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塞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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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頭已經血肉模糊了,不過易蔔拉欣還是艱難地辨認了出來——城牆上挂着的是穆斯林·阿慕爾的人頭。

     在侯塞因的隊伍離開麥地那之前,穆斯林·阿慕爾就作為先遣隊開往了庫法,現在他已經被伊拉克總督處死了。

     易蔔拉欣來不及想這麼多了,他隻知道侯塞因正被倭馬亞王朝的四千大軍圍困在卡爾巴拉,他必須拯救侯塞因和他的将近二百名追随者的生命。

    易蔔拉欣忍着身上的傷痛,縱馬馳入了庫法城中。

    他的出現讓所有的人都感到驚訝,紛紛為他讓開了一條通道,使他飛快地抵達了侯塞因支持者的聚居區。

     在一間寬大的屋子裡,易蔔拉欣終于見到了他的夥伴們。

    他捂着自己的傷口,大聲地喊起來:“色倆目,我的兄弟們,侯塞因被圍困在卡爾巴拉了,歐麥爾率領着四千人的軍隊,他們要把先知的外孫緻于死地。

    ” 這間巨大的屋子裡聚集着上百人,他們都曾經是哈裡發阿裡的部下,侯塞因在伊拉克最忠誠的支持者。

    但現在他們面對着渾身是血的兄弟易蔔拉欣,卻都面面相觑地沉默不語了,屋子裡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起來。

     易蔔拉欣不解地看着他的夥伴們說:“你們怎麼了?難道都聾了嗎?先知的外孫,阿裡的兒子,我們尊敬的侯塞因被倭馬亞的軍隊包圍了,他和他的随從們正危在旦夕。

    親愛的兄弟們,快點行動起來吧,庫法城裡至少有一萬名阿裡的戰士,隻要時間來得及一定可以打敗敵人。

    請拿起你們的武器,騎上你們的戰馬,帶上你們的誓言和忠誠,前往卡爾巴拉營救尊敬的侯塞因吧。

    ” 回答他的依然是沉默。

     片刻之後,終于有人說話了:“易蔔拉欣兄弟,你看到城門口懸挂的人頭了嗎?那是穆斯林·阿慕爾,侯塞因的先遣隊,他已經被伊拉克總督抓住斬首示衆了。

    ” “你害怕了?”易蔔拉欣的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個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方并沒有回答,而是退到了人群的後面。

    易蔔拉欣踉跄着在四周走了一圈,他注視着每一個人的眼睛,但沒有一個人敢正眼看他。

    他們緩緩地後退,甚至還有人發出牙齒間顫抖的聲音。

     突然,一個人大着膽子給易蔔拉欣送上了一盆水。

     但易蔔拉欣一把就将水盆摔碎了,陶瓷破碎的聲音是如此地刺耳,讓屋子裡所有的人都捂上了耳朵。

     “你們忘記了自己的諾言了嗎?”易蔔拉欣大聲地說:“庫法人,你們食言了!” 庫法人緩緩地低下了頭。

     “我為你們感到恥辱。

    ” 然後,他飛快地跑出了屋子,騎上了他心愛的馬,獨自向庫法城外沖去。

    他隻感到自己的淚水,在飛馳的馬背上流淌着。

    

