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菩提本無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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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尋找你,當我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後。

    盡管我一直沒告訴媽媽,但我每時每刻都想和你們在一起。

    父親,孩兒不孝被人換了一張臉,但不會改變孩兒的心!你快看看孩兒的耳朵後面,看看這塊我們家族的胎記。

    ” 說罷轉身背對父親,撩起左耳展示給他看,一定可以看到那塊胎記——紅色新月如鈎。

     身後沉默片刻,不知他會是什麼表情?開心?激動?興奮?害怕?懷疑?憤怒?或者認定我是個冒牌貨,認定高能冒充古英雄而非相反的事實,然後一棍子将我捅死? 但是,無論他是否相信,我都将坦然接受他的判斷。

    因為可以看到父親,看到他仍然好好地活着,已是我最大的滿足。

     緩緩回過頭來,卻看到父親緊鎖的雙眉。

    他放下鐵棍緊盯我的臉,想要看出高能的面具底下,那張自己兒子的臉龐——他一定期望我還活着,那将是他後半生最大的幸福。

     然而,我卻聽到他冷漠的回答:“不,你是個騙子。

    ” 他不相信。

     端木老爺子都相信我了,我的父親卻不相信我。

     他不相信我是他的兒子,不相信他的兒子還沒死,不相信我左耳後的胎記是真的,不相信世界上有我這樣的傳奇。

     當我那顆脆弱的心,要被他的這句話撕碎時,我突然找到原因所在——身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有一群不速之客來訪。

     他早已發現了,并且非常自然地認定,是我将那群豺狼引入了秘道。

     所以,他說我是個騙子。

     沒錯,我确實是個騙子。

    我戴着高能的臉欺騙了全世界,當我戴着這張臉對父親說出真相時,我依然被認為是個騙子。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還可以分辨出是三個人! 我飛快地閃身轉頭一看,卻發現一襲白色漢服,如幽靈穿過墳墓般的地道,直到那張漂亮迷人的臉蛋,還有飄逸烏黑的長發,深深刺痛我流淚的眼睛。

     慕容雲。

     慕容雲。

     幾小時前,我在城市另一端與他辭别,如今再度相逢于地底,他卻已換上一身漢服行頭,甚至連假長發都貼上去了。

     他看着我和父親淡淡地說:“你們父子見面卻不相認,可惜啊!”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卻看到慕容雲身後的兩個人。

    一個正是卑鄙的端木良,他不敢正眼看我,想必已曉得我救了他的爺爺,同時也知道了他的醜行。

    他先看了我的父親一眼,隻有他認得我的父親,随後輕聲向慕容雲報告:“他就是古平——古英雄的父親。

    ” 父親疑惑地打量着他,好久才辨認出來:“你——端木明智的孫子?” 端木良卻低下頭悶聲道:“嗯。

    ” 另一個人卻帶着腐屍的氣味,長着一張印第安人的臉,秃鷹似的眼睛放射精光,直視着我和父親。

     阿帕奇——這張面孔着實讓人意外,今天就是最後的日子嗎?怎麼連他也來了? 慕容雲、端木良、阿帕奇。

     這三個人出現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意味着什麼? 父親冷冷地看着三個闖入者,又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平靜地說:“我早就知道,你們終究有一天會來的。

    ” 美劇裡總有阿帕奇這樣的角色,依然像肖申克州立監獄的獄警那樣,用沉悶的英語對我說:“我就知道老頭拿出來的鐵盒是假的!不過,有時候看起來很白癡的事,其實卻是最高明的手段——慕容把一切都算清楚了,算清楚老頭的反應,也算清楚他的孫子的反應,更算清楚老頭會對你說什麼話。

    ” 而我像發瘋的小狗低沉嘶吼:“慕容雲,我的賢弟,這是哪來的詭計!是地獄惡魔教給你的嗎?還是你那精神病色情狂殺人狂的祖父與父親呢?” 慕容雲知道我說的是什麼——蘭陵王高長恭的祖父、父親與叔叔——高歡、高澄與高洋。

     他微微聳動迷人的眉毛,略帶憂傷道:“大哥,何必出口傷人?還要傷到我家的父祖,讓人情何以堪?對不起,我并非故意騙你,隻是為了找到原本屬于我的面具,必須用這些特别手段。

    ” “可你利用了可憐的秋波!利用她對你的盲目的瘋狂的愛情,讓她去欺騙世界上最愛她的人,讓她的一輩子都背上這樣的罪惡,你好卑鄙!你還讓端木良如此對待他的爺爺,不就是把面具作為天大的誘惑嗎?該死的面具!該死的蘭陵王!你把一切都算計到了,你不是人,你是魔,你是獸,你是妖,你是怪,你是鬼,你是魅……” 說到最後,我自己都沒了力氣,隻能低頭痛苦喘息。

