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雙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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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的炮雖不重,但效率很高,一輪齊射都打在一個區域内,一條戰壕頃刻間就砸成了大溝,還沒來得及進入坑道的戰士當場就被炸死。

    共軍的炮火還有很多臭彈,上次交火,曾有一個戰士眼見一個尖溜溜的彈頭從頭頂砸落,“噗”地一聲紮進土裡,在那裡冒着煙滋滋亂轉。

    此人吓得魂飛魄散,當場暈了過去,醒過來後,那個炮彈仍然戳在土裡,拔出來一看,已經沒了彈頭,原來是小鬼子留下的廢品,共軍居然也打了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和國軍弟兄開個玩笑? 楊北萬蜷縮在洞裡,抖若篩糠,臉色煞白。

    老旦沖他微笑了一下,鎮定地檢查着自己的槍。

    直覺告訴他,第一次沖鋒隻是共軍的火力試探,這次可是動真格的了。

     共軍的沖鋒和鬼子大不一樣。

    鬼子沖鋒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就象從肚子裡憋出來的,穿過東洋人細啞的喉嚨,發出一片令人恐怖的野獸般的尖聲怪叫,那聲音常讓老旦想起深夜裡在村口凄厲叫春的野貓,讓人渾身浮起芝麻大的雞皮疙瘩。

    共軍的沖鋒更象是戲裡排好的齊聲吆喝,調子統一,還挺好聽,整個原野響徹,隻是你永遠搞不清楚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他們的進攻速度也極快,稍不留神,他們的刺刀就會碰到你的鼻子。

     無數顆照明彈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晝,平坦的大地上塵土飛揚,火光沖天,一團團爆炸後的煙雲在火光和照明彈的輝映中煞是壯觀。

    子彈和炮彈拖着瞬間即逝的流光,在煙霧裡編織成各種恐怖的圖案。

    光影之間,幾千個圓滾滾的黑影,腰間紮着麻繩,正踩起漫天的黃土飛奔向前。

    他們的槍尖泛起森森的寒光,高喊着口号,排山倒海一樣向國軍陣地卷過來。

    國軍密集的炮彈不斷掀起黑色的煙塵,毀滅着這群狂奔的人,彈雨穿過他們的軀體,發出“撲撲”的聲音。

    老旦對自己部隊猛烈的火力頗感意外,自從武漢之後還真沒見過國軍這麼強大的打擊力量。

    大地在此起彼伏的重炮轟炸中震蕩,國軍飛機大搖大擺地掃射着沖鋒的共軍,它們飛得如此之低,以至于飛機輪子都好象要碰上共軍的頭了。

     陣地上幾十挺輕重機槍在掃射,戰士們清一色的沖鋒槍也沒閑着,打出的子彈足以讓沖鋒的共軍感到窒息。

    副連長夏千指揮着兩輛裝甲車上的重機槍,向共軍最為密集處掃射着,子彈殼象蹦豆子一樣叮當四落。

    可在如此密集的火力打壓下,仍有大批共軍沖到了雷區之前,他們扔出大量的手榴彈炸開了雷區和鐵絲網,妄圖集中突破。

    老旦冷靜地讓機槍火力交叉封住了這幾個被打開的口子。

    沖到這個區域的共軍差不多都倒下了,屍體層層堆積起來,共軍的攻勢被遏制。

    他們趴在地上朝這邊射擊,一些人試圖爬過來扔炸藥包和手榴彈,也逃不過居高臨下的機槍。

    戰士們正想喘口氣,共軍又一輪沖鋒在刺耳的号聲中開始,步兵和騎兵混編的隊伍飛速呼嘯而來,頭一撥被壓倒在地的共軍又重拾精神迅速加入了新的沖鋒。

     此戰之前,訓導團的長官一再強調,抵抗共軍陣地戰的最好方法是和他們保持距離,避免他們沖入國軍防守的戰線或者迂回到國軍陣地的後面,否則國軍的空軍和武器優勢就不好發揮。

    因此國軍的防禦陣地多是環形的階梯式突出防禦,火力點分布平均,高低有序。

    共軍這次碰了釘子,顯然是低估了面前這支國軍生力部隊的戰鬥力,能夠僥幸沖過第一道防線的,根本沒有機會再僥幸逃脫。

    陣地兩翼的國軍裝甲部隊開始反沖鋒。

    共軍剛占領了半條戰壕,立刻慌了手腳,開始在相互掩護着撤退。

    共軍的炮火也開始轟擊準備迂回包圍的國軍,在一番近距離的火力較量之後,共軍終于忍痛放棄了奪來的陣地,背起負傷和死去的戰友,撤退了。

     這次戰鬥,沒有肉搏。

     這是老旦看到共軍撤退後浮起的唯一想法。

    他竟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慶幸,他知道這并不是因為自己膽怯和怕死,而是因為無法面對這樣一個事實——萬一他的對手是個和他一樣的河南農民,就象那天死在自己懷裡的根子,這刺刀如何紮得下去? 老旦沒有命令追擊。

