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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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軍人所擁有的那種狂熱而不滿。

    “赤城”号雖然不是日本最大的航空母艦,但是最光榮的一艘,武田清楚地記得12月7日那天飛機編隊起飛去轟炸珍珠港的情景,全艦所有的人都在振臂高呼萬歲,隻有一個人保持着沉默,那就是武田。

     突然,他看見天空中有一群黑點飛了過來,穿過雲層,向日本的航空母艦群沖了下來。

    所有的人都在尖叫着,高射炮發瘋似地吐着火焰,重磅炸彈和魚雷重重地撞在了“赤城”号的身上。

    武田無動于衷地站着,他無能為力,隆隆的爆炸聲震耳欲聾,鮮血在破碎的甲闆上橫流。

    一聲巨響從航空母艦的體内響起,彈藥庫爆炸了,船體慢慢地傾斜,下沉,完了,“赤城”完了。

     武田跳水了,就像十年前他做過的那樣,他跳入了太平洋,燃燒的軍艦使海水也變得滾燙。

    他看見了“赤城”号的艦長,把自己綁在大鐵錨上,和軍艦一同沉入了大海。

     一艘救生艇向他駛來,他爬了上去。

     大火,武田那天眼睛都被紅色的大火灼傷了。

    大火燃燒了整個太平洋,總共有五艘日本的航空母艦被擊沉。

     曆史的天平向另一邊傾斜了,武田知道,這一天總要來的。

    

2000年的夏天特别炎熱,我所謂的“研究”毫無頭緒,我終于意識到文獻所記錄的其實隻是曆史的極小一部分,絕大部分将随着見證人的逝去而永遠消亡。

    那個老頭,那個資料室裡的老頭,我回想起他在看那份資料時凝重痛苦的神情,天下沒有那麼巧的事,他一定知道什麼。

    我又一次冒充大學生去了資料室,吹了個牛皮,費了好大的勁才查到了那個老頭的地址。

     我來到了離此不遠的一條幽靜的小馬路上,又拐進了一條小弄堂,穿過一條陰暗的走廊,就到了老頭狹小破舊的家裡。

     老頭滿臉病容地坐在家裡,我向他說明了來意。

     他看着我,卻面無表情,輕聲說:“年輕人,我們見過?” “對,在資料室裡。

    ” “你在搞什麼研究吧,我勸你停手吧,許多事你們年輕人永遠都不會明白的。

    ” 我窘迫得說不出話,我一向是拙于言辭的。

    我小心地在房間裡掃視了一圈,這是一個貧窮的單身老人的房間。

    突然我看見床頭櫃上有個鏡框,裡面有一張黑白照片,有許多年月了。

    一個年輕的女人正在這張古老的照片裡看着我,必須承認,她的眼睛是極有誘惑力的。

    我靠近了這張照片,老頭警覺地看着我,我仔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就像是看着一場30年代的無聲黑白電影。

     “年輕人,你該走了。

    ”老頭提醒了我。

     我匆匆地走了出去。

    回到家,我打開了我搜集來的那張舊報紙,又仔細地看了看報紙上的那張丁家的全家福。

    我的猜測得到了肯定,是的,絕對沒錯,今天我在老頭家裡看見的那張照片上的女人就是丁家的小女兒,丁素素。

     我開始聯想到什麼。

    不可能,丁素素即便活到現在也有90歲了,而老頭看上去70都沒有,不可能。

    我又一次陷入了迷芒。

    

1943年,南太平洋上的瓜達爾卡納爾島上,到處都充滿了一種死屍腐朽的氣味。

    在這場被美國人稱之為絞肉機的曠日持久的戰役中,日軍在島上扔下了上萬具屍體,還有成千上萬彈盡糧絕的士兵,海軍陸戰隊少佐武田丘不幸地成為了其中的一員。

     在夜風撩人的南太平洋小島深處的密林裡,武田是他們那一隊中軍銜最高的,他現在與其說是個軍人,不如說是魯賓遜式的野人。

    他們毫無目的地與美軍捉迷藏,他們彈藥所剩無幾,糧食早已吃光,以吃熱帶植物和打獵捕魚度日。

    由于營養不良,武田的頭發全都脫落了,全身骨瘦如差,指揮着幾百散兵遊勇。

    之所以沒有投降,與其說是為天皇盡忠,不如說是為了能活着回到上海,活着回到雷太郎身邊。

     雖然時時刻刻風聲鶴唳地提心吊膽,但他仍然堅持每天記日記的習慣,這種習慣為他以後的成名奠定了基礎。

    在他的日記裡,依然在回憶着1937年在上海與那個中國女人的吻,盡管那個吻幾乎要了他的命。

    可是她死了,死了,她真的死了嗎?帶着這些緻命的問題,武田奇迹般地存活了下來。

     終于有一天,最後一艘日本軍艦靠上了瓜達爾卡納爾島,武田帶着他的幾百号人沖向大海,美軍的機關槍和坦克的火力把這些饑腸辘辘的日本人打得血肉橫飛。

    沙灘上到處都是殘缺的肢體和鮮血,但武田居然沒有中彈,他帶着最後幾十個人沖破了火力網,跳進了大海,被救上了軍艦。

     在美軍的炮火下,軍艦匆匆離開了海岸,武田無力地看着人間地獄瓜達爾卡納爾島和數萬具屍骨,還有一個個噩夢在海風中漸漸地模糊。

    他吃了些東西,然後在甲闆上睡着了。

     但噩夢還沒有結束。

     武田做了一個夢,在夢中又重溫了六年前的那個吻。

    但是一聲巨響,把他的夢徹底打碎了。

    他的左肩刺骨地疼,全身都是血,他忍住疼痛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不見了。

    甲闆上炸開一個大洞,許多斷手斷腳在甲闆上滾動着,他分不清哪一個是自己的。

     全船的人都在喊着同一個詞:“水雷。

    ” 水雷。

     又是水雷,緻命的水雷。

    武田沒有多想,他一個箭步跳下了大海。

    黑夜中,軍艦的大火染紅了夜空。

    他的感覺是多麼似曾相識,隻不過那是黃浦江,現在是太平洋,而且這一次,使他永遠失去了左臂。

    失去了一條胳膊,浸在海水中,傷口不斷流着血的武田以為自己真的是要沒命了,他全身隻感到自己胸膛裡的日記本和另一樣東西還是活的,其餘的都已屬于死神。

     但是武田沒有死,他的命是非常硬的,就像當初在上海那樣,他再一次被人救起,送上了另一艘驅逐艦,送回了日本。

    他後來在鹿兒島的海軍醫院接受治療,直到1944夏天才獲準回上海。

    

曆史究竟是什麼?是紙上的,還是人們心中的,或者,什麼也不是,甚至,根本就是一團永遠也看不清的霧。

    曆史沒有給我留下任何關于丁素素失蹤的資料,她像是一個泡沫,一眨眼就消失了,隻留下照片裡那誘人的眼睛。

    我再也無法忍受每天對着那張舊報紙,看着那個叫丁素素的神秘女人,做着種種猜測的生活。

    于是我實在憋不住,又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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