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菩提本無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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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盒,小心地固定在牆壁上。

    每個盒子都拖出一根電線,彙總到一個遙控闆上。

     他緊緊握着遙控闆,卻沒忘記吩咐阿帕奇:“你們全都後退一點。

    ” 父親想要往前面沖,被我竭盡全力拉了下來,他給了我重重地一拳。

    但我強忍臉上的疼痛,依然拽着他不讓過去——我已猜到會發生什麼。

     就在我們父子扭打時,耳邊響起轟隆巨響,一陣碎石煙塵彌漫在地下,眼前宛如迷霧模糊視線,一陣沖擊波将我和父親推倒。

     在地上掙紮幾秒,确定自己并未受傷,煙塵才漸漸平息下來,卻看到滿臉灰土的阿帕奇,依舊舉槍對準我們。

    父親也無大礙,隻是激動絕望地看着石室角落——慕容雲放的竟是炸藥,半堵牆被炸開一個大洞,果然還有一間密室! 慕容雲的長發全是灰塵,再也顧不得美少年形象,徑直撩起長袍跨進密室。

     父親突然掙脫了我的手,飛快地往密室跑去,就當阿帕奇要向他開槍,慕容雲卻冷靜地喊道:“别開槍!” 他回頭看着我的父親說:“古社長,我們可以共同見證這個時刻!” 我也沖過去攔住父親,慕容雲微微一笑:“大哥,我們都可以進來,看看我的面具真容!” 阿帕奇也緊張地過來,四個人都進入密室,如一群老老少少的盜墓賊。

     密室亮起一盞明亮的燈,竟沒被爆炸摧毀,照亮了地上的一具棺材! 果然是墳墓! 我們都屏住一口氣,就連父親也揉了揉眼睛,讀心術看出一句話來:“啊!居然真的有棺材!” 原來,連父親也從未進過這間密室! 真相大白的時刻即将到來。

     慕容雲輕輕撫摸棺材,果然已有些年頭,但又不像帝王貴胄用的那麼華麗。

    他示意阿帕奇不要上來,繼續用槍指着我和父親。

    他獨自用力推開棺材蓋闆——幸好從未上過釘子。

     棺材闆推開的瞬間,湧出一大團黑煙,就像屍體腐爛的氣息,迅速彌漫整間密室。

     大家被迫掩上鼻子,卻都伸直脖子往棺材裡看去——露出一具森嚴白骨。

     慕容雲仔細看着這具白骨,應該是個男性遺骸,至少死去幾十年了,所有骨架還保持完整,骷髅頭眼窩深陷,要對這些不速之客說什麼? 不過,棺材裡最吸引人的并不是這具屍骸,而是在頭骨旁邊,有個保存完好的鐵匣。

     鐵匣! 傳說蘭陵王的面具,就安放在一隻古老的鐵匣内。

     慕容雲整個身體都在顫栗,寬松的漢服幾乎蓋滿棺材,緩慢而小心地俯下身去,拿起那隻陪葬的鐵匣。

     父親的心碎了,保守數十年的秘密,終于難逃毀于一旦的命運,就要落入這些背叛者的手中! 他緊緊抓着我的手,露出絕望的眼神:“孩子,重要的不在于你背叛了什麼?戰勝了什麼?而是你守護了什麼!” “父親!你說什麼?你已經守護了它那麼多年,你從來沒有失敗過!”我盡量安慰他的心,“你仍然是最出色的!你才是我心中的英雄!” 他卻苦笑一聲:“可惜,你隻是個假貨。

    如果我有你這樣的兒子,就算死也滿足了!” 面對父親的執着,也面對父親的誇獎,我的心緒如潮翻湧,卻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

     再看慕容雲已拿出鐵匣,大約有二十多厘米長寬,看起來非常沉重,被他視若神主地捧在胸前,目光誠惶誠恐,捧着自己全部的生命。

     仔細端詳鐵匣蓋子,打着一個大大的火漆封印,他緩緩念出封印上的字—— “藍衣社,1966年,古子龍,封”。

     這幾個字深深觸動了父親,他痛苦地靠在我肩頭說:“這是我的祖父留下來的封印!請千萬不要打開!” 慕容雲卻把封印放到嘴邊親吻——盡管已在一具屍骨旁邊躺了幾十年。

     然後,他揭開了封印。

     密室。

     傳說中保存蘭陵王面具的神秘鐵匣。

     慕容雲揭開了古子龍的封印。

     火漆随之粉碎,鐵匣蓋子緩緩擡起,這副輾轉千年的面具,即将回歸蘭陵王的臉上。

     然而,美少年的目光卻呆住了,他顯然已看清鐵匣内部,表情卻被冰封凝固起來,仿佛遭人捅了一刀,被灰塵弄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煞白! “難道——這就是我的面具?” 他将鐵匣放到我和父親面前,裡面卻沒有什麼面具,隻有一張發黃的信紙。

