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雙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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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哥,是我不懂事,是我沒管住自個!小訊子還是娃子,讓我戴罪立功吧,死了我都沒個意見,娃子他就别處分了!”老兵馬六兒倒是滿不在乎。

     “戴罪立功?你說得好輕巧!這陣地上都是你的弟兄,你跑了,想沒想過他們?國軍不需要你這種人立功!”上尉臉色陡變,惡狠狠地說。

     “長官,看在現在缺人的份上,留下他們吧!俺以後一定嚴加管教,讓團部處分俺吧!他們兩個打仗都有一手,處分了可惜了的,現在不是缺人麼?沒人這壕還真不好守!”老旦早覺察到這上尉很不近人情,卻還隻得苦苦相求。

     “是啊,人都跑了你還怎麼守?不行!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我再沒法子饒他們!饒了他們,我這顆腦袋往哪兒放?軍法就是軍法!”上尉終于攤牌了。

     “去你媽了個逼!别跟老子在這裡裝蒜,你要把老子怎麼樣?”馬六兒脾氣火爆,終于不顧一切地發作了。

     “裝硬啊?你這号土匪我見得多了,好,我再讓你裝一次硬!把槍拿過來!”上尉猛地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黃黃的三角眼。

     “日你媽的,你給俺閉嘴!”老旦大聲呵斥馬六兒。

     “長官,能不能看俺的面子,這次先記上?下次再有這事,俺親手料理了他!”老旦有點沉不住氣了。

     “下次?要是還有下次,就不是你料理他,而是團部料理你了!閃開!” 上尉把兩隻沖鋒槍挂在兩人的脖子上,子彈早被憲兵卸去了。

    二人已經被松了綁,憲兵還給他們戴上了鋼盔,二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憲兵們給自己挂上這些裝備。

    上尉站定了,掏出手槍,拉開槍栓指着他們說: “上去,往共軍那面走!你們要是敢跑敢扔槍,這邊有槍指着你們!共軍殺不殺你們全看你們的造化了!你們不是成天想着過去麼,這不正是機會?” 原來是這樣一個惡毒的辦法!戰士們勃然大怒,有人忽地一下抄起槍,罵罵咧咧的就要動粗。

    老旦雖然氣憤以極,但尚能保持冷靜,一擺手制止了弟兄們。

    他上前一步擋住上尉的槍,咬着牙慢慢地說道: “長官,俺和這幫弟兄們出生入死,守在這裡,陣地一寸都沒丢。

    弟兄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馬六和來訊子隻犯點子錯誤就要槍斃,就不怕寒了戰士們的心?日他媽的!這後面也沒啥增援,沒吃沒喝沒子彈,出去拉泡屎都會挨槍子,偶爾有些個想家熬不住的,你就不能看在這幫弟兄的情分上饒他們一回?”老旦越說越氣憤,額頭青筋爆起,漲紅的臉使他的傷疤顯得格外猙獰。

     “俺知道每條溝裡都有這事,也不是啥希奇事!你就少你娘的跟我掰扯軍法,你要是誠心想宰他們,就先宰了俺再說!” 戰士們聽了他這話,再不含糊,紛紛拿槍指着這幾個憲兵隊的雜種,槍栓拉成了一片,隻等連長一聲令下。

     上尉吃了一驚。

    這個笨了吧唧的連長突然變得這麼強硬,竟然敢跟自己對着幹?但看着指向他們的槍口,上尉和幾個憲兵腿肚子都有點軟了,上尉忙帶上墨鏡掩飾自己的緊張。

    他們在部隊裡平時都鼻孔朝天,常拿軍法軍規整人,其實他們自己連共軍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更沒有象樣地動過刀槍。

    面前這幫大兵都是死人堆裡滾過來的,根本不把命太當回事,惹急了這幫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連長,别為咱們背黑鍋,俺的命賤得象土坷拉,死了沒個啥!弟兄們别這樣啊,不劃算,不劃算啊!長官,咱們去就是了!”周來訊看到雙方已經劍拔弩張,禁不住哭着跪下了。

     面對一圈黑洞洞的槍口,上尉死死瞪着老旦,他覺得必須壓住這幫兵的氣焰,否則這趟差使就辦不成了。

    他慢慢地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張紙,一抖打開,舉到老旦面前。

     “俺不認字,寫的啥?”老旦一見文化字就心虛,臉霎時就紅成了猴腚樣。

     “你不認得字,也不認得團部的紅章?這是團部下的給他們倆的處分通知!啊?你看清楚了,就地處決,立即執行!明白了麼?” 上尉“嘩”地一聲收起這張紙,一臉得意,歪着嘴對老旦說。