    這可不象以前打鬼子,一看到鬼子要跑,他就帶領大夥玩命地沖過去,把逃跑的、喘氣的通通幹掉。

    他命令戰士們再進入共軍主動撤退的戰壕,重新布置火力點,修繕工事,照看傷員。

    頂住共軍這類暴風驟雨般的進攻,老旦覺得是小菜一碟。

    兩軍裝備的差别太大了,共軍除了一通炮,再加上整齊劃一的沖鋒,好象沒啥犀利的其它進攻手段。

    本連的戰士們犧牲不多,倒是反沖鋒的兩個營一不小心被共軍打了個埋伏。

    共軍的炮火掩護還是很厲害,被包抄的一個國軍營的坦克裝甲車丢了個幹淨,營長差點沒能回來。

    總體來看,這一仗國軍略微占了上風。

    老旦尋思,如果仗就這麼打,共軍是沒有什麼機會打敗國軍的。

    暫時被圍的國軍部隊仍然實力雄厚,沖出去該隻是早晚的事兒。

     過了幾天,大部隊準備突圍。

    第85軍第110師――也就是楊北萬三個哥哥都在的師打頭陣,第18軍的116師、118師、第10軍的18師緊随其後,開始向東突圍。

    14軍的任務仍然是兩翼掩護。

    老旦的連隊暫時無事,那邊的大部隊沖上去了,連隊正面的共軍必不會貿然進攻,沒準兒還要尋思着怎麼逃跑。

    國軍主力一突出去,南面的共軍必然後撤以防被機械化的十八軍迂回。

    戰士們的心暫時落到了肚子裡,每一個可以安睡的夜晚都如此的來之不易。

    老旦命令戰士們收拾好行裝,半夜就可能向東開拔,此刻隻管大睡吧。

     可楊北萬沒睡,他坐在壕溝裡哭着大罵110師師長: “充他媽什麼大頭?打什麼頭陣?共軍是那麼好打的?110師也不是重機械化部隊啊?放着118師和107師的坦克下崽子啊?操你娘的,裝什麼臭逼!” 大家默然。

    大家都知道他的幾個哥哥在那邊,也不好說話。

    可以斷定的是,沖在前面的兩個師,傷亡必在半數之上。

    共軍的沖鋒這麼猛,防禦也不會稀松。

    老旦還記得當年打重慶外圍的時候,兩千多國軍進攻五百個鬼子把守的一個小山頭,打了三天居然打不下來,鬼子打到隻剩二十人都不後撤,最後被國軍一把火燒了才了事。

    面前這支共軍縱隊看來一點不比鬼子差,110師自告奮勇的舉動,在他看來更象是自找倒黴。

     天剛黑下來,北面就響起了炮聲,三十多架飛機排着漂亮的陣型從頭上飛過,去支援突圍的部隊,一時間北面打得亂了套。

    老旦緊張地看着那邊的戰鬥,心裡滋味很怪——怎麼還沒有搞定?到了中原這麼久,為什麼國軍總是突圍,突完了再突,卻總是在共軍圍困之中?共軍那麼破的裝備,人也沒國軍多,為啥還總喜歡包圍? 槍炮聲到半夜才消停下來。

    心裡癢飕飕的14軍戰士們始終沒有接到出發跟進的命令,取而代之的命令是:加固工事,死守陣地,以待援兵。

     第二天早晨,幾個戰士打探回來了消息,幾個師的部隊隻有110師沖過去了,其他幾個師都被擋住。

    共軍的抵抗非常頑強,國軍死傷慘重。

    110師沖過去就被共軍封住口子,不知去向,似乎在戰場上銷聲匿迹。

    空軍也沒找着他們,估計是全軍覆沒了。

     聽聞噩耗,小兵楊北萬放聲大哭,以頭撞地,衆人慌忙拉住,竭力安慰,心軟一點的戰士還陪下不少眼淚。

    真他媽的邪門,這幾個師都是軍團裡響當當的硬骨頭部隊,坦克裝甲車加飛機掩護的還突不出去?看來共軍非但進攻犀利,防禦也極其強悍。

    老旦猛然想起曾在洞裡聽到的那共軍司令長官的話,也難怪,有那樣充滿自信又關心下屬的長官――就象從前的麻子團長――戰士們必然打仗不要命!更别說那司令員足智多謀,敢用同數量的部隊包圍裝備完全占優的國軍,這得有啥樣的膽略見識?共軍總是高度集中以應付國軍的正面突圍,把國軍堵回去之後還要再迅速歸回原位,這共軍各部的協同作戰能力竟如此之強! “日你媽的!又被圍死了!真邪門了!”老旦喪氣地發出一聲哀歎。