     慕容雲小心地取出信紙檢查,拿出剛才的儀器,圍着鐵匣照了一遍,卻再也沒發現什麼機關——鐵匣就是鐵匣,信紙還是信紙,面具——卻已沒有面具。

     父親也已目瞪口呆,剛才他絕望的時刻,卻還期待見到蘭陵王的面具,他也同樣一輩子都沒見過這傳說中的寶貝。

     “面具呢!面具呢!” 父親狂怒地喊起來,慕容雲也顫抖着坐倒在地,老人似的拿起泛黃的信紙——這張代替面具躺在鐵匣裡的信紙,并在一分鐘内讀完信裡的文字。

     他沉默了三分鐘,呆呆地倒在棺材邊上,就像與屍骨同眠的感覺,蒼白而漂亮的臉上,卻找不到任何的表情。

     我和父親都不敢發出聲音,阿帕奇也恐懼地搖晃槍口,直到慕容雲發出仰天長歎,接着是癡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到最後卻變成悲傷的哭泣,燈光照亮兩串晶瑩的淚水,緩緩淌下美少年臉頰,加上幽暗的密室背景,與那身魏晉風度的漢服,倚靠着古老棺材,構成後現代的油畫。

     印第安人終于忍不住了,戰戰兢兢地問:“慕容……你……你……怎麼了?” 他仰起高傲的頭顱,卻像個放浪形骸的隐士,舔着眼淚苦笑道:“放了他們。

    ” “什麼?” “我說——把你的槍收起來,放了他們。

    ” 阿帕奇不敢抗拒他的旨意,将槍收回腰間,後退着守在密室洞口。

     再也沒人阻攔父親了,他瘋狂地沖過去,從慕容雲手中奪過信紙,同樣在一分鐘内看完。

     他的表情和剛才的慕容雲相同! 三分鐘後,父親竟已老淚縱橫,又從痛哭變為狂笑,将信紙丢棄在冰冷的地上。

     信裡究竟寫了什麼? 讓人發瘋的魔咒? 我連滾帶爬地湊過去,也不管旁邊的死人與棺材,撿起信紙看裡面的文字,卻是一行行豎寫的繁體字,還是用毛筆寫的小楷—— 打開鐵匣的你: 無論你是否我們古家的後代,還是藍衣社的某位叛徒,抑或外來的冒險家,甚至一千年後的盜墓賊。

    
你,都必将要失望了。

    
因為,根本就沒有什麼蘭陵王的面具。

    
你們或許已聽說過高雲霧的故事,他是我在北京大學曆史系的同窗好友,隻因家族與志向不同,我和他走向了完全相反的命運。

    他的傳奇人生都是真實的,但那一切都與蘭陵王的面具無關——從來沒有人找到過真正的蘭陵王戴過的面具。

    
然而,關于高雲霧擁有蘭陵王面具的傳言,卻使我在成為藍衣社頭目之後秘密逮捕了他——直到我确信所謂面具是個子虛烏有的傳說。

    于是,我殺死了高雲霧,将他的屍體扔在這口井裡,就是你剛才看到的棺材裡的屍骨。

    
但是,我必須告訴我的手下們,我已得到了蘭陵王的面具,這是我控制他們的最好手段——每個人都确信我已擁有蘭陵王的力量,可以使每個妄圖叛亂者死無葬身之地。

    
我小心地維護這個謊言,從不将面具展示給别人一看——因為根本就不存在。

    
可總有人會對我産生懷疑,我得煞有介事地保護不存在的面具,于是秘密修建了這個基地。

    當初這口井裡充滿毒氣,在我殺死高雲霧之前,毒死過我的一個手下。

    我們排幹淨毒氣,建立完整的生活系統,看似可以安全地隐藏面具——就像舉行宗教儀式的祭壇。

    
是的,藍衣社對于蘭陵王面具的迷信,已接近于宗教信仰的程度,這裡正是這個信仰的核心——盡管建立在謊言的基礎上。

    
但我已維護了這個謊言幾十年,維護了幾十個人的無限忠誠,維護了一個秘密團體的持久延續,傳遞到我們的第二代、第三代…… 然而,隻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知道蘭陵王的面具根本不存在,知道這是一個美麗的謊言。

