出乎意料的是,借着燃燒的火光,老旦看到共軍一邊收拾着同伴的屍體,一邊又開始揮動鐵鍬挖壕了。

    他們吹着哨子,揮着小紅旗,行動整齊劃一。

    這邊偶爾有戰士打個冷槍,共軍也全然不加理會。

    被凍得堅實如鐵的平原剛被一通猛烈的炮火犁過,反而變得好挖多了,不過幾袋煙的工夫,共軍士兵的腦瓜頂子就消失在他們新挖的戰壕裡,隻見一面面巨大的紅旗招搖在陣地上,随着晨風微微擺動。

     “你們就挖吧?把地鬼挖出來拉倒!”老旦憤憤地點上煙袋鍋子,叭嗒兩下打上了火。

     突然間,後面傳來一陣騷亂,躺在壕裡的戰士們紛紛爬起來,給快步而來的幾個人讓路。

    打頭的是個上尉軍官,獐頭鼠目,瘦骨嶙峋,長得象雞棚裡被捉的黃鼠狼。

    此人個子不大,卻穿着一件幾乎拖到地的軍大衣,肩上的軍章出溜到了胳膊上。

    他滑稽的墨鏡下長着一張冷酷的歪嘴,因了天冷呼呼地噴着白汽。

    他的身後,幾個膀大腰圓的憲兵押着兩個人。

    二人被反剪捆綁了個結實,都佝偻着腰杆。

    老旦一眼認得是自己的人,一個是河南新兵周來訊,一個是四川老兵馬六兒。

    二人神色慌張,臉上有被打過的傷痕。

     上尉蹩到老旦身前,用手揉了揉凍得發麻的臉頰,仰頭問老旦。

     “你是頭兒?” “是!長官,俺是連長老旦。

    ”老旦給他敬了一個禮。

     上尉一聽到這名字就“噗哧”笑了,他似乎意識到自己不太嚴肅,低頭用一串咳嗽掩飾了過去。

     “這兩個是你的兵吧?” “是俺連隊的兵!” “你看怎麼辦?他們化妝成民夫想混出去,大包小包的,被我們抓住了。

    原本該就地正法,但是現在這種情況越來越多,我認為有必要到前線來給諸位提個醒!”上尉語氣陰險,象極了豫劇裡面的白臉。

    老旦不明白這個陰陽怪氣的上尉此時要幹什麼,卻知這兩個兵死定了,看到馬六和周來訊都神色慘淡,心裡不由得難受了。

     “長官,都怪俺管教不嚴!剛才炮打得太兇,也沒有注意個啥……” “今天跑兩個,明天跑兩個,後天連你我也跑啦!這仗還怎麼打?你們這兒共軍壓力本來就大,陣地守不住,你們把後面那幾千個傷兵弟兄往哪放?到時丢腦袋的是你不是我!你自己想清楚!”上尉象貓玩耗子一般捉弄着面前這個老實巴交的連長,覺得他沒什麼悍氣,好對付。

     “老連長,是俺想家了,俺對不住你!俺拉着馬六兒哥走的,處分俺一個就行了!”周來訊哭得語無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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