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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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着他前行。

    最後,他看到了一個虛掩的小月門,輕輕推開,那股味道又撲面而來,他知道這裡就是誘惑的源頭。

     走進房間,一副繡着梅花的折疊屏風阻攔在他面前。

    繞過屏風,葉蕭看見了一個女孩。

     她看上去大概十七、八歲的年紀,梳着簡單的發型,穿着一身紅色絲綢的小襖,外面還披着一件裘皮袍子。

    她的膚色白皙而幹淨,臉龐小小的,五官也很小巧,隻是眼睛睜得很大,看着葉蕭,一陣驚訝的樣子。

     對不起。

     葉蕭低着頭,迅速地退出了這個房間。

    他跑出小院的月門,重新把門關好,然後又鑽進了迷宮般的回廊中。

     他忽然覺得那個女孩有些面熟。

    

十七

小兄弟,恭喜你現在是王爺身邊的紅人了。

     謝鐵捕頭,葉蕭今天的一切都是因為鐵捕頭的舉薦。

     可是,你隻用一劍就殺死了段刀,這功夫我也做不到。

    我老了,不比當年,你還年輕,前途無量。

    小兄弟,我們沒有找到段刀的屍體,無從驗看他的屍首,不過我估計你那一劍,一定正好割斷了段刀的氣管,使其斷氣而死。

     鐵捕頭是如何知道的? 鐵案看着葉蕭,笑而不答,他覺得眼前這少年不過是一個插曲而已,少年那眼神和話語都向他表明了這個判斷。

     葉蕭緩緩地問,鐵捕頭,你的那樁連環兇殺案還未有頭緒嗎? 查到過一個目擊證人,可是那證人卻被王爺要走了。

     哦,王爺說那個兇手最後的目标就是他,所以他要我在他身邊保衛他。

     王爺需要别人保護嗎? 鐵案忽然大聲地笑了起來,雖然好漢不及當年勇猛,但他的中氣依然十足,廳堂裡到處都有回音缭繞。

    鐵案不想再在這些無聊的問題上糾纏,他反問葉蕭,請問小兄弟為什麼到南明城來? 來找一個人。

     誰? 王七。

     沉默,長久的沉默,聽到這個名字以後,鐵案就一言不發了,目光也忽然凝固了起來,他的視線越過葉蕭的眼睛,落在了一個虛無缥缈的地方。

     過了許久,鐵案才回過神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送客。

     葉蕭不懂鐵案究竟在想些什麼,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離開了這裡。

     窗外夜幕降臨,所有的人都走了,隻剩下鐵案一個人還形單影隻地坐在廳堂中。

    燭火點着,紅色的燭光照射着他的臉,把額頭的皺紋都顯露了出來。

    鐵案的影子在他的身後越拉越長,他的嘴裡喃喃地自語地念着一個名字——王七。

     鐵案又想起了十多年前那個大雪之夜,他踏着雪從京城回到了南明。

    為将一個殺人如麻的逃犯捉拿歸案,鐵案已經在外追捕了五年,五年裡他一次都沒回過南明城。

    他走遍了天南地北,從江洋湖海到深山老林,好幾次都險些葬送了性命,終于在京城抓住了逃犯,将其交于刑部衙門法辦。

    他歡天喜地的回到了南明城,那夜的大雪他永遠都記得清清楚楚,好象就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鐵案沒有回衙門,直接回家去了,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經獨守空房等了他五年。

    回到家裡,他重又見到了久别的妻子,他的妻子很美,大大的眼睛裡總是蕩漾着憂郁。

    但妻子并非如他想象中那樣歡天喜地,說話顯得吞吞吐吐。

    鐵案非常奇怪,他是那麼愛他的妻子,他不願相信某些事情在他家中發生。

    他沖進卧室,發現了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小女孩,胸口挂着一個雕着“小枝”字的玉佩。

    可鐵案出門已經有五年了,中間從未回過家,這三、四歲大的孩子絕不可能是自己的骨肉。

    他憤怒了,他不敢想象,自己深愛着的妻子會趁着丈夫在外頭為了公事出生入死常年不歸而做出肮髒的事情來。

    他抱起這孩子,孩子的哭聲刺激着他的神經,他問妻子這是誰的孩子。

    妻子哭了,淚水象珍珠一樣挂在美麗的臉頰上,妻子沒有撒謊,老老實實地說這是她生的孩子。

    鐵案似乎被重擊了一下,他幾乎崩潰了,狂怒地問她,那個野男人是誰?妻子起初不敢說,但最後還是說出了一個名字——王七。

    鐵案沒聽說過王七這個人,但他确信,這個叫王七的人在他外出的五年裡和他妻子幹下了最肮髒的事情,而小女孩就是這肮髒的結果。

    鐵案看着妻子,腦海裡似乎浮現起了那件事,他不願意再想下去了,作為男人這是奇恥大辱。

    狂怒的鐵案抽出了刀,妻子閉起眼睛說——我對不起你,你殺了我,隻是别傷害我的女兒。

    鐵案點了點頭,然後揮刀砍下了妻子的人頭。

    鮮血飛濺在他臉上,熱熱的,就象第一次遇到她時的感覺。

    小女孩繼續在哭,鐵案遵守了妻子臨死前的願望,他抱走了這孩子,送到一個乞丐寄居的破廟門口,那塊玉佩依舊挂在小女孩的胸前。

    鐵案離開了這孩子,跑到衙門裡向官府報告,一個叫王七的男人殺死了他的妻子。

    于是,王七成為了殺人犯全國通緝,直到現在。

     鐵案永遠記得那個大雪之夜。

     他終于站了起來,走到廳堂之外。

    雪又落下來了。

    