    
如果你是我的後代,那麼非常對不起,我從來沒有把這個秘密告訴過我的兒子。

    
我的兒子,恐怕等到我死的時候,亦将等到他死的時候,還會以為蘭陵王的面具就在我們家族手中——就在今天這個時刻,被我深埋到井底基地的密室中,埋到被我殺死的同窗好友的骨骸旁。

    
包括我的孫子,我的孫子的孫子,他們都将如此認為,并虔誠地保護這個秘密,不被我們的敵人奪取,不被我們中間必将出現的叛徒奪取,不被滄海桑田的漫長時間奪取。

    
抱歉,你們全都上當受騙了! 我必須這麼做,我的兒子與孫子也必須這麼做,因為蘭陵王面具已成為一個神話,這個神話支撐着藍衣社的成員們,并将在數代之中維持紀律與信仰。

    
一旦神話遭到破滅,被人發現是個卑鄙謊言,是控制組織成員們的工具,那麼藍衣社也将就此滅亡。

    
所以,我禁止任何人打開鐵匣,包括我的子孫後代,直到某位不速之客的闖入。

    
如果在遙遠的将來,有人為了這副不存在的面具,背叛組織殺害同僚犯下彌天大罪,那麼純屬他們自己内心的惡魔作祟,而與子虛烏有的蘭陵王面具無關。

    
面具隻能戴在人的臉上,卻不能遮擋人心的醜惡。

    
信寫到這裡,我也将要把它放入鐵匣,最後是六祖慧能的真言,送給不存在的面具。

    
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 何處惹塵埃 古子龍 1966年12月19日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輕輕念出最後兩句,我也如前面兩人一樣,癡癡地沉默數分鐘,有股巨大的力量,緊扼咽喉不容我發出任何聲音,生怕吵醒密室中沉睡的幽靈——高能的曾祖父高雲霧。

     渾身血液都被這股力量凝固,信紙上的毛筆字似乎跳起舞來,每個舞步都是對我這個後人的嘲笑——曆經千辛萬苦,忍受各種折磨,度過漫無天日的數段歲月,承受不知多少大的痛苦,數次險些葬送小命,最終卻是為了一副不存在的面具! 為了這副不存在的面具,有多少人勾心鬥角你死我活?又有多少人無辜成為陰謀的犧牲品?還有多少兄弟父子爺孫自相殘殺? 為了這副不存在的面具,有多少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機關算盡反誤自家性命?還有多少人出賣肉體出賣靈魂? 原來,家族最大的秘密,并不是面具的存在。

     而是面具的不存在——才是家族最大的秘密。

     想到這裡我果然狂笑起來,就像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肆無忌憚。

    當我笑到聲帶幾乎嘶啞,卻又低頭痛哭流涕,整個世界塌了下來,壓斷這個荒謬的家族,這個荒謬的人生,這個荒謬的謊言。

     忽然,父親從我手中奪過信紙,他也是這個謊言的犧牲品——自我放逐到地底監獄,不見天日地關押數年,見不到心愛的妻子,無法參加兒子的葬禮,卻為了一副不存在的面具! 我癡癡地看着父親的眼睛,讀心術發現了他的心裡話—— “我認得祖父的字迹,千真萬确就是他本人所寫!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騙得我好慘!騙得我好慘啊!我恨他!我恨他!我對不起我的孩子,對不起我的妻子,對不起端木明智老頭,對不起所有忠誠我的人,也對不起所有背叛我的人!” 至此,我已确信曾祖父信中的秘密,蘭陵王的面具根本不存在。

     我被騙了三年。

     父親卻被騙了将近六十年! 我抱着父親一同流淚,他怎能承受這樣的打擊?付出如此大的代價,用整個生命守護的秘密——居然是一場騙局!從七十多年前就開始的騙局!欺騙了三代人的騙局! 當眼淚即将流幹,才想起密室裡的另外兩人。

    我站起來掃視四周,卻發現除了我們父子倆,以及棺材裡的高雲霧外,慕容雲和阿帕奇都不見了。

     他們像黑夜一樣到來,又像黑夜一樣消失。

     隻留下外面端木良的屍體。

     還有,一個真相大白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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