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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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牌坊,隻見古老的瓦房和新建的洋樓梅花間竹地散布着,陰冷的海色天光照射在瓦片上,給整個村子添上了一層寒意。

    我輕歎了一聲:“現在我明白為什麼要叫荒村了。

    ” 小枝帶我走進村裡一條狹窄的小巷,兩邊都是些老屋子,卻見不到什麼人。

    她低着頭走着,仿佛帶着一個不速之客進村了。

    我忐忑不安了起來,輕聲問:“荒村有沒有旅館?” 她拉下圍巾:“你認為這裡會有旅館嗎?荒村自古以來就很封閉的,已經好幾年都沒有外人來過了。

    ” 我愣了一下:“那我住在哪裡?” “就住這裡。

    ” 小枝淡淡地說,指了指旁邊的一扇大門—— 這是一座古老的宅子,大門兩邊聳立着高高的圍牆,一扇斑駁的大門緊閉着,兩塊木門闆上各有一個大銅環。

    我後退半步,借助日暮時分的昏暗光線,看見了刻在高大門楣上的三個字:“進士第”。

     當我還沒反應過來,小枝就已推開了那扇黑色的大門。

    門檻足有幾十厘米高,她一大步就跨了進去,回過頭來說:“進來啊。

    ” 面對這座“進士第”的高大門樓,我戰戰兢兢地站在門檻前說:“這是什麼地方?” “我家啊。

    ” 我愣了一下,然後小心地跨入了門檻裡,低聲說:“你家祖宗是進士?那麼說村口的牌坊就是皇帝賜給你家祖宗的?” “嗯。

    ”她淡淡地回答。

     我揉了揉眼睛看着這座“進士第”的天井,兩邊是搖搖欲墜的廂房,正對大門的是一間歇山式屋頂的廳堂。

    昏暗的天光從高高的房檐上落下來,使這間古宅顯得更加陰森。

     小枝并沒有進廳堂,而是走進了旁邊的一扇小門,我緊跟在後面,走進了古宅的第二進院子。

    這是一個更小的天井,東、西、北三面都環繞着兩層小樓,三面的木樓都是歇山頂,有着雕花的門窗和梁柱,讓我想起了馮延巳的“庭院深深深幾許”。

     突然,我的背後響起了一個沉悶的聲音:“你是誰?” 這聲音差點沒把我給吓死,我晃晃悠悠地回過頭來,隻見一個又瘦又長的人影,站在一扇打開的木窗裡。

     小枝連忙對那個人說:“爸爸,他是我們大學的老師,來我們荒村考察曆史和民俗的。

    ” 原來是小枝的爸爸,我籲出了一口氣。

    不過她也真會編,居然說我是她大學老師,可我比她也大不了幾歲啊。

     “歡迎你來到荒村。

    ” 小枝的爸爸從另一扇門裡走了出來,我這才依稀地看到了那張臉。

    他是一個瘦長的中年男子,臉龐消瘦而憔悴,眼眶深深地陷下去。

    但他的膚色卻很白,不像是一般的農村人,他年輕的時候應該很英俊的。

    他走到我面前微笑說:“你好。

    我是荒村的小學老師,你叫我歐陽先生就可以了。

    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在我們家住幾晚吧,反正這間老宅裡隻有我和小枝父女倆,還空着許多間屋子。

    ” 我回頭看了小枝一眼,現在我才知道了她的姓名:歐陽小枝。

     寒冬的夜色已漸漸籠罩了荒村,歐陽先生把我們領到了前廳裡,打開房梁上的燈,燈光照亮了廳堂的匾額,匾上寫着三個行書字:“仁愛堂”。

    在匾額下面是一幅古人的卷軸畫像,那人穿着明朝的官服,應該就是那位嘉靖年間的進士了。

     廳裡空空蕩蕩的,隻有一張圓形木桌擺在中央,上面放滿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歐陽先生露出了慈父的微笑,說知道小枝今天要回來,所以特意準備了一桌好飯菜。

    荒村在海邊,自然多是海鮮,正合我的胃口。

    歐陽先生的話并不多,默默地扒着飯。

    我發現他的飯量極小,幾乎沒怎麼動筷子,他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面無血色,果然是清貧的鄉村教師形象。

