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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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遍野,有的時候我真的羨慕那些凍死的人,我猜他們都是在安靜中死去的,沒有痛苦,更重要的是身體完整。

    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雪地裡,保持着各種姿勢,有的握緊了槍站崗,有的張大着嘴說話,還有的手舞足蹈着。

    他們渾身晶瑩剔透像一件件雕塑一樣,我不知道後人有沒有冰雕,這就是我們那時候的冰雕。

    看到他們,我那時候既害怕又羨慕,因為那些被凍死的人死得實在太美了。

    可是後來,春天到了,冰雪消融,有些沒來得及掩埋的屍體就開始發出了惡臭,據說來年的春天,長津江的兩岸臭氣熏天,蚊蠅成群。

     第一次看到美國人還是在冬天,我們匍匐在山上的雪地中,每人在薄薄的棉衣上覆着一層單布做的白色風雪衣,從遠處看,還真以為全是雪堆呢。

    美國人坐在山下公路的汽車裡,很遠,看不清,隻能看到車外巡邏的美國兵穿着厚厚的皮大衣一跳一跳的,這些家夥也被凍壞了。

    接着,我們的沖鋒号響了起來,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向下沖去,在那座大山下,我們的白點子成千上萬,就像雪崩了似的。

    美國兵為首的一輛車樣子挺怪的,黑黑的沒有車窗,後來我們才知道那叫裝甲車,車上開着小孔,從小孔裡噴出了一長串的火點子向我們打來。

    我看到沖在前面的人成排成排地倒下了,一聲不吭地,胸口炸開一個大洞,然後從山坡上滾下去,身後流下一長串鮮血。

    然後,又有一顆顆炮彈打到了我們中間,我身邊好幾個人都被炸到天上去了,不知道為什麼唯獨我自己沒事,腦子裡反正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什麼都沒有了,連槍都顧不上打了,隻管向下沖去。

    最後這一仗我們赢了,俘虜了他們好幾百人,但是我們也在戰場上留下了幾千具屍體,全都就地掩埋了。

     一隻蟲子在我的肋骨間爬着,它也許是把我的肋骨當成迷宮了。

    這裡的動物非常多,有時候兔子會在我的骨盆底下挖洞,然後第二年生下一窩小兔子。

    也許是這裡埋的死人太多了,據說每一尺的土地下都有死人骨頭,所以動物很多,人反而少。

     許多年了,自從我在這兒安了家(盡管不是出于自願),除了最初的幾年因為軍事重地而常有南朝鮮或美國的軍隊來往之外,此後就很難再見到活人了。

    四十年前,偶爾還有人到這兒來挖人參,他們衣衫破舊,看上去營養不良。

    又過了十年,就再也見不到挖人參的人了,而到了大約二十年前,我開始看到有人到這兒來拍照片,他們穿着很漂亮的衣服,個個白白胖胖歡聲笑語。

    多年前,我甚至見到了一大群人,為首的一個好像穿着運動服,手裡拿着一個火炬,真奇怪,這些人大白天的點什麼火炬。

    後面的人每個人的衣服後面都印着五個圓環的标志,上面三個圓,下面兩個圓,各有各的顔色,就像過節似的。

     現在我忽然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然後又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們在說些什麼,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跑到這荒涼的山谷裡。

    接着我又聽到了一陣青草摩擦的聲音,好像什麼人倒在了地上,又是一陣奇怪的聲音,女人開始發出了尖叫聲。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殺人了,但慢慢地我才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畢竟,我死的時候已經有20歲,懂一些事了。

    不一會兒,這聲音又平息了下來,我聽到了他們爬起來的聲音,還有女人歡快地竊竊私語,聽聲音她一定很年輕。

    忽然,我記憶裡的某些東西被挖掘了出來,我發現她的聲音很像一個人——我的未婚妻。

     這是我媽媽為我定下的,那時候朝鮮戰争還沒有爆發,我隻和她見了一面,說了些無聊的話,至于說什麼我都記不清了,隻有她清脆的嗓音我還牢牢地記着。

    幾個月後,我參軍去了朝鮮,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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