     “你讓我拿哪隻眼瞧你呀?誰他媽的沒見過血?沒殺過人?要不然你當着我的面槍斃他們?我們不缺槍,就缺子彈和炮彈,他們被共軍打死了也是活該,還省得我們浪費子彈!沒準兒共軍還真會放他們一馬呢?往上走!” 馬六兒和周來訊哆哆嗦嗦地走上戰壕。

    周來訊已經哭成了一團爛泥,被馬六兒攙着才能站起來。

    他們回頭望了一眼,馬六兒對着幾個憲兵啐了一口,說道: “老哥,弟兄們,爺們兒上路了!來訊子,别給連隊丢臉!哭你媽了個逼啊?” 二人挂着槍,在戰士們痛苦的目光中緩緩向前走去。

    幾個憲兵已經舉起了槍。

    老旦心如刀絞,直恨不得一槍斃了這個面目可憎的雞?巴長官。

    如今國軍有點兵敗如山倒了,他早知道軍裡正在整頓軍紀,憲兵隊頻頻出動斃人。

    如今這上尉拿着軍規當令箭,就算以這他娘的混賬辦法斃了馬六兒和來訊子,也算他娘的是在“按規矩辦事”!自己橫豎挑不出理兒!他強壓着滿腔的悲憤,急得滿身大汗卻又束手無策。

     此時,周來訊吓得腿腳抖成一片,又不能走路了,馬六兒拽着他艱難地往前走着。

    諾大的兩軍陣地之間,兩個孤零零的國軍士兵就這樣走向共軍的陣地。

    兩邊的士兵都瞪大眼睛盯着他們,死寂的戰場上隻聽見兩人沉重的腳步聲。

    兩人的腿上如同綁了千斤秤砣,每向前邁一步都無比艱難,饒是馬六兒身經百戰,此時也在打哆嗦了。

    他們聽到了共軍士兵噼裡啪啦拉動槍栓的聲響,腳邊到處是凍僵的死屍,有的還睜着眼睛,兩人終于放聲嚎哭起來。

     當兩人走到雙方陣地中間的時候,從共軍陣地傳來一聲清脆的槍聲。

    馬六兒應聲晃了兩晃,卻沒有倒,他猛地一推周來訊,回過身來,面朝國軍陣地大喊: “王八羔子們,往你大爺爺老子身上招呼!來訊子,扔下槍往前跑,快跑!” 周來訊迅速扔下槍和頭盔,舉起雙手撒開兩腳向共軍陣地跑去。

     憲兵們開槍了!子彈打在馬六兒寬闊的身體上,崩出片片血霧。

    馬六兒掙紮着,口中噴出汩汩的鮮血,試圖擋住射向周來訊的子彈。

    憲兵的沖鋒槍子彈幾乎全部射在馬六兒身上,老兵馬六兒終于在一片密集的槍彈中栽倒在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嚎叫。

     周來訊眼看就跑到共軍陣地了。

    “呯”地一聲響起,正在飛奔的來訊子一個激靈,飛出了幾米,一頭撲倒在地上,就再不動彈了。

    老旦看到上尉手持步槍,槍口兀自冒着白煙,登時血往上湧,他一把奪過上尉的步槍,照着他的頭就是一拳。

    上尉猝不及防,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墨鏡被打了個粉碎,碎鏡片劃破了他的臉頰,頓時血流如注。

    他氣急敗壞地掏出手槍指向老旦,憲兵們也紛紛調轉槍頭。

    戰士們早已氣得咬牙切齒,放聲大罵圍了過來,嘩啦嘩啦地端起了機槍。

    有個戰士一手壓下憲兵的槍口,一手把刺刀橫亘在他的脖子上,另外兩個憲兵見狀,吓得幹脆把槍扔掉了,舉起了雙手。

     上尉自己慢慢地爬起來,擦了吧臉上的血,猙獰地說:“行,你有種!有種你讓他們開槍?” 狠狠揍了這王八羔子一拳之後,老旦的憤怒稍微平息,他立刻意識到這該死的沖動可能帶來可怕的後果,看到戰士們已經在下憲兵的槍了,急忙大喊一聲: “住手!都住手!” 上尉對着老旦吐了一口血沫,将兩顆焦黃帶血的牙齒打在老旦胸前,他扔掉滿是血漬的手帕,咬牙切齒的指着老旦,卻說不說話,手指一晃一晃地上下擺動。