     “大哥,非常抱歉,今晚我一直都跟蹤着你,從你離開我們談話的荒野,回到垃圾場等待端木老頭,直到秋波帶老頭回來——我知道他快死了,但我也知道老頭身體很好,沒那麼容易死。

    但老頭并不這麼想,他想自己風燭殘年,說不定哪分哪秒命歸西天,還是盡快把秘密告訴你吧——你真的很棒,大哥,如此警覺狡猾的老頭,竟相信了你說的話。

    ” “因為本來就是事實!” 我憤怒地搖頭,想沖過去痛打他一頓,卻被阿帕奇橫身攔住。

     “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于是,我們悄悄跟着你,像影子一樣尾随而來,找到這個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地方。

    ”慕容雲帶着欽佩也帶着得意,“真好啊!命運給了我這一天!命運讓你我結拜為兄弟!命運讓我們共同發現了蘭陵王面具!” “住嘴!”我緊緊捏起雙拳,轉頭看着父親,“我不是來找什麼面具的,我隻想見到我的父親!我的父親!” “可憐的大哥,他卻絲毫不認得你啊!”慕容雲推開保護他的阿帕奇,緩緩靠近我的後背,“這世上沒人會比我更認得你,也沒人會比我更喜歡你了。

    ” “真的嗎?” 這句話讓美少年興奮起來:“千真萬确!” 我咬着嘴唇狠狠地說:“那你先幫我做兩件事!” “好,大哥盡管提!” “先把這個人殺了!” 我伸手指向了端木良。

     端木良。

     他看着我對準他的手指,大驚失色地後退:“你……你……古英雄……你居然是這種人?” “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

    當年就是你背叛了藍衣社,為常青和華金山賣命,欺騙了我和高能,害得高能送了性命,而我也被換上高能的臉,丢失了全部記憶!我永遠不會饒恕你對我犯下的罪行!後來,你甘心做慕容雲的走狗,成為了雙料叛徒。

    今晚,你竟喪心病狂地把你爺爺從樓梯踢下去,這樣的人渣留在世上還有何用?” 我毫無畏懼地指着端木良的鼻子,把他說得幾乎癱軟在地,想要還嘴卻一句都說不出。

     忽然,慕容雲拍起手來:“說得好!大哥,他這種背信棄義為錢賣命的人,會出賣以前的主子,遲早也會出賣現在的主子!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無義之人!” “你!”端木良恐懼地大叫起來,“你瘋了嗎?聽古英雄的話?” 美少年的目光變得無比冷酷,冒出一句英語:“把他殺了!” 就在端木良要往外逃跑的刹那,忠實的阿帕奇掏出手槍,無情地扣動扳機。

     槍聲…… 回蕩在地下墳墓的深處。

     我蒙起自己的眼睛,随後看見端木良倒在地上,後腦勺多了個彈孔,鮮血汨汨往外流淌,屍體在地上抽搐幾下,就再也不會動彈了。

     這場景令我目瞪口呆,我的父親也躲到一邊,沒想到他們殺人如此輕松。

     我說要他殺了端木良,不過是要惡心一下他,離間他們之間關系。

    沒想到慕容雲竟對我言聽計從,似乎我才是他的老闆,幹脆利落地讓阿帕奇殺了端木良,像踩死一隻蟑螂。

     美少年厭惡地看着端木良的屍體,輕蔑地咒罵:“這種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忤逆子孫,留在地球上實在是污染我的眼睛!” 不能讓他發現我的恐懼,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我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多謝,賢弟!” “大哥,你要辦的第二件事呢?” 我壯起膽子大聲道:“再殺一個人。

    ” “誰?” 慕容雲緩緩說出這個字,掃視了地下每一個人的眼睛。

     “他!” 我将手指向阿帕奇——就算他不再殺人,遲早也會被别人殺的。

     “對不起,恕難從命!” 慕容雲的腦子非常清楚——端木良已完成使命,留下來也沒什麼用,不如一槍幹掉免生後患,正應了“兔死狗烹”之古諺。

    至于罪無可恕的阿帕奇,是幫助慕容雲殺人的人,如果他繼續要殺人的話,就必須把阿帕奇留下來。

     阿帕奇瞪了我一眼,大笑着用英語說:“雖然,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但也能猜到大概的意思,朋友,你實在太小看慕容了吧。

    ” 我搖着頭閃到父親身前,用自己的胸膛擋住槍口。

     父親在我耳邊輕聲道:“你是什麼人?幹嘛要冒充我的兒子?你還年輕,不要在這裡等死!快點離開吧!” 我痛苦地搖頭:“你到現在還不相信我是你的兒子嗎?” 沒等父親回答,慕容雲大聲問道:“古社長,現在請把我的面具還給我吧?” “你的面具?” “我就是蘭陵王。

