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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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期盼着朝鮮人民軍能夠打過三八線來,又過了十年,我的這種希望也破滅了。

    到了四十年以後,我近乎絕望了,我孤獨地躺在這裡,望着天空,望着每一朵飄向西面的雲。

    我不再對朝鮮人和美國人抱以希望,我隻希望我的中國能夠來把我掩埋,我不需要進烈士陵園,我甚至連墓碑都可以不要,我隻想讓泥土覆蓋我,那些芳香的泥土,浸染過我和我的戰友們鮮血的泥土。

    在這片地下,我一定能夠見到他們,他們和我一樣年輕,我們快樂地相聚在一起,可以在地下享受和平,也可以在地下和那些美國人繼續戰鬥。

     戰鬥,戰鬥,其實我這個人生來讨厭戰鬥,天生膽小的我第一次摸槍的時候讓全連人都笑了起來,卻沒想到在1951年的五月,我成了戰鬥最勇猛的人。

    我記不清我打死了多少美國人,最多的一次是一梭子打倒了他們八個。

    但在那一年的五月,一個紅色的五月,我們不太走運,當我們發現我們每天隻能吃到兩頓飯,子彈隻有十幾梭的時候,美國人鋪天蓋地的轟炸開始了。

     他媽的這算什麼戰争,連人都沒見到,隻看到遠方飛來的炮彈和頭上的美國轟炸機,這也叫戰争嗎?這是屠殺。

    在狹長的山谷裡,我們動彈不得,成了肉靶子,到處都是橫飛的血肉,殘缺的四肢,還有受驚後狂奔的騾馬。

    我的耳朵,那雙倒黴的耳朵,曾經在蓋馬高原凍傷,現在又被炮彈聲震出了血。

    這時,我看到了美國坦克,先是飛揚的塵土,然後是那隆隆的履帶聲,再是高高的炮筒,最後是炮筒中火光一閃,它在向我們開炮。

    立刻,我們隊伍的中央倒下了一大片,幾十輛坦克肆無忌憚地來回碾壓着地上我們早已失去抵抗能力的人。

    突然後面有人來通知,我們被包圍了,與指揮部失去了聯系,要我們自己突圍。

    我們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種絕望,我們沒有逃,我們都向坦克沖去,但我們的人像是被一陣飓風吹倒的一樣紛紛倒在了地上。

    我不想死,我們必須要活着突圍回去,于是我們幾百人向山上沖去,生存是人的本能,我們毫無遮蔽掩護地面對美國人的機槍陣地,我們奇迹般地沖了過去,消滅了他們幾十個人,還抓住了一個俘虜。

     我們帶着俘虜在北漢江邊的樹林裡穿行着,我們隻知道向北去。

    因為我粗通英文,所以由我押着那家夥,他看上去年齡也和我差不多,隻是兩腮布滿了胡茬,他不願和我們說話,懶洋洋的樣子。

    當我們走到樹林外的時候,忽然一陣暴風雪般的機槍向我們打來,我們快步穿過那一塊空曠地向另一片樹林沖去,但沒想到那片樹林裡也有美國人,我們又死了一大片。

    我們退回了山上,等天黑以後,我們冒險下山向一條小河偷偷地摸去,當我們正涉過寒冷的河水時,我身邊的美國俘虜突然大叫了起來,立刻引來了美國人的一串子彈,他們的探照燈在河上掃過,在燈光下,我們的鮮血染紅了整條河流。

    我用槍托打昏了那個該死的美國俘虜,然後丢下了他向河對岸跑去,我們隻剩下了幾十人,沖入了一條荒涼的山谷。

     我知道,穿過山谷我們就突圍了,我再也顧不上隐蔽了,撒開雙腿飛奔着,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圓,我就向着月亮跑。

    月亮又圓又亮,不知什麼原因,在我見過的所有的月夜裡,那一晚的月亮最美。

    我的腳踩着高高的野草,晚風從我的兩耳邊掠過,我大口地喘着氣,漸漸地,我發現隻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們的人全都死了。

    我忽然感到自己飛了起來,向月亮飛去了,我恍惚覺得圓圓的月亮就像媽媽的臉。

     我飛得真暢快,從沒這樣暢快淋漓過,我就像一隻鳥,俯瞰着整個山谷和朝鮮大地上的漫天炮火,我第一次感到這閃爍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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