     十年來,他不知打過多少仗,一小半是在鬼子的包圍之中。

    以前被鬼子包圍是因為國軍跑得慢,裝備差,面對飛機坦克一大堆的日軍,指揮部喜歡深溝高壘地大打陣地防禦戰,被日軍包圍是家常便飯。

    可是現在的國軍,該有的東西都有,居然被汽車都沒幾輛的共軍圍成“死守陣地,以待援兵”的烏龜樣,怎不讓人喪氣?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失望!唉,管球的哩,愛咋咋的,又不是沒被人圍過?倒也有值得安慰的事兒,打了這麼多年的仗,鬼子稀裡糊塗的投降了,這才終于從西南回到了中原,眼下國共中原逐鹿,看來要有些日子,可畢竟離家近多了,說不定哪天就可跑回家看看。

     整整十年,家裡音訊全無,沒有任何好的或者壞的消息。

    女人這些年都是咋過來的?鬼子該占領過闆子村那地方,女人孩子會有個三長兩短的麼?他們有沒有逃難?去年中原蝗災,造成大範圍的饑荒,聽說餓死了幾百萬人,闆子村可得幸免?家裡沒個象樣的男人頂着,女人的娘家也在發大水那年人丁稀疏,家底沒落了,已然幫不上什麼忙……想到這裡,老旦感到一陣揪心的痛楚,恨不得長上翅膀飛回去,哪怕隻看到已成廢墟的家,心裡也好有個着落。

     共軍終于不沖鋒了! 夜深人靜,戰壕中冷入骨髓,老旦鑽在棉大衣裡,用熱水杯子焐着冰冷的手。

    天氣實在太冷,一口痰吐出去,會立刻硬梆梆地貼在壕邊。

    老旦縮着脖子打着顫,身上凍得發麻,手腳動彈動彈仿佛還更冷,隻好兩眼直勾勾地望着月亮,盼着白天早點到來。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

    下午的大風吹得嚣張,這天空如今沒有一點雲暈,肅殺的戰場被照得雪亮,他們甚至可以看見共軍那上下翻飛的小鐵鍁反射的光芒。

    被圍的這些天,共軍從來沒有放棄對這邊的打擊,有時隻為一個屁大點兒的村子都锲而不舍地輪番進攻。

    共軍雖然死傷慘重,卻實現了一步步對國軍進行防線擠壓這個明顯的作戰意圖,直讓國軍收縮到雙堆集這塊巴掌大的區域。

    如今不管白天還是黑夜,他們或多或少都要沖鋒一下子,總之不讓你安生,睡覺也得豎起一支耳朵。

    他們一路吐着白汽就沖過來,飛奔的布鞋把凍土踩得“咯吱咯吱”亂響,把本來已經凍得神經衰弱的弟兄們刺激得渾身發麻。

    不過,這仗基本還可以打個平手,畢竟國軍這邊也是硬梆梆的主力老兵,意志頑強火力兇猛,隻是共軍死的人越來越多,而國軍占的地盤卻越來越少了。

     昨日,西邊攻來的共軍很象是一支新增援的生力軍,打仗簡直不要命,背着炸藥往碉堡上撞的人一個接一個,那勁頭好象是和女人鬧架憋了十多天沒上炕的餓漢。

    饒是老旦的這幫弟兄多是老槍,也被打得撒開腿腳跑路。

    碉堡裡的弟兄原以為待的是最安全的地兒,可以一隻手打槍,一隻手把煙,這下可好,共軍的這種打法讓這些堅不可摧的臨時工事簡直成了活棺材。

    一到晚上,共軍就脫光膀子拼命挖戰壕,汗流浃背吆喝震天,絲毫不把已經近在咫尺的國軍放在眼裡。

    照常理,共軍不會在這麼亮的夜晚進攻,但他們也不擔心國軍會反攻,隻一個勁地那裡埋頭挖溝。

    在老旦看來,共軍挖溝的勁頭是如此之足,飛機炸大炮轟也遏制不住,他們把個平原挖得象個蜘蛛網,沒準有一天醒來,共軍就近得可以給你遞煙抽了。

    國軍顯然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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