    ” 父親不屑地冷笑一聲:“别以為扮成古人就能裝神弄鬼。

    ” “你不願意交出來嗎?現在你可是我的囚犯。

    ” “殺了我吧——”他坦然面對阿帕奇手中黑洞洞的槍口,“我像老鼠似的在地下住了七年,抛棄自己的妻兒,遠離陽光與人群,就連兒子的葬禮也不能參加!隻為那副該死的面具!對不起,我已經受夠了,受夠了那副早該腐爛的面具,受夠了它帶給我的不幸!你殺了我吧!” “不!”我轉頭緊緊抓住他的雙手,“請不要!” 他自顧自地說下去:“四年前,我失去了唯一的兒子,生命對我已沒有意義,隻能每天坐井觀天,等待死亡降臨。

    今晚,我終于等到了這個時刻,請你們給我一槍!讓我再也不用忍受時間的折磨,再也不用回憶漫長無聊的往事。

    ” “你的兒子還活着!他就站在你的面前!” 我激動地搖着他的身體,他卻無動于衷地看着我,就像一個陌生的路人,心灰意冷地說:“藍衣社的事業,在六十多年前,就已徹底滅亡了!剩餘的那些人們,隻是為了我的祖父古子龍,隻是為了一個共同的夢想——蘭陵王面具,如果沒有這副傳說中的面具,所謂藍衣社早就分崩離析了。

    這裡就是藍衣社的墳墓,我不過是個可憐的守陵人!” “不要!不要!我們還可以出去,可以和媽媽在一起,告訴她這個家庭沒有破碎。

    ” 在我短暫的記憶生命中,曾體會過一次失去父親的滋味——盡管并非親生父親,但回想起來仍舊肝腸寸斷,我絕不願再承受第二次了! “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家庭,不是為了我的兒子,恐怕許多年前我就死了。

    當初,常青用金錢控制藍衣社的後代,隻有端木明智忠誠于我。

    我知道自己非常危險,從美國回來的華金山,據說有種技術可以從大腦中分析記憶——隻要他們将我綁架,用那些儀器鑽入我的大腦,就能找到蘭陵王面具的藏身之所。

    我必須躲藏起來,保守這個秘密,也為保護我的兒子,不要讓他再卷入這些可怕漩渦——我從不對他說起藍衣社,更不提什麼蘭陵王,甚至連他的名字——古英雄,我都想改成‘古平凡’!我不要他做英雄,隻要是一個平庸但健康的人,平平安安走過人生長路,這就足夠了!至于英雄,就讓願意犧牲的人去做吧。

    ” 終于,我明白了父親的用心良苦,也明白了我從前那種人生道路的原因——但我不會怨恨任何人,更不會怨恨我的父親,因為他是如此愛我! 慕容雲也被我的父親感動,用寬大的衣袖輕輕抹了抹眼角:“古社長,我尊敬你是一個好父親,我也相信你不會告訴我面具的秘密。

    ” “是。

    ” “但我相信蘭陵王的面具一定在這個地方!” 父親卻不置可否地低下頭,美少年自信地颔首道:“你不願意說出來——沒關系,因為我自己可以找到,就在這裡!” 藍衣社的“狼穴”。

     就在我們疑惑之時,慕容雲已在石室轉了一圈。

    這裡有張簡單的木床,廚房和衛生間,看起來都很老舊,僅能勉強使用。

    開關按鈕上是繁體字,想必是三十年代藍衣社的遺迹,當年是非常浩大的秘密工程吧。

     阿帕奇随身背了個大包,他的手槍始終對準我和父親。

    美少年打開阿帕奇身上的包,取出一個沉重而古怪的儀器。

    他用儀器對準石室牆壁,攝像似的緩緩掃過,像機場安檢的設備。

     我明白了,他正掃描石室中有沒有暗藏的夾層! 父親煩躁地大叫起來:“住手!” “别動!”阿帕奇馬上擋在我們面前,用手槍指着父親的頭說,“站到後面去!” 我拼命拽住父親的胳膊,不讓他沖上去拼命,拖着他退後幾步,頂住石室的牆根。

     慕容雲用儀器掃過整個石室,屏幕跳出一塊紅色區域,正對廚房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就是這裡!” 他放射出興奮的目光,就像服了五石散的魏晉古人,手忙腳亂地放下儀器,用力拍打石室角落——我注意到父親的神情更加緊張,隻能用力按着他的肩膀,以免再出現什麼意外。

     慕容雲的漢服袒露衣襟,額頭冒出許多汗水,不再向以往從容鎮定。

    他跑回阿帕奇身邊,從大包裡取出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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