夕陽照射在卡爾巴拉的沙漠和綠洲上。

     離歐麥爾規定的最後期限不遠了。

    在侯塞因的身邊,依然圍攏着那支将近二百人的隊伍,他們沒有一個人放下武器,沒有一個人投降。

     侯塞因終于輕歎了一口氣,他無奈地看着身邊的人們,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

    他忽然想起了馬爾基娜的眼睛,現在她在做什麼呢?是在清真寺裡禮拜,還是在家裡向安拉祈禱?他默默地說了聲對不起。

     然後,他輕聲地說:“今天是阿術拉日。

    ” 在阿拉伯語裡,“阿術拉”是“10”的意思。

    在古蘭經描述的年代裡,世界和人類許多重要的事情都發生在這一天—— 安拉造人與火獄。

     亞當和夏娃(阿丹和阿娃),在伊甸園偷吃禁果後,安拉在這一天準其忏悔。

     諾亞(努哈)方舟在這一天,終于停泊在了陸地邊,使人類和動物擺脫了饑餓。

     尤努斯出魚腹而獲救之日。

     阿拉伯人與猶太人的共同祖先易蔔拉欣(亞伯拉罕),因砸毀偶像而被暴君乃穆魯代投烈火而獲救之日。

     聖人尤素福(約瑟)和父親葉爾古白團聚之日。

     先知摩西(穆薩)用杖擊水安然渡江之日。

     大衛(達烏德)蒙安拉赦宥之日。

     蘇來瑪乃王位複得之日。

     安優布重病痊愈之日。

     巴勒斯坦先知耶稣(伊撒)蒙難被解救升天堂之日。

     此刻,侯塞因對自己說:“或許,在許多年以後,這一天也會成為我的忌日。

    ” 一粒沙子忽然落進了他的眼睛,他隻能揉了揉眼睛,然後看着夕陽說:“我親愛的兄弟們,做禮拜的時候到了。

    ” 他們依然用沙子做了“小淨”,接着在侯塞因的帶領下,面向麥加做了一天中的第四次禮拜——“昏禮”。

     做完了禮拜,侯塞因平靜地對他的夥伴們說:“其實,人們需要的并不是我侯塞因。

    他們隻是需要有一個人出來,為天下的穆斯林們殉難,而這個殉難者早已經由安拉前定了——就是我。

    ” 然後,他抽出了先知和父親留下來的脊柱劍,大漠的斜陽照射在劍鋒上,發出金色的反光。

     太陽正在落山。

     最後的時間到了。

     沙丘上的歐麥爾已經累了,雖然心裡極不情願,但他還是揮了揮手。

     四千大軍開始進攻了。

     戰馬和駱駝們在烈日下曬了一整天,它們早已經等待地不耐煩了。

    現在,倭馬亞的阿拉伯騎士們松開了缰繩,得到釋放了的馬蹄踩起飛揚的黃沙,揚起了漫天的塵土。

    長矛和彎刀在夕陽下發出閃光,人和馬的喘息聲和嘶喊聲震動了整個卡爾巴拉綠洲,沙土漸漸地彌漫起來,遮天蔽日。

     侯塞因看不到夕陽了。

    四周一片昏暗,他的戰士們拿着各自的武器,騎上了戰馬和駱駝,圍繞在侯塞因的身邊,形成了好幾個同心圓的陣勢。

     敵人開始射箭了。

     幾名侯塞因的戰士從馬上摔了下來,倭馬亞人的箭準确地擊了他們的咽喉。

    侯塞因方面的箭非常少,他們隻還擊了幾個輪次,就用完了所有的箭矢。

     幾乎轉瞬之間,倭馬亞騎士們的彎刀就砍到了這支不到二百人的隊伍身上。

    他們奮起反擊,鋒利的彎刀與寶劍激烈地碰撞着,火星四射,鮮血飛濺。

     戰馬的嘶鳴聲和受傷者的呻吟聲此起彼伏,昏暗的天色籠罩了所有的戰士們,一些被砍下來的肢體高高地飛起,死去的戰馬重重地摔倒在黃沙上,鮮血染紅了天空。

     歐麥爾依然騎着馬停在沙丘上,俯視着眼前血腥的場面,四千名精銳的倭馬亞阿拉伯騎士,正在屠殺着那支不到二百人的隊伍。

    包圍圈逐步地縮小,不斷地有人倒下,防禦者的同心圓被撕開了好幾個口子,而圓心就是侯塞因。

     馬吉德堵在侯塞因的身前,他的馬早就被箭射死了,他站在地上揮舞着彎刀,身前倒着十幾個倭馬亞士兵的屍體。

    他渾身都是血,自己的和别人的,這個大馬士革人是如此地勇敢,讓他的對手們肅然起敬。

    最後,一支長矛深深地紮進他的胸口,又從後背穿了出來,倭馬亞戰士的長矛将馬吉德的整個身體挑了起來。

    他感到自己在天上飛翔,心裡在默念着:“安拉至大。

    ”直到他完全失去了意識。

     現在,這支将近二百人的隊伍已經全軍覆沒了,他們沒有一個人投降,全都變成了血肉模糊的屍體,橫卧在侯塞因的腳邊。

     幾百名倭馬亞戰士已經把侯塞因圍在中心了。

     侯塞因鎮定自若地看着他的敵人們,他忽然高聲地說—— “阿拉伯人啊,從今以後你們将分裂成兩半自相殘殺。

    千年以後,異教徒會來踐踏你們的國度,巨大的火焰将吞噬你們的房屋,你們的妻子和女兒将遭到殺戮,鮮血将染紅幼發拉底河與底格裡斯河。

    ” 然後,他舉起了先知使用過的脊柱劍。

     伊拉克沙漠上的月亮緩緩升了起來。

     阿術拉日的月光美麗無比。

    

