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翔

關燈
才偷偷摸摸地爬到了後院裡,摸到那個飛行機器旁邊,點了一把火,把那東西給燒了。

    大火熊熊,很快,那竹制的機器就化為灰燼了。

    當時,奴才的心裡還真有點惋惜,那東西若是真的制造出來,就能讓人在天上飛,那是神話裡才有的事情啊,不過,為了大清的基業,奴才還是一狠心燒了它。

    奴才知道這事一定會被徐光啟查出來,于是當晚就逃出了北京城,一路上翻山越嶺逃回了大清的地界,回到了盛京,回到了皇上您的面前。

     啊,什麼?皇上,奴才可不是那種人,您要相信奴才啊,奴才也知道這種事人們一般不太會相信,可這全是奴才親眼所見啊,若不是奴才放了一把火,盛京過幾天恐怕就要遭到災禍了。

    哎喲,奴才該掌嘴,瞧這口沒遮攔的,可是奴才确是一片忠心,天地良心,沒有半句假話,奴才絕對不是那種出去以後随便編一個謊話,自稱自己立了大功回來讨賞的那種人啊。

     皇上,您怎麼還不信奴才的話啊,那會飛行的機器确實存在啊,不是奴才瞎編的,哎,奴才不敢頂撞皇上啊。

    皇上饒命,饒命啊,奴才該死,剛才奴才全是在胡說八道,什麼飛行機器全是沒有的,全是假的,皇上說一句頂奴才一萬句。

     皇上,您怎麼還是要殺奴才啊,奴才可救了大清啊。

     皇太極,你他媽的王八蛋,你别自以為了不起,其實你連這世上有會飛的機器都不知道,你有眼無珠,錯殺了我這忠臣。

     老子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八、晚年

北京的日頭似乎是會說話的,總是帶着些淡淡的憂傷,懶洋洋地鋪灑在地上,投射着幾根窈窕柳絲的影子。

    徐光啟生命中最後一年就是整日在這空曠的院落中度過的,除了每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時候,坐着轎子從府第出發進東華門上早朝,與不苟言笑的年輕的皇帝說幾句例行公事的話而已,其餘的時間就一直坐在這裡,什麼也不做,靜靜地看着日頭的消長。

     在這空曠的院子裡,有一個角落黑黑的,有燒焦的痕迹,在地上,還有一些燒不化的金屬,呈現着圓形,大部分都有些扭曲了,隻有一個最小的,還保持着原來的形狀,完好如初的齒口。

    他就時常數着這些齒,從一數到二十,再從二十數到一。

    那有着漂亮的光澤和形狀的金屬,是他親自指導一個有名的銅匠打制出來的,是那樣完美,就像天上飛鳥的心髒。

    有時候夕陽會照射着這個小齒輪發出金色的反光,反光投射在他的臉上,那些額頭的皺紋,被照得很明顯,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年輕人了,死亡離他已不遠了。

     想起了死亡,他卻有些坦然了,他默默看着夕陽,那輪夕陽就像手裡的小齒輪一樣金光燦燦,也像自己的生命一樣,越到結束的時候,越是光華奪目,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徐,那是人們通常對他的稱呼。

    可是,這美麗的夕陽,已經離落山不遠了,黑夜就快來臨了。

    于是,他趁着太陽還沒落山,想起了在成為“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徐”之前的歲月,那個42歲才進士及第的窮舉人,那個在遙遠的廣東常常被學生們嘲弄的教師,那個在丹鳳樓上差點送了命的上海小商人的兒子。