十八

漏壺裡的水依然不斷滴落,“滴嗒”,“滴嗒”,餘音缭繞,綿綿不絕。

     葉蕭推開房門,雪花落在臉上,頭發被吹起又落下。

    他走進一條長廊,瞳孔裡什麼都沒有,隻有腳下沉重的步履。

    他穿梭在南明王府的深處,走過一道又一道月門與長廊,穿過一個又一個花園和池塘,繞過一棟又一棟樓閣和水榭。

    他拐了無數個彎,繞了無數個圈,眼前同時有許多個門,但隻能從其中的一扇門走過。

     雪花飄舞,沉沉夜色裡,葉蕭踏着雪,悄無聲息地走進一道高高的門檻。

    那是座巨大的宮殿,與室外寒冷的雪夜相比,顯得溫暖而幹燥,而且,還彌漫着一股特殊的香味。

    葉蕭被那香味俘虜了,他被香味緊緊地抓住,一直向前走去,繞過幾個複雜的隔間,最後見到了一張巨大的龍床。

     他拔出了身後的劍。

     冰冷的劍鋒直指床上安睡的那人的咽喉。

     隻需要輕輕地那麼一下,不需要太大的力量,恰到好處。

     但劍鋒似乎是凝固住了,停留在距離咽喉二寸遠的地方,紋絲不動,仿佛是與葉蕭的手連在一起用銅汁澆鑄了起來。

     我在哪兒? 葉蕭忽然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的目光一下子清澈了起來,雖然房間裡一片黑暗,但他可以看清睡在床上的人,那個人的咽喉,距離他的劍尖隻有兩寸,那個人就是這棟巨大王府的主人——世襲南明郡王朱由林。

     我這是在幹什麼? 葉蕭怔住了,他想起來,剛才他還在床上睡着,他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在迷宮般的王府裡不停地穿梭,直到進入這間宮殿,站在朱由林的床前,用劍指着他的咽喉。

    不,這不是一個夢,他發現自己真的站在朱由林的床前,自己的劍真的指着朱由林的咽喉。

    葉蕭終于蘇醒了過來——自己剛才在夢遊。

     他一陣發抖,劍鋒從朱由林的咽喉收了回來,送回背囊裡。

    心跳不斷加劇,幾乎要從嗓子眼裡嘣出來,葉蕭的眼前浮現出了藥鋪老闆楊大的臉,僧人三空的臉,最後,是總捕頭鐵案。

     葉蕭不敢多想了,他越想越怕,就象掉進了冰凍的池塘裡,被那些隐居的小魚吞齧。

     他悄然退出寝宮。

     寝宮裡依舊被那股香味所包圍着,漏壺裡的水又結冰了。

     朱由林睜開眼睛,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床前。

     他迅速地從床上站起來,隻穿着一身單衣來到寝宮門口,茫茫雪夜中,他再也見不到葉蕭的影子了。

     朱由林緩緩歎了口氣,目光投向了王府的夜空。

    

十九

仵作的驗屍房裡總是彌漫着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但又不象是通常所能聞到的那種屍腐臭,而是另一種味道,純粹隻屬于死亡的味道。

    現在,鐵案就面對着這種味道。

     夜已經很晚了,外面下着雪,仵作也早就收工回家了,房間裡隻剩下一個活人與三個死人。

     一個活人,自然就是鐵案,而那三個死人則一字排開,躺在地上。

     第一個有着一具肥胖的身軀,那是連鎖肉鋪老闆丁六。

    他已經死了十多天了,現在天寒地凍,屍體完好無損,如果是夏天,這具充滿脂肪的屍體早就成為各種臭蟲與屍蛆的美餐了。

     第二個則渾身散發着一股特殊的藥材味道,那是天香藥鋪的老闆楊大,那隻僵硬的手好象還在打着算盤。

     第三個是一個光頭的和尚,他是僧人三空。

    三空的身體顯得空空蕩蕩的,似乎那寬敞的僧袍裡包裹着的隻是一團棉花,就如同外面漫天的飛雪。

     他們都死了。

     雖然,他們每一個人,鐵案都十分讨厭。

    可是現在,他卻有些害怕,他害怕不是因為與死屍面對,鐵案一生處理過的死人成百上千,死于他刀下的盜賊也不下百人。

    但此刻他的害怕,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

     鐵案又一次伏下身子,重新看了一遍屍體,盡管他已經看過許多遍了。

    那些位于咽喉的劍傷就和這雪夜中的南明城一樣,是個難解的迷。

    鐵案想起了自己年輕時,他的師傅對他說過的話—— 捕快就是解迷的人。

     鐵案的腦子裡不斷閃回起這些天來發生的一切,一副副畫面交替出現,從模糊到清晰,又從清晰回複于模糊,犬牙交錯,重重疊疊,就象大雪裡無數混亂的腳印,再也無法分辨清楚。

     忽然,一點光線在他腦海深處亮了起來。

    他循着那光線而去,發現了一道大門,小心翼翼地走進去,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個道路不斷分岔的迷宮,他在迷宮不斷地走着,直到那個最終的秘密。

