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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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那兒,自然,當時沒有一個中國女人會相信日本軍人的,但是,她兒子的高燒的确已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于是,他們到了一所日本醫院,武田謊稱這是他自己的兒子,軍醫與他認識,就收治了孩子,打了針并開了藥。

     走出醫院,兒子已經在女人的懷中睡着了。

     女人淡淡地說:“謝謝你救了我兒子的命,我該怎麼報答你?”這句話絕對是非常暧昧的,“報答”,什麼叫“報答”?一個年輕漂亮的中國女人要報答一個年輕的日本海軍軍官那隻有一個方式,我不便把這個方式說出口。

     但當時武田沒有回答,他與一般的日本軍人不同,他很單純,非常單純,他還不懂什麼叫“報答”。

    他隻是憑着一種模糊的直覺,一種在五年來一直都揮之不去的困惑,他跟着那個女人走了,走進了一條小弄堂裡的房子。

     那時由于轟炸,閘北的民房都斷了電,女人點亮了一根蠟燭。

    神秘的燭火把女人的臉覆蓋上了一層紅色,暧昧不清的紅色。

    女人把兒子輕輕放在一張小床上,然後對武田說:“為什麼要幫我,你到底要什麼?” 其實武田并不需要什麼,他隻想了解這個女人,解開五年來一直糾纏着他的種種疑問。

    “我隻想要……”他卻說不出口了。

     “你想要我?是不是?日本人。

    ”女人其實想錯了。

    她走向武田,把頭靠近了他,燭光下,兩個人的臉上像燒起了一小團火。

    武田的額頭又出汗了,接下來的事,他記不清了,隻記得女人的嘴唇是那樣滾燙,這滋味讓他永遠難忘。

     然後,是更加緻命的事,就在女人的嘴唇貼住了武田的同時,武田突然感到腹部有一種涼涼的感覺,就像一塊冰伸入了你的體内。

    接着,涼涼的感覺消失了,變成了一股火熱,就像嘴唇上女人給他的感覺。

    這股火熱充滿了他的腹腔,令他熱血沸騰。

    的确如此,武田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腹部,濕潤,滿手的濕潤,還帶着他體内的熱氣。

    他明白了,是血,自己的血,正從腹部源源不斷地向外噴湧着。

     一聲金屬墜地的聲音響起,武田眼角的餘光看見了地上落下了一把刀,沾滿血的刀,沾滿了武田的血。

    女人的嘴唇繼續貼着他,他知道這個女人在剛才幹了什麼。

    他現在還有力氣去拔腰間的槍,但他沒有,他什麼也沒有做,也許女人已經使他滿足了。

     在身體即将癱軟下來之前,武田輕輕地問:“為什麼要殺我?” 沒有回答,在武田失去知覺之前,他滿眼都是這個女人誘人的紅唇。

    

我冒充大學生來到了一所大學關于舊上海的資料庫裡,要求閱覽一份有關丁氏家族的資料。

    管理員查了一陣,說正巧剛才有人來查閱過,伸手指了指資料室的角落裡一個埋頭苦讀的老頭。

     空曠破舊的資料室裡其實隻有我,管理員和老頭三個人,沒有人來看這些古老的東西,在他們眼裡,這堆資料簡直就是廢紙。

    但我不是,我非常驚奇天下居然有這麼巧的事,我随便借了一份資料,坐在了老頭的對面。

     過了很久,老頭才意識到我的存在:“年輕人,你也想要看這份東西?”他指了指自己手裡的資料。

     我點了點頭。

     “我看完了,你看吧。

    ”他意味深長地看着我,然後步履維艱地走了出去。

     他是誰? 我無暇多加考慮,抓緊時間看起了資料:丁氏的董事長丁天共有三子一女,長子丁安國,生于1904年,後接管其父的事業,于1937年12月與其父一同死于一艘從南京開往武漢的客輪上,客輪是被日軍的飛機炸沉的。

    次子丁濟國,生于1906年,抗戰時期逃亡重慶,于1941年宣告丁氏公司破産,1949年後流亡台灣,1971年貧困潦倒而死。

    三子丁穆國,生于1908年,在父兄遇難之後,棄商從軍,1942年戰死于緬甸。

    小女丁素素,生于1910年,于1932年失蹤,下落不明。

     所有關于丁家的資料全在這兒了。

    唯獨小女兒的最簡單,失蹤?這是什麼意思,是死還是活?還是從這個世界上徹底地消失了,不存在了,我開始懷疑這個丁素素究竟存在過沒有。

    

武田并沒有死。

     他的命非常硬,雖然體内的血流失了四分之一,但他依然活到了日本憲兵隊在當天晚上發現他的那一刻。

    他被送到了醫院,輸了大量的血,在休克了三天之後,終于活了過來。

    後來他曾在日記中說,他在那晚的确見到了阿修羅地獄。

     事實是,當時武田的身上正帶着一份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的重要文件。

    他到了深夜仍未回到司令部,于是軍部開始擔憂他的安全,其實更加擔憂那份文件的安全。

    于是出動了憲兵隊對閘北的大街小巷進行巡邏搜查,終于在武田出事後不久找到了他。

    與此同時,另一隊憲兵發現了一個懷抱小孩的單身女人,形迹可疑地在深夜的上海街頭跑着,而且身上全是血。

    于是他們追趕着女人,一直追到了蘇州河邊上,最終無路可逃的女人留下了孩子,自己一個人跳進了蘇州河。

    沒有打撈到屍體,估計已被河水沖到了黃浦江裡。

     武田還沒痊愈,就去看了那個關押在海軍陸戰隊司令部的孩子。

    這個五歲的孩子隻知道自己叫雷雷,從沒見過自己的父親,武田對他說:“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叫武田雷太郎,你母親已經死了。

    我就是你的父親。

    ”

1942年的太平洋上,日本聯合艦隊的旗艦“赤城”号航空母艦正劈波斬浪地向中途島疾進。

    海軍上尉武田丘手扶在欄杆上,看着停在甲闆上的零式戰鬥機和轟炸機正在匆忙地卸下炸彈換上魚雷。

     那天,所有的日本軍人都認為中途島和美國海軍即将被聯合艦隊徹底占領和消滅。

     武田是在1941年的秋天離開上海的,在這之前,他已和雷太郎在上海的虹口共同生活了四年。

    雷太郎相信自己本來就是一個日本人,盡管他的上海話說得比日語好得多。

    武田也相信他們冥冥之中就注定了是父子關系。

    離開上海的時候,他和雷太郎都哭了,他把雷太郎托付給了一個上海朋友馬書全,由這位後來被定性為漢奸的好友監護。

     “赤城”号上誰都不知道武田在想些什麼,他被認為是一個沒有活力的人,盡管他的業務技術極其出色,但上司還是對他沒有一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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