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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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而黯淡。

     稀疏的灰發就跟嬰兒的頭發一般,露出大片粉紅色的頭皮。

    消瘦的手臂無力地貼着被子,上面還插着導管。

    很明顯,她快要死了。

    死亡仿佛已經踏進這個房間,正耐心而禮貌地等在窗簾後面。

     空氣中彌漫着萊姆花的味道,但也沒能完全蓋過消毒水的氣味和身體的腐朽之氣。

    這些氣味讓斯特萊克想起他在醫院裡度過的那幾個月。

    當時,除了無助地躺在那兒,他什麼也幹不了。

    這裡的大飄窗擡起了幾英寸,清新溫暖的空氣和遠處孩子們的嬉鬧聲都飄進房間裡。

     從這裡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見沐浴在陽光下的梧桐樹頂。

     “你就是那個偵探?” 她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吐字也不怎麼清楚。

    斯特萊克本來還想,不知布裡斯托有沒有将自己的職業告訴她。

    真高興,她已經知道了。

     “嗯,我是科莫蘭·斯特萊克。

    ” “約翰在哪兒?” “他還在辦公室。

    ” “又是辦公室,”她嘟囔一聲,繼續說道,“托尼給他的工作太多了。

    這不公平。

    ”她迷迷糊糊地看向斯特萊克,微微擡起一根手指,指向一張小漆凳,“坐那兒吧。

    ” 斯特萊克看到她褪了色的虹膜裡有絲絲白線。

    坐下來之後,斯特萊克注意到,床頭櫃上還擺着另外兩張鑲在銀質相框裡的照片。

    突然,他像觸電般看見了十歲的查理·布裡斯托:胖乎乎的小臉,留着鲻魚式發型。

    他這副穿着尖領校服、打着大領結的模樣,就那樣永遠地留在了八十年代。

    當時,他還跟自己最好的朋友——科莫蘭·斯特萊克揮手道别,說複活節之後再見。

    照片裡的他,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查理照片旁是另一張稍小一點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個非常标緻的小女孩: 一頭烏黑的長卷發,大大的棕色眼睛,穿着海軍藍校服。

    這就是盧拉·蘭德裡,那時她還不到六歲。

     “瑪麗,”布裡斯托夫人喚道,聲音還是那麼微弱,護士急忙趕過來,“能給斯特萊克先生來點……你是要咖啡?還是要茶?”她問斯特萊克。

    可斯特萊克的思緒已經飄回到二十五年前。

    他想起陽光燦爛的花園,查理·布裡斯托,這位金發碧眼、舉止優雅的母親,還有冰鎮檸檬汁。

     “來杯咖啡就好,非常感謝。

    ” “真抱歉,沒能親自為你準備,”布裡斯托夫人說,“但正如你看到的,我現在根本沒有自理能力,隻能依靠陌生人的憐憫度日。

    就像可憐的布蘭奇·杜波依斯。

    ”說話間,護士已經“咚咚咚”地走開了。

     她閉上眼睛,靜靜地躺了一會兒,仿佛在全神貫注地感受體内的疼痛。

    他看在眼裡,突然很想知道她的病到底有多嚴重。

    她說話時,他分明感覺到一絲微弱的痛苦,萊姆花的香氣都無法掩蓋的一股腐朽氣息。

    他很好奇,同時也明白,布裡斯托的大部分時間一定都在照顧她。

     “約翰怎麼沒來?”布裡斯托夫人閉着眼,又問了一聲。

     “他被公事絆住了,這會兒在辦公室呢。

    ”斯特萊克又說了一遍。

     “噢,對,對,你說過了。

    ” “布裡斯托夫人,我想問您幾個問題。

    如果問題涉及隐私或惹您不高興,還希望您能原諒。

    ” “如果你和我一樣,也經曆了那麼多事,”她靜靜地說,“你就知道再也沒有什麼事能傷害到你了。

    叫我伊薇特吧。

    ” “謝謝。

    我做點兒筆記,您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

    ”然後,她饒有興緻地看着他掏出鋼筆和筆記本。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就先談談盧拉是怎麼來到這個家的吧。

    您收養她時,知道她的背景嗎?” 她手搭在被子上,被動而無助地望着那張照片。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說,“亞力克可能知道。

    但即便如此,他也從沒跟我說過什麼。

    ” “你因為什麼覺得他會知道一些?” “亞力克遇到什麼事都喜歡刨根問底,”她說,回憶讓她露出一絲笑容,“要知道,他可是個非常成功的商人。

    ” “但他從來沒和你提過盧拉的家庭是什麼樣的?” “噢,沒有,他不會那樣做。

    ”她似乎覺得這樣說有點奇怪,“我希望盧拉成為我的孩子,隻是我一個人的孩子,懂嗎?如果亞力克真的知道些什麼,也會為了保護我而選擇什麼都不說。

    如果某一天突然有人來要回盧拉,那我肯定會受不了的。

    我已經失去查理,我太想能有個女兒。

    失去她……噢,想到這個……” 護士端着一個托盤回來了。

    托盤上放着兩個杯子和一盤巧克力味波旁餅幹。

     “咖啡一杯,”她歡快地說,把杯子放在斯特萊克身旁的床頭櫃上,“還有一杯柑橘茶。

    ” 随後,她又風風火火地離開房間。

    布裡斯托夫人又閉上眼。

    斯特萊克啜了口黑咖啡,然後問道:“盧拉死前在尋找親生父母,對嗎?” “是的。

    布裡斯托夫人閉着眼答道,” “當時,我剛被診斷出患有癌症。

    ” 她頓了會兒。

    斯特萊克放下咖啡,磕出一聲輕響。

    遠處廣場上孩子們的笑鬧聲從窗外飄進來。

     “約翰和托尼為此很生盧拉的氣,” 布裡斯托夫人說,“他們認為她不應該在我重病時去尋找生母。

    發現的時候,腫瘤已經惡化了。

    我隻能直接接受化療。

    約翰很照顧我,他開車一趟一趟把我送到醫院,并在我最難過時來陪我。

    就連托尼都來關心我。

    可盧拉卻隻關心……”她歎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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