    此刻,他聽到他自己的聲音,我是上海小商人的兒子,永遠都是。

    阿門。

     夕陽終于消失了,夜幕降臨,北京的夜晚無處不透着一股涼意。

    夜晚是屬于死神的,他一直相信這一點,很自然的,他又想到了死亡。

    其實,他已經很熟悉死亡這個詞了,他看過許多人的死,也給許多人送過葬。

    比如,他的老朋友,意大利人利瑪窦。

     那是耶稣誕生後第1610年5月,這個意大利人死在了異國他鄉——北京。

    他再也沒能回到地中海,回到他的家鄉。

    而那個時候,他忠實的朋友保祿正在家鄉上海的農村裡結廬而居,是在為保祿的父親,也就是那個上海的小商人服喪守墓,保祿的父親曾在死前不久接受過洗禮,洗名利奧。

     保祿從上海趕到了北京,那時京滬之間的交通還不太方便,他是從大運河坐船來的。

    所以,當他抵達北京的時候,意大利人的軀體已經永久性地進入了棺材,保祿沒有見到他的最後一面。

    在那個時候,保祿曾想過,如果能夠從上海飛到北京,也許就能見上最後一面了。

    “如果從上海飛到北京”,在為意大利人操辦後事的時候,他的腦海裡卻時常浮現出這句話。

     直到意大利人死後的第二年,也就是耶稣誕生後第1611年11月1日諸聖節,幾乎北京所有的天主教徒都集中到了北京第一座天主教墓地栅欄墓地的公共教堂内。

    教堂裡燭光閃爍,香煙缭繞,在風琴的伴奏聲中,信徒們舉行完彌撒後,把意大利人的棺柩擡進教堂,高聲朗讀《死者祭文》,舉行喪禮彌撒并緻悼詞。

    随後,教徒們擡起棺木,緩緩走向墓地,送行的人們邊走邊哭,沉浸在哀傷之中。

    教徒們已在花園北端修建了一座圓拱頂、六角形的小祭亭,供奉着基督像和十字架,稱為喪禮教堂。

    教堂東西兩側各有一道半圓形牆,圈出了墓地的位置。

    花園中心原有四棵柏樹呈四方形排列,一座磚砌墓穴正好安置其中。

     棺木送達墓地,在喪禮教堂前,人們再一次為這個意大利人祈禱。

    保祿走在葬禮隊伍最前頭,他親手拿起繩索把他的朋友放入最後的長眠之所。

    然後,教徒們在墓穴前行跪拜禮緻敬,結束了葬禮儀式。

    從此,這個意大利人的身軀與中國的土地融為一體。

     這就是利瑪窦的葬禮,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個意大利人已經死了十多年了嗎?他輕輕地問自己,好像昨天還在和他說話,在說什麼?也許是在說達·芬奇,和他圖紙上的發明。

     夜已經深了,星空裡一些東西閃過,他握着那枚小齒輪,緩緩地離開了院子。

    

九、葬禮

史書上說,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徐光啟,死于明崇祯六年十月初七的北京,也就是西曆1633年11月8日。

     徐光啟的靈柩是從北京運回上海的,也是坐着一艘官府的大船,從大運河的水路南下。

    大運河到了蘇州以後,大船再轉進吳淞江,也就是上海人所說的蘇州河。

    那時蘇州河的兩岸淨是水稻和棉花,一片滾滾的綠色,夾雜着寬闊而密集的水網。

    大船載着徐光啟的棺材在蘇州河上平緩地行駛,最後就進入了黃浦江,不久,大船就停在了十六浦的碼頭上。

    十幾名杠夫擡着紅木棺材走下了船,在高高的丹鳳樓下,所有的杠夫都感到棺材忽然沉了許多,于是他們停頓了一小會兒,擡起頭望了望丹鳳樓上高高的飛檐。

    然後,棺材又輕了,他們擡着棺材進入了上海縣城的東門。

     在棺材上面,覆蓋着一條皇帝賜與的白緞,長長的白緞上用漢文和拉丁文對稱地寫着中國大學生徐保祿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全中國最有名的最大的學者和名士…… 棺材的後面,跟着一長串送葬人的隊伍,全都穿着白色的衣服,其中有幾十個歐洲人,他們大多是耶稣會的傳教士,經曆過南京教案之後都顯得有些頹喪。

    他們排着井然有序的隊形,也沒有像通常的那樣吹吹打打扔紙錢,隻是一路的靜默無語。

    送葬的隊伍穿過了上海縣城東西向的大街,幾乎整個城廂的居民都聚集在大道兩邊目送着本地在大明朝最有名的士大夫的棺材通過。

    于是,這條大街上又聚集起了各種味道,來自南方的、北方的、大海的、内陸的,從男人的腋下、女人的發端、老人的喉嚨裡散發了出來。

    這些氣味混雜着,在上海的空氣中飄浮,飄到了棺材上,化為氣味的分子,滲透進了曾被油漆和豬血刷了幾十遍的棺材闆。

     送葬的隊伍緩緩地離開了城廂,出了西門以後,又進入了廣闊的農田,他們走在田間的小路上,向西南方向而去。

    最後,他們停在兩條河流的彙合部,那裡有徐光啟生前研究農業的田園和家族的墓地。

    在一片田野裡,他們選了一塊空地,很快就挖了一個簡單的墓穴,在歐洲傳教士的祈禱聲中,棺材被慢慢地放了進去。

    人們又把土掩埋在棺材上,堆成一個小小的土丘,在墓碑上,刻着一個小小的十字架。

     所有的教徒都在畫着十字。

     阿門。

     然而,故事還沒有完。

    

十、小道消息

事先聲明,以下純屬小道消息。

     這個消息是爸爸告訴我的,他屬于老三屆的那個年齡,1966年,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向紅海洋揮一揮手的時候,他們都成為了紅衛兵,鬧起了革命。

