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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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着一個小小的院落。

    在這個小院裡,還亮着燈光,在燈光下,有一個中國人,還有一個意大利人,正埋頭在書堆中。

     桌子上攤着一本拉丁文的《幾何原本》,作者是亞曆山大時代的歐幾裡得。

    他們所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拉丁文變成中國的方塊字。

    那個意大利人的名字叫利瑪窦,而那中國人的教名叫保祿,他還有一個更有名的中國名字,叫徐光啟。

     意大利人束着中國文人的發式,穿着一身青衫,配着他那張高鼻子深眼窩的臉,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他很累,看着眼前的這些拉丁文與漢文,他覺得那就像是一串念珠和一排磚頭,而現在他們做的就是要把念珠變成磚頭一樣困難。

    保祿也有些疲倦,他翻動了其他幾本拉丁文的書,忽然,在其中的一本書裡,落出了幾張夾着的圖紙。

     那幾張紙上畫着一些奇怪的圖像,第一張是一個圓盤,然而圓盤裡卻有四個輪子;第二張則是一個類似于碟子但卻是封閉的東西;第三張是看上去像是中國農村裡井台上轱辘;然而,第四張圖他卻看懂了,完全看明白了,那是一對像鳥一樣的翅膀,他現在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那就是飛上天空的工具。

     “這是誰畫的?”他問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擡起頭,看了看圖像,然後說出了一個名字:“列奧那多·達·芬奇。

    ” “達·芬奇是誰?”保祿問他。

     意大利人當然很自豪地說起了他的同胞:“達芬·奇是歐洲最偉大的畫家,佛羅倫薩人,他畫過一幅表現耶稣在被羅馬人逮捕前最後一次與門徒們共進晚餐的情景,卑劣的告密者猶大将永遠被天主懲罰。

    而且,達芬·奇還設計了許多發明,瞧,那個像翅膀一樣的東西,就是飛行器。

    ” 保祿問他:“他的飛行器能夠飛行嗎?” “不,那僅僅隻是一個圖紙上的設想而已,人怎麼可能像鳥一樣飛行呢?我記得1507年有人綁上自制的翅膀從蘇格蘭的斯特林城堡跳下,結果摔斷了大腿骨;還有兩百年前一個君士坦丁堡的撒拉遜人,穿上一件寬大的帶硬性支撐的鬥篷從高處跳下,結果一根框架中途折斷,鬥篷立即垮下來,他當場墜地身亡。

    而我的一位同胞,他于1503年試圖用自制的翼飛行,摔了下來,幸運的是他保住了性命。

    ” “我也差點飛過。

    ”保祿慢慢地說。

     “你說什麼?”意大利人有些意外。

     “沒什麼,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保祿微微一笑,似乎想到了15歲那一年。

     意大利人不再說話了,繼續把目光投向了拉丁文與漢字的海洋中。

    而保祿則看着眼前的這張圖紙,昏暗的燭光不停地搖晃着,于是,投射在紙上的光影也在晃動。

    漸漸地,他似乎能看到圖紙上畫着的翅膀也跟着一起晃動了起來,翅膀扇動的頻率越來越快,最後,那架紙上的飛行機器沖出了圖紙,飛了起來,撞開窗戶,向北京的夜空飛去。

     一陣寒風吹來,燭火滅了,變成一縷煙霧。

     意大利人回過頭來,煩躁地說:“糟糕,窗戶怎麼開了?這裡的冬天可真是冷啊。

    ”于是,他輕輕地關上了窗戶。

    

六、一門大炮

這門大炮誕生在澳門,經過一次看來并不偶然的事件,被它的主人運往了中國的北方。

    把大炮從澳門運到北方可不是容易事,首先要用牛車從鑄造作坊裡運到港口,然後,由幾十個苦力,用吊車把大炮吊到一艘巨大的葡萄牙帆船上。

    然後,船長一聲令下,載着幾百門大炮揚帆啟航。

     接下來是漫長的航行,中國海上遠不是人們傳說的那樣風平浪靜,一路颠簸,這門大炮卻始終安靜地匍匐在船艙裡的某個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帆船繞過了山東半島,進入了渤海海峽,最終停靠在了天津。

    然後,帆船沿着海河而上,到吃水淺的地方,大炮們被從船上卸了下來,分裝到一艘艘小船上,抵達了通州。

    接着,再由牛車送到了北京城外的一處空地。

    在這裡,有一位叫徐光啟的尚書正在等待着大炮們。

     大炮們被一字排開,對準遠方,葡萄牙的炮手熟練地操作着大炮,開火并精确地摧毀了遠方的目标。

     然後,尚書點了點頭,事實上,這批大炮全都是由他策劃一手引進的。

    他來到了大炮面前,葡萄牙炮手不知道這個穿着高級官服的中國人其實也是一位基督徒。

    他已經老了,滿頭的白發,但是眼睛卻十分有神,步子也還健朗,他仔細地觀察着一門大炮的外觀,向葡萄牙人詢問大炮制造的過程。

    他用手撫摸着大炮的巨大炮管,嘴裡喃喃自語了許久,誰都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除了被他撫摸過的大炮。

