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骸

關燈
這之前,媽媽曾堅持要提前為我們舉行婚禮,但是由于我的反對沒有辦成,我走的時候她也沒有來送我,也許她是對的。

    五十年來,我躺在這鬼地方,有的時候我會想到如果在去朝鮮之前就和她結了婚該多好,就算隻有一晚上也足夠了,這樣的話,我短短的20年生命也不算白活了。

    可有時候我又想,我這個人太自私了,如果真的這樣,不是害苦了她的一輩子嗎?她在接到我的陣亡或是失蹤通知書以後肯定會另外結婚的,現在她大概也快70了吧,也許現在她會很幸福的。

     那一男一女終于走了,又隻留下我一個孤獨地躺着,我多希望他們能在這兒多待一會兒。

    他們向南走了,在山谷的南端,過去是一個小村莊,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再往南,就是漢江了,我曾在漢江以南打過仗,在罕見的寒流中,美國兵用不計其數的炮彈攻下了我們的一個高地。

    我們在那上面留下了幾十個戰士的遺體沒來得及運下來,于是我們在黑夜裡又重新沖上去搶遺體。

    美國人的曳光彈照亮了天空,我們時隐時現,就像一股無影無蹤的風沖上了高地,我的沖鋒槍裡噴射出火舌,舔舐着美國人的胸膛,他們害怕地發出怪叫。

    靠遠了,他們的火力相當猛烈,一旦我們靠近了,美國人放下武器掉頭就逃跑了。

    我們明白他們馬上還會攻上來的,實在沒辦法運遺體了,我們抓緊時間一面繼續向美軍射擊,一面就地掩埋戰死的人。

    我在地上掘了一個大坑,把我最要好的一個戰友放了進去。

     他是四川人,我們叫他小四川,他比我還小兩歲,隻有18歲。

    他長得眉清目秀的,身體瘦小,還很腼腆,但打仗的時候最不怕死,總沖在最前面。

    他随身帶了一些家鄉的辣椒,在吃一把炒面一把雪的時候,他把辣椒分給了我們吃。

    雖然我們誰都吃不慣辣椒,但在連鹽都吃不上的情況下,嘴裡能嚼到些辣味實在是非常美妙的一件事,以至于我在死後的五十年裡都被那種四川的辣味所缭繞着。

    我想如果我現在能夠複活,第一件事就是去吃辣椒。

    在那個被燃燒彈照得如同白晝的夜晚,我親手掩埋了我的好朋友,他的臉已經凍得堅硬無比,胸膛上滿是血污,開了一個大洞,内髒隐約可見。

    我的手顫抖着把最後一把土覆蓋在了他孩子般的臉上,他埋入了黑暗中,在那個瞬間,我突然想到了自己是不是也會像他一樣被自己的戰友掩埋在陣地上。

    真可笑,當時我隻想到這個,我沒有想到我居然連小四川都不如,沒人能來掩埋我,孤獨地在這兒躺了那麼多年。

    我真羨慕我親手掩埋的小四川,我真想他啊。

     下雨了,秋後的天氣就是這麼多變,雨點透過野草敲打在我的骨頭上,濕潤了我的靈魂,最好永遠都這樣,細細的小雨,沖刷我的塵土,從我踏進朝鮮,到現在,五十年了,我還從沒像樣地洗過一次澡呢。

    我隻能靠大自然的雨點來洗我的骨頭。

    但有時候這雨真該死,它使我的肌肉和皮膚加速腐爛,早早地使我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至于下大雨的時候則是一場災難,在七八月份的雨季,我全身的骨頭被大雨浸泡着,有時不太走運,山洪暴發,許多石頭會從我的身上滾過去,把我的骨頭弄得幾乎散架。

    至少現在我的大多數骨頭都已經開裂了,骨髓暴露着,在炎熱的夏天會發出磷火,有好幾根脆弱的肋骨早就斷成了好幾截。

    我無力地張着嘴巴,那些雪白的牙齒卻奇迹般地完好無損,這樣子真可笑,如果被媽媽看到,她也許會難過得去死的。

     死後最初那幾年,我一直在憤怒中度過,到了十年以後,我希望那些偶爾來巡邏的南朝鮮士兵能把我埋掉,但沒人這麼做。

    到了二十年以後,我對南朝鮮人失去了希望,開始日
0.05050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