    當時,全國各地都掀起了破四舊行動,所有與舊時代有關的東西全都成了封資修,要被一掃而空了。

    特别是出現了沖擊文物古迹的浪潮,最有名的就要屬山東曲阜孔廟裡那塊皇帝禦賜的“萬世師表”的匾額被大串聯鬧革命的紅衛兵扔到了火堆裡。

     上海也不例外,當然,要比其他地方稍微文雅一點,我爸爸他們組織了一個“保衛江青同志戰鬥隊”。

    雖然,毛主席還是号召大家要文鬥不要武鬥的,可是十八九歲的年齡,渾身有着用不完的活力,成天想着鬧革命。

    于是,許多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對準了文化古迹,就在那一年,許多名人墓地和遺址還有寺廟教堂遭到了破壞。

    比方靜安寺的大木魚就被砸爛了,玉佛寺門樓前的那塊大匾也被紅衛兵踩在了腳下。

    革命軍前馬前卒鄒容的墓也被毀了,就連苦大仇深的勞動人民黃道婆她老人家的墳也給大水沖了龍王廟被無産階級的紅小兵給刨了。

     我爸爸所屬的那個戰鬥隊要真正行動的時候,卻發現上海有限的幾處文物古迹全給破壞過了,沒什麼地方供他們發揮才華。

    最後,不知是誰說起在徐家彙附近有一個古墓,據說是明朝一個封建地主階級的大官僚的墳墓。

    于是,我爸爸去查了查資料,發覺那個墓主的名字叫徐光啟,家庭出身是小商人,也就是小資産階級,反革命的幫兇。

    後來做官做到了中央,成為一個大官僚,是封建皇帝手下剝削勞動人民的大元兇。

    更可恨的是,這個家夥還曾和西方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急先鋒傳教士狼狽為奸,向中國人民灌輸天主教的那一套精神鴉片的東西,企圖麻醉中國人民,使中國人民成為帝國主義的精神奴隸。

    簡直是裡通外國罪大惡極的漢奸賣國賊。

     這種人的墓,就是應該挖! 于是,我爸爸他們就準備好了各種工具,趕到了徐家彙,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個墓。

    沒有人管,一片蕭條的樣子,他們立刻來了熱情,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明朝的墓很堅固,但是,最終他們還是挖開了墓,露出了那具紅木棺材,館材上有一條白色的緞子,保存很好,上面還模模糊糊地寫着一些外國字,足見躺在棺材裡的這個人已經徹底做了洋奴。

    這激起了革命小将們的義憤,原來對于死人骨頭的恐懼和對于掘墓要遭報應的古訓都抛諸腦後了。

    他們三下五除二,把棺材闆給撬了開來,當他們一個個都捂着鼻子準備面對一具僵屍開一場破四舊的批鬥會的時候。

    他們卻驚奇地發現,那紅木棺材裡面,居然隻是一堆石頭。

     是的,我爸爸告訴我,當時他親眼看見徐光啟的棺材裡放着的隻是一堆石頭,除此之外,隻有一套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官服,官服上還有一個小小的圖章和一串十字架項鍊。

    他們後來把整個棺材都劈了,棺材闆拆了開來,也沒有找到一絲半點的死人的痕迹。

    真不敢相信,原來徐光啟并沒有躺在他的棺材裡,這個墓是一個空冢。

     後來他們開始懷疑這究竟是否是徐光啟的墓,可是墓碑和棺材闆上的那些文字,還有那個圖章刻着的是确實“徐光啟印”的字樣。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個時候,忽然有人提到了會不會鬧鬼,雖然我爸爸嚴厲地批評了那個人的迷信思想。

    但是最後他們每一個人都害怕了,于是,這些紅小兵們匆匆地撤退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文革結束以後,直到1983年,這個墳墓才被修複,重新得到了保護。

     然而,徐光啟究竟是否躺在他的墳墓裡呢? 我不知道爸爸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反正他是一口咬定親眼所見,絕不會弄錯的。

     如果爸爸說的是真的,那麼哪裡才是徐光啟真正的歸宿呢? 當然,這隻是個小道消息,信不信由你。

    

十一、飛翔

徐光啟是在天還蒙蒙亮的時候出發的,他還給自己挽了一個特殊的發髻,那是他年輕時曾在少年人中流行過的發式,那時候在父親的嚴格管教下,他沒能夠留起來。

    而現在,頭發有些稀少了,不過,還是勉勉強強地挽了起來,他在一面有些模糊的銅鏡裡,對自己點了點頭。

    他脫去了寬大的朝服與長袍,穿上一件幹淨利落的短衣,蹬着一雙軟軟的布底鞋走出了房間。

     回廊與廂房間一片寂靜,人們還都在熟睡之中,他盡量輕手輕腳地走着,天空中月亮還挂着,隻是顔色變得很淡,近乎于一張白色的
0.08288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