     幾十天以後,這門大炮離開了北京,經過向東的大道,抵達了一座長城腳下的關口,在走過這道被稱為山海關的關口以後,大炮進入了一個軍事禁區,那裡布滿了軍隊,一個又一個堡壘,沿着東南的大海與西北的山脈,在海與山的中間是一片狹長的土地。

    據說這條通道一直通向一塊遼闊的平原,那裡有無邊無際的森林,有漫長的寒冬,有人參、鹿茸,還有一群夢想征服整個中華帝國的強悍的戰士。

     在最東面的一個堅固的堡壘上,這門大炮找到了自己應有的位置。

    在兩個垛口之間,這門大炮把黑洞洞的炮口伸向了東北方向的莽莽原野。

    然後,這門大炮沉默了很長時間,沒有人來管他,隻有幾個值更的士兵,在深夜打着燈籠從它身邊走過的時候,靠在它的身上打了幾個瞌睡。

     然而,對于一門大炮來說,沉默隻是暫時的。

    終于有一天,大炮發現在遠方出現了黑壓壓的一大片軍隊,那些軍隊騎着高大的馬,舉着各種顔色的旗幟,粗略地數一數,一共是八種顔色。

    那些騎在馬上的武士全身披挂着鐵甲,戴着不同于明朝或者是歐洲軍隊的頭盔,背後則插着五顔六色的靠旗。

    當他們靠近大炮所在的堡壘的時候,整個大地都在顫抖着,似乎全都被馬蹄聲、刀劍碰撞聲、人和馬的喘息聲所籠罩着。

    看着那支軍隊越來越近,同為軍人,但大炮身邊的那些人卻似乎在渾身顫抖着,他們好像連手中的滑膛槍都握不住了,居然連火藥袋都打翻在了地上。

     忽然,有人把一枚沉重的炮彈塞進了大炮的身體,然後點燃了大炮身上的引線。

    火線低聲地尖叫着,最後,變成了一聲巨大的轟鳴,一顆炮彈沖出了顫抖着的炮管,在天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最終落在了那些向前沖鋒的騎兵隊中。

     又是一聲巨響,瞬間火光沖天,接着是滿天飛舞的斷手和斷腳,血肉四濺,如同一場紅色的雨。

    大炮身邊的士兵們這才明白,原來滿洲人厚厚的鐵甲裡藏着的同樣也是血肉。

    然而,硝煙還沒散去,滿洲的騎兵卻還在繼續沖鋒;于是,第二炮又打響了,對面沖鋒的巨浪像是被一快礁石阻攔住了一樣,終于四散了開來;接着,第三炮、第四炮,總共發射了十幾發炮彈,整個炮管都被燒得通紅通紅了。

     當戰場上終于寂靜下來的時候,原野上殘留着許多殘缺的肢體,鮮血凝固在大地上,滲入了草根,滋潤了來年的青草。

    隻有幾匹失去主人的戰馬,還在夕陽中悲鳴着。

     一月後,聖旨傳到了這座小小的堡壘,這門大炮被封為“紅夷大将軍”,官拜三品,比這裡指揮官的級别還要高。

    後來,人們才知道,這門大炮剛運到北京的時候,曾被徐光啟大人親手撫摸過。

     那一年,士兵們似乎能從大炮上看到一個手印。

    

七、滿洲間諜阿斯蘭向皇太極的報告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奴才名叫阿斯蘭,正藍旗人,祖上曾經跟随愛新覺羅家族與朝鮮人打過仗。