     “滾得遠一點!否則共軍沖上來,老子把你們幾個都填進去!” 老旦知道這上尉不會善罷甘休,那有能怎麼樣?自己不大可能因此而受嚴重處分,畢竟自己的陣地守得還是很不錯的。

    在圍困之中,除了對逃兵的懲罰,普通軍規就跟婊子一樣,是可以随便玩兒的。

     戰士們下了憲兵的子彈,把槍還給了他們。

    這幾個災星總算滾蛋了,老旦松了一口氣。

    他走到壕邊,拿起望遠鏡望過去,馬六和周來訊的屍體還在那裡,方才還鮮活的兩個戰士此刻已成僵屍,他們還保持着臨死時候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地上開始起風,卷起一片片昏黃的土沫,打着旋散落在他們身上,幾隻黑了吧唧的大鳥已開始在他們屍體的上空高低盤旋着…… 清晨的陽光已經升起,老旦驚訝地看到,共軍居然已經把昨天半夜炸得稀爛戰壕又挖好了,而且又向前硌蹭了三十米的樣子,離周來訊倒下的地方不過幾步之遙了。

     下午,氣溫驟降,大地寒徹,灰朦朦的天仿佛就要下雪。

    整個陣地上死一般的寂靜,隻聽見遠處共軍齊聲合唱的歌聲。

    戰士們已悉數散去,個個心情沉重,老旦已不忍再訓斥他們,盡管他知道仍然還會有弟兄逃跑。

    誰願意死在這裡呢?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咋辦哪?眼見共軍那邊一天天地往前推,國軍這邊一天天地往後退,天氣又一宿比一宿冷,誰個心裡不慌哪?誰都知道共軍的大沖鋒就要開始,而自己的援軍連個鳥影兒都沒有。

    飛機扔下的補給及其有限,就象用草棍撓虱子,根本不頂個球用,更何況還稀稀拉拉日見其少。

    其他連隊裡已經有人為了一件棉衣或是兩聽罐頭開槍殺人了。

    聽5連的戰士講,昨天又有一個營的隊伍跑到共軍那邊去了,還是兩個營長帶的頭…… 下雪了。

    隻一夜之間,大地就變了顔色。

    前天傍晚,鋼刀一樣的北風開始在平原上肆虐,一波狠過一波。

    風聲如雷,黃沙如鐵,刮得整個戰場天昏地暗。

    帶着哨聲的白毛風夾裹着細硬的黃土粒,無情地抽打着天地之間的活物。

     壕溝裡,戰士們鋼盔叮叮當當作響,小石子和大冰粒如彈片般撞擊着他們。

    風掠過戰壕和炮口的時候發出恐怖的尖嘯,刺得人心頭發幓。

    眼睛是不敢睜開的,壕裡生的火,連同燒水的鍋和柴火棍子,都不知道被卷去了哪裡。

    幾匹受驚的戰馬發瘋介狂奔在陣地上,馬蹄聲裂,凄厲嘶鳴。

    沒有人敢去拽它們,生怕連同這些發瘋的畜生一起吹死在大風裡。

    戰士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縮在壕溝裡,用盡一切能取暖的衣物,将自己裹得象個蠶繭,有的甚至把鍋扣在頭頂上,隻留出一對鼻孔出氣。

    一堆人緊緊攏在一起,磨叨着菩薩保佑這要命的大風早一點過去。

     夜半時分,風是小過去了,但這天氣已經被折騰得滴水成冰。

    月亮旁灰蒙蒙的風圈若隐若現。

    戰士們剛剛把腦袋露出棉襖來,呼吸一口冰冷而新鮮的空氣,銅錢大的雪片就紛紛落進嘴裡,涼透心底。

    老旦也凍得牙齒格格作響,他還是堅持在壕溝裡來回巡視着,一看到些受傷和得病的戰士,就安排戰士們保護好他們。

    一時沒注意這肆虐的風,回來用手呼撸耳朵的時候感到一陣鑽心的疼,指頭一捏,耳朵已經凍得快成冰塊了。

    他慌忙找了個棉帽子戴上,逃回到了望所避風。

    他想看一看共軍那邊的情況,剛從了望口冒出頭去,一陣快風卷着黃土就砸在臉上,痛如冰紮,眼睛和嘴裡登時也火辣辣的疼痛。

    幹腥的沙土嗆得他劇烈地咳嗽,猛然間,身上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手邊的水杯裡不知去向,髒兮兮的手也不敢去揉眼睛,嗓子想喊卻喊不出來,隻好一頭紮在地上,一邊咳嗽一邊忍受着眼睛的劇痛,就這麼着煎熬了小半宿,差點背過氣去。

     憋得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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