     晚餐後,小枝把我領到後面靠北的那棟樓上。

    我戰戰兢兢地跟在她後面,爬上一道陡陡的木樓梯,摸瞎子一般到了二樓房間裡。

    小枝摸了半天都沒打開電燈,她抱歉地說:“這房間已經很久沒用過了,大概電路老化了,你稍等我片刻。

    ” 小枝下樓去了。

    我伸手向四周揮了揮,摸到一排木雕窗戶,居然連玻璃都沒有,隻有貼在木格上的一層窗戶紙。

    我獨自站在黑暗中,透過木門能看到窗檐上的幾顆星星——我的心跳越來越快,忍不住伸手推開了木窗。

     窗戶剛被推開,我就看到了一點幽暗的亮光,宛如鬼火一樣閃爍不停。

     “别怕!是我。

    ” 是小枝的聲音,她随着那線幽光走進了房間,手裡提着煤油燈。

    我長出了一口氣:“你可别吓我。

    ” 她低聲笑了笑:“你不是出版了許多恐怖小說嗎?怎麼還會害怕呢?” “恐懼源于未知。

    ”我的眼睛已經漸漸适應了煤油燈光,在那點閃爍的紅色火苗下,小枝的臉龐被映成了奇異的顔色。

    她還抱着一捆厚厚的棉被,然後把煤油燈放到木桌上,使我大緻看清了這間屋子。

    房間其實挺大的,中間還有一張屏風,後面是一張睡榻。

     奇怪的是,房間裡并沒有多少灰塵,看上去幹幹淨淨的,不像是很久沒人住過的樣子。

    小枝說:“我爸爸喜歡幹淨,所以他把十幾間空房子都打掃了一遍。

    ” “十幾間空房子?果然是‘進士第’。

    可這麼大的宅子,隻有你們父女兩個人住,不會感到害怕嗎?” 小枝悄悄關上木窗說:“因為我們家再也沒有其他任何親戚了。

    ” “那麼你為什麼要說我是你大學的老師?” 她擰起了眉毛,把棉被交到了我的手中說:“你看到村口的貞節牌坊了嗎?荒村人的風氣自古就是非常保守的,如果我照實說的話會引起别人閑話的。

    所以,我隻能說你是我大學老師,來這裡是為了考察荒村的曆史和民俗,這樣我爸爸就不會誤會我們之間的關系了。

    ” “嗯,那就讓我做你幾天老師吧。

    不過,我的年齡比你大不了幾歲,你可要當心穿幫喔。

    ” “行了,我就住在西面的樓上,如果有什麼事,喊一聲我就能聽見。

    ” “小枝。

    ”我看着她的眼睛,卻磨磨蹭蹭說不出話來:“沒什麼,隻是非常感謝你。

    ” “我也要謝謝你,謝謝你一路上給我提行李。

    ”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你的行李可真沉,把我給累壞了。

    你該不會是想要找一個免費的挑夫,才答應帶我來荒村的吧?” 忽然,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張屏風上,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可以依稀看到一些精緻的圖案。

    我連忙端起煤油燈靠近了屏風—— 這是一張四扇朱漆屏風,大約有兩米高,四米寬。

    屏風的骨架是木制的,中間塗着紅色的漆,雖然古老的歲月使它有些褪色,但仍在燈光下殘留幾分驚豔。

    屏風可折疊為四扇,每一扇都畫有彩色的圖案,應該是清朝中期以前的作品。

     “天哪,這可是件古董啊!”我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

     我真沒想到這樣好的古董居然擺在一間空房子裡,還讓我這個陌生的客人住進來,真不知道這“進士第”裡還藏着多少寶貝?小枝并不回答,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我并沒有在意,而是仔細看了看屏風上的畫,風格有點像清版線裝書裡的插圖,隻是年代太久遠了,色澤看起來有些暗淡。

    但更讓我驚訝的是屏風裡畫的内容—— 屏風左起第一扇畫的是一男一女,女子美麗動人,倚在一間茅屋門口,而那男子背着行囊似乎是要遠行的樣子,兩人互相看着對方依依不舍,看來畫的是夫妻或戀人離别的場景,有點“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的味道。