    去年,大清的軍隊在遼西吃了敗仗,被一門明朝的大炮打死打傷了許多八旗将士,以後的幾仗,大炮都讓八旗軍吃了大虧。

    因為奴才精通漢人的語言和風俗,于是奉了皇上的命令去明朝刺探軍情,以了解明朝大炮的虛實。

     奴才化裝成漢人,忍痛散了辮子,留起了額前的頭發,改換成漢人的服裝,改名為張德勝,自稱是明朝撫順的漢人,因不願剃發降清,逃難來到明軍守衛的錦州。

    奴才很容易就混進了明朝的軍隊,成為了一名守城的小卒。

    沒過了多久,奴才就知道了原來這城上的大炮是明朝從一個叫紅夷的國家那裡買來的,所以,這些大炮也叫紅夷大炮。

    在錦州城外的一個堡壘上,有一門大炮,就是在去年的大戰中打死了咱們貝勒爺的那一門炮。

    這門炮已經被明朝封為了大将軍,據說這門炮之所以能打得準,是因為被明朝的一位大學士親手摸過而沾上了靈氣的原因。

     後來,奴才幾經打聽,才得知了這位明朝大學士叫徐光啟,是明朝松江府上海縣人,萬曆三十二年進士及第,那些從紅夷人手裡買下來的大炮全是經徐光啟一手操辦的。

    于是,奴才決心去北京打探關于徐光啟的情況。

    奴才先用重金打通關節,收買了一個明朝軍官,他将我的名字上報到北京,說我一個人殺死了幾百個清兵,把我送到了北京領賞。

    奴才終于越過山海關,正大光明地進入了關内,來到了北京城。

    領完賞以後,奴才又繼續用錢财疏通關節,結果留在了北京。

    奴才想辦法打聽了徐光啟的情況,最後進入了他的府第,成為了徐光啟的貼身衛士。

    從此,奴才就一直守在他的身邊。

     奴才所見到的徐光啟,其實已是一個年過七旬的老人,但是他的精神卻非常好,特别健朗,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

    他為人很和善,對奴才也很不錯,經常對奴才噓寒問暖。

    他是一個極有學識的人,對天下的形勢了如指掌。

    而且,他與一般的漢人不一樣,他在胸前挂着一個十字形狀的項鍊,而且每隔七天就到一個小房間裡燒香拜佛。

     後來,他對奴才說,他拜的不是佛,而是一個叫耶稣的西夷人。

    他說那個人是天主的兒子,出生在1600多年前的一個遙遠的地方,最後被釘死在十字形的大木架上,死後三天又複活升天,從此以後,人們就永遠紀念這個人,也永遠崇敬天上的主。

     總之,他說了許多深奧的話,奴才大多不太明白,最後,他還問奴才願不願意也像他一樣成為相信天主和耶稣的人。

    奴才心想,既然要打探情報,就要赢得徐光啟的信任,于是,奴才當即就表示願意入教。

    于是,幾天後,他給奴才施行了一個簡單的入教儀式,這個儀式很奇怪,奴才知道,要成為和尚首先得剃頭,而要成為徐光啟所說的天主教徒,則并非剃頭,而是洗頭,他把一小盆水澆到了奴才的頭頂,他稱之為洗禮,表示奴才已經成為天主的信徒了,還給我起了一個夷人的名字,叫彼得。

    當然,那隻是奴才為了得到徐光啟的信任而被迫所為的,在奴才的心中,隻有一個天主,這就是大清的皇上您。

     奴才發覺徐光啟不同于一般的明朝官員,他不僅精通文章,而且還善于格緻之術,有時整日在房中面對一堆圖紙,紙上畫着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

    其中就有奴才所認得的大炮的圖形,他說他正在改進紅夷人的大炮,使之發揮更大的功效。

    還有其他各種東西,據說都有着種種奇怪的功能。

     過了半年多,有一天他帶着奴才來到府中的後院,那後院除了他之外,從來沒有人進去過,看來,他是十分相信奴才了。

    那片後院占地極大,在院子的一角,停着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

    那個東西很大,卻生着一對又長又薄的翅膀,看上去每一個翅膀至少有三四丈長,近看才發覺那是竹子做成骨架,再用牢固的羊皮繃緊覆蓋在竹子間,就真的像是鳥的翅膀一樣了。

    在兩隻翅膀的中間,是一個小船似的東西,裡面藏着許多輪子和皮帶,小船裡有一個座位,剛好容納一個人坐在裡面。

    他在這個大鳥一樣的東西裡安裝着一些小小的部件,就叫着奴才一起幫他幹,那些小小的部件,看上去像輪子,輪子的邊上卻有許多小牙齒,像鋸子一樣,他管這個叫齒輪。

    在那像船一樣的東西裡,有這樣的齒輪許多個,一個挨着一個地咬合着,轉動其中一個最小的,其他的就都轉了起來,直到最後一個最大的連接着一根皮帶。

    那些齒輪和皮帶,還有其他一些小玩意兒都十分精密,按照嚴格的順序排列,徐光啟十分小心地擺弄着,叫奴才也當心着點。

    奴才和他幹了許久,那些東西實在太複雜了,奴才實在難以勝任,直到日落之時,還是沒有完成,于是我們離開了院子。

     晚上,奴才小心地問他那個大鳥到底是派什麼用的。

    他告訴我那個大鳥是用來飛行的。

    對,千真萬确,皇上,那大鳥是一架用來飛行的機器,看到那對巨大的翅膀以後,就會明白的了。

    他還對奴才說,如果這台機器能夠造好,就能夠帶着人從天上越過山海關和遼西走廊,直接飛到遼東,飛到盛京,在咱們大清的皇宮頂上放火,甚至開炮,其效力勝過千軍萬馬。

    奴才當即大吃一驚,心想這東西若是真的飛到盛京的頭頂,咱們大清可就真的要遭殃了。

    于是,當天晚上,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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