十一

約瑟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了,後背心滲出了許多汗珠,渾身一片冰涼。

    黑鷹直升機的葉片卷起了無數黃沙,帶着他們來到了卡爾巴拉城上空。

     黑鷹呼嘯着掠過了那座著名的大清真寺的鍍金圓頂,傾斜着的機身繞過了那三座聳入雲宵的宣禮塔。

    他睜大着眼睛,看到了清真寺周圍那些低矮的房屋,似乎全都被覆蓋上了一層黃色的沙子。

    從直升機上可以看到城市的另一端,幾十輛M1A2坦克和布雷德利步兵戰車正在與伊拉克軍隊激烈地戰鬥着。

    坦克的炮火猛烈地轟擊着,約瑟甚至還能清晰地聽到裝甲車上機關槍連續射擊的聲音。

     他們這次的攻擊目标是卡爾巴拉的阿拉伯複興社會黨的一處營地。

    通過衛星照片,他們早就摸清了那個地方的位置,黑鷹保持着最安全的飛行姿勢掠過卡爾巴拉上空,迅速抵達了他們的目的地。

     約瑟看到了幾個穿着白色的長袍的伊拉克人,他們的手裡拿着AK-47步槍,正在那棟三層樓房的頂上巡邏。

    對方立刻就發現了直升機,馬上端起AK-47向黑鷹掃射過來。

     “消滅他們。

    ”中尉下達了攻擊命令。

     約瑟的手指已經不聽他自己的大腦的指揮了,仿佛直接連接着中尉的嘴巴,隻要中尉一開口,約瑟的手指就自動扣響了M-16步槍的扳機。

     一大串子彈象長了眼睛一樣,落到了伊拉克人的身上,約瑟隻看到那些人的身上炸開了幾個大洞,鮮血飛濺了出來,然後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約瑟,你的槍法越來越準了。

    ”中尉向來不輕易誇獎部下,但他還是把褒獎送給了約瑟。

     在消滅了樓頂的伊拉克人以後,突擊隊員們紛紛跳下了黑鷹直升機,他們的身後吊着牢固的保險帶,使他們很安全地降落在樓頂。

     約瑟是第一個跳下去的。

     他感到自己的大腦已經不能控制身體了,似乎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具戰鬥機器,完全按照事先輸入的程序工作。

    他的身體就象經過了精确計算一樣突入了樓房的内部,隻有要任何伊拉克的人影進入他的視線,他手中的M-16就會把對方打成篩子。

     隻用幾分鐘的時間,這支突擊隊就順利地完成了任務,幾十個伊拉克人被打死了。

    約瑟留在了最後一個,在他的意識裡仿佛是做夢,一場古老戰鬥的夢,似乎有無數把寶劍和彎刀的幻影在眼前揮舞着。

     他們迅速地回到了樓頂,沒有受到任何損失。

    約瑟是最後一個回到直升機上的,當他被保險帶吊上了黑鷹以後,中尉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帝與你同在,約瑟。

    ” 黑鷹緩緩地升起,準備離開這座戰火中的聖城。

    約瑟隻感到眼前一片恍惚,一種越來越強烈的做夢的感覺籠罩着他。

     忽然,約瑟的視線裡出現了一雙美麗的眼睛。

    

十二

脊柱劍已經有許多年都沒有舔過人血了。

     夜色漸漸降臨,倭馬亞人點起了火把,把綠洲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侯塞因獨自一人揮舞着寶劍,與幾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戰鬥着。

    歐麥爾從遠處眺望着他,隻覺得先知的外孫已變成了一頭獅子。

     侯塞因的脊柱劍鋒利無比,幾十個倭馬亞騎士的頭盔都被寶劍砸得粉碎。

    他們的彎刀和長矛被脊柱劍砍斷,他們的肉體和骨骼被脊柱劍劈開,血肉在月光下高高地飛濺。

    那些被侯塞因殺死的人們,為自己死在先知和阿裡使用過的脊柱劍下而感到無上榮光,每一個倒在地下的屍體都面帶着滿足的微笑。

     然而,他獨自一人。

     倭馬亞騎士們象潮水一樣淹沒了他,那匹白色的阿拉伯獵馬早就死在旁邊,他的身上漸漸地出現了傷口,先知外孫的鮮血在地上流淌着。

     一把彎刀刺入了侯塞因的後背心。

     他無法再戰鬥了。

     脊柱劍緩緩地落在了地上。

     侯塞因随着先知使用過的寶劍一同仰天倒下,睜大着黑亮的眼睛,盯着那輪美麗的月亮。

    溫熱的鮮血漸漸覆蓋了他的視線,滲入了他的瞳孔中。

    他大口地喘着氣,後背心和前胸的傷口還在不停地往外噴血,身體漸漸有些痙攣了,他知道安拉正在召喚着他。

     突然,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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