     第二扇屏風正中仍然是那個女子,似乎正在傷心流淚,在她的身前站着一個面貌奇特的僧人。

    僧人的手中持着一支笛子,正把笛子遞到女子的面前。

    我搖搖頭,看不懂這幅畫什麼意思。

     第三扇屏風畫的是室内場景,前面那女子正獨坐在竹席上,手中握着笛子送到唇邊,似乎是要吹笛子的意思。

    而在畫面上方的房梁上,則懸着三尺白绫——難道要懸梁自盡?整幅畫面充滿了凄慘和死亡的氣息。

    使人不寒而栗。

     第四扇屏風畫的還是室内場景,房間正中是一個男子,他身邊竟躺着一口碩大的紅漆棺材!更可怕的是棺材蓋闆是打開的。

    而那男子手中也持着一支笛子,面色詭異無比。

    看着這幅畫,我端着煤油燈的手不禁有些發抖,燈光不停地閃爍起來,一些奇怪的黑影在屏風上晃動,仿佛畫中的男人真要從屏風裡走出來了,我立時就被吓得毛骨悚然,手一晃差點把煤油燈給打翻了。

     我不禁咋舌道:“小枝,這張屏風實在太離奇了,這四幅畫又是什麼意思?” 她蹙着眉頭,猶豫了許久才幽幽地說:“這張屏風畫的是胭脂的故事。

    ” “胭脂是誰?” 閃爍的煤油燈光映紅了小枝的臉,她柔聲娓娓道來:“在明朝嘉靖年間,荒村有一對年輕夫婦,妻子的名字叫胭脂。

    夫婦倆過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靜生活,唯一的遺憾是沒有孩子。

    平靜很快就被戰争打破了,當時的浙江沿海戰亂頻繁,常有日本海盜出沒,這段曆史你應該知道吧?” “當然,嘉靖年間正是倭寇之亂最嚴重的時候,而浙江又是倭寇攻擊的重點。

    ” “那一年官府到荒村來征兵,将胭脂的丈夫強征入軍隊,去外省與倭寇作戰。

    雖然胭脂夫妻倆非常恩愛,但面對戰争也無可奈何。

    丈夫在臨行前與胭脂約定:三年後的重陽節,他一定會回到家中與她相會,如果屆時不能相會,兩人就在重陽之夜一同殉情赴死。

    在丈夫遠行的日子裡,胭脂始終矢志不渝,在小山村裡忍耐寂寞,獨守空房,苦苦地等待丈夫歸來。

    時光荏苒,一晃三年過去了,重陽節已将近,而遠方的丈夫依舊音訊渺茫。

    胭脂每日都等在荒村村口,卻不見丈夫歸來。

    在重陽節前一日,她在村口遇到一個遊方的托缽僧人,僧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便贈給了她一支笛子。

    ” “笛子?”我發覺她在說這個故事的時候,那雙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似乎閃爍着某種異樣的光芒。

     “是的,僧人送給了胭脂一支笛子,并吩咐她在重陽之夜吹響這支笛子,她的丈夫就會如約歸來。

    重陽之夜,胭脂守候在家中,她已準備好了三尺白绫,萬一丈夫沒有歸來,就按照約定懸梁自盡以殉情。

    子夜時分,丈夫依然沒有回來,她隻能按照僧人的吩咐,吹響了那支笛子。

    她把三年來全部的思念和痛苦都寄托于笛聲之中。

    重陽之夜的笛聲如泣如訴,悠悠飄揚于荒村四周的山野與海岸。

    當一曲笛聲結束以後,胭脂已開始往房梁上系那三尺白绫了。

    突然,她聽到了一陣沉悶的敲門聲。

    ” 我的心仿佛被她抓住了,立刻喘出了一口氣:“胭脂的丈夫回來了?” “是的。

    在清冷的月光之下,胭脂看到她日思夜想的丈夫就在門外。

    丈夫風塵仆仆的樣子,甚至還沒脫下全身披挂的甲胄。

    她欣喜萬分地将丈夫迎進了家門,幫丈夫脫去征戰的甲衣,為他端來熱好的茶水,她要用三年來積攢的全部溫存為丈夫洗塵。

    或許是千裡迢迢趕回家太辛苦了,丈夫顯得臉色蒼白,身體赢弱,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

    胭脂隻能溫柔地服侍丈夫睡下。

    此後幾天,丈夫一直躲在家裡不敢出門,或許他是從前線開小差逃回來的。

    雖然胭脂總覺得丈夫有些怪異,但他們仍一起度過了幾個幸福的夜晚。

    ” “大團圓了?”我忽然有些失望。

     “不——在丈夫歸來幾天後的某個夜晚,胭脂又吹響了那支笛子,或許是想要演奏給丈夫聽吧。

    可是丈夫一聽到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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