     他看到了。

     鐵案忽然感到了一股徹骨的恐懼。

    于是,他伸出自己的手,摸向自己的咽喉。

    

二十

葉蕭撣了撣身上的雪,走進仵作的驗屍房。

    原因很簡單,清晨仵作來當班的時候,發現驗屍房裡多了一具屍體——鐵案。

     葉蕭依次看了看所有的屍體,丁六、楊大、三空,最後是鐵案。

     鐵案靜靜地躺在地下,還是穿着一身公差的衣服,腰上帶着佩刀。

    死去的鐵案睜着眼睛,嘴唇微微張開,好象有什麼話要說。

    咽喉處有一道細細的劍傷口子,長兩寸一分,深一寸二分,剛好切斷氣管。

     原來他也有這一天。

    葉蕭自言自語地說。

     忽然,葉蕭的鼻子似乎受到了某種刺激,他猛吸了幾口氣,那股奇特的氣味通過咽喉進入體内。

    似乎整個驗屍房裡都有這種氣味,葉蕭低下頭,把臉湊到鐵案身邊。

    他确定,這味道就出在鐵案身上,那是什麼味道? 不,不可能。

     可是,這味道卻分明把葉蕭引向了那個巨大的迷宮,在那富麗堂皇的迷宮裡,總是彌漫着這樣誘人的熏香味。

    在南明王府的日日夜夜裡,葉蕭都沉醉在這些味道中。

    身上總是帶着這種奇特的熏香味,而且還能有這樣絕妙的劍法殺死鐵案的,在南明城裡,隻能有一個人——一個有着高貴血統的人。

     葉蕭的額頭沁出了一些汗珠,忽然又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推開門,看到雪越來越大了。

    

二十一

雪,何時再停呢? 在王府當差了五十年的老宦官仰望天空,自言自語。

    忽然,他看到那個叫葉蕭的少年走進大門,跨入迷宮般的回廊和走道。

     葉蕭的劍貼在後背,他能感到一絲淡淡的涼意,透過劍鞘和衣服滲入體内。

    這把劍是有生命的,它知道下一個對手在那裡,它渴望舔噬對方咽喉中的血。

    現在,劍已經抑制不住了。

     他能找到這座王府的主人,依靠他的鼻子。

     是的,葉蕭又聞到了那股熏香,在迷離的熏香指引下,他終于找到了一座隐匿在大殿後的暖閣中。

     但王府的主人并不在。

     暖閣中央有一個香爐,一縷悠悠的輕煙飄了出來,彌漫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裡。

     然而,葉蕭還是感覺到朱由林的存在——他存在于這誘人的熏香氣味中? 葉蕭猛地吸了一口氣,一縷香煙通過咽喉緩緩地沁入心脾,充滿了他的血管和大腦。

    忽然,他感到自己有些不對勁了,仿佛有一隻螞蟻正在血管裡緩緩地爬着,這感覺就像是喝醉了酒似的,飄飄欲仙——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香爐跟前,把鼻子湊上去,貪婪地嗅了好一會兒。

     突然,葉蕭擡起頭來,兩眼充滿着恐懼。

     他終于想起了那個關于熏香的傳說。

     葉蕭感到一陣徹骨的恐懼——香爐裡有東西。

     他把手伸到了香爐裡面。

    

二十二

南明王朱由林要去的地方,是報恩寺後面的亂葬岡。

     南明王朱由林要去看的人,是埋在亂葬岡裡的一個女人。

     現在,他站在一座孤獨的墳墓前,沒有墓碑,隻有墓後的一棵枯樹,向天空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

     雪漸漸覆蓋了他的頭發。

     這座墳墓已經在這裡寂寞了十七年了,躺在墳墓裡的是一個曾經美麗動人的女子。

     可惜,他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個有夫之婦了。

     她的丈夫就是南明城總捕頭,大名鼎鼎的江南名捕鐵案。

     那是十九年前的上元節燈會,“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她終于耐不住寂寞跑了出來。

    她的丈夫鐵案已經在外面追捕一個逃犯很久了,整整一年多沒有回家來,她甚至不知道丈夫死了還是活着。

     在那個花市燈如晝的夜晚,少婦暮然回首,一個氣質不凡風度翩翩的年輕男子,正在燈火闌珊處看着她。

     他就是年輕的南明王朱由林。

     剛剛來到南明城就藩的年輕王爺穿着一身便服,看起來像是京城來的富家公子。

    他早已厭倦了宮廷中的貴婦與小姐,當他第一次見到市井中如此美麗的少婦時,心底立刻蕩漾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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