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菩提本無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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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滿各種垃圾。

    他從那些垃圾裡,找出一個鐵皮盒子,說蘭陵王面具就在裡面。

    但是,他不肯把面具交給哥哥,說要看到他們給我注射救命的血清,并且還要觀察我超過三個月,才可以把面具交出去。

    ” “既然如此,何必還把面具拿出來給端木良看呢?這不是讓他明搶嗎?” “沒錯,哥哥确實這麼做了!他從爺爺手中搶過鐵盒子,爺爺也被他的行為激怒,兩個人就像仇敵打在一起!” 我揮拳打中旁邊的硬闆紙:“端木良真是個畜生,連自己的爺爺都不放過!” “當時,我也被這場面吓呆了,我知道哥哥做得不對,也幫助爺爺去打他。

    但是,我一個女人,爺爺一個老人,加在一起也争不過哥哥。

    我們圍着鐵盒子一路搶奪,直到外面的走廊,哥哥居然飛起一腳,把爺爺踹下了樓梯!” “我要殺了他!” 秋波悲傷地抽泣:“就這樣,哥哥搶走了鐵盒子,把我和爺爺扔在那裡。

    我吓得大哭起來,發現爺爺已受了重傷。

    我要把爺爺送去醫院,可他說一定要先回這裡,因為有盤沒下完的棋。

    這附近根本叫不到出租車,垃圾場倒是非常近,我的力氣也隻夠把爺爺扶到這裡。

    ” “他是在等着我和下棋呢!”我撲到端木老爺子身邊,摸摸他的胳膊和腿腳,不知是骨折還是内傷?反正情況非常嚴重,“老爺子,你何苦如此?” “天數!”老頭悲怆地抓着我的手,“來來來,臭小子,我們把這盤棋下完。

    ” “老爺子,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故意把假的鐵盒子拿出來,裡面根本沒什麼蘭陵王的面具,是不是?你隻是為了試探端木良,看看你的孫子究竟是不是壞人?卻沒想到他竟是這樣喪心病狂之徒!” “報應!這是老天給我的報應——藍衣社的元老們,全都生養了不肖子孫,比如常青、比如南宮……他們的父輩都是我肝膽相照的兄弟,大概我們年輕的時候,幹過不少卑鄙的惡事,到老終于有了現世報!我唯一最愛的孫子,他為得到面具,竟然把我踹下樓梯。

    ” 我雙手托着老頭的後腦勺,讓秋波倒杯水端過來,給老頭喂下去:“你明知他不是好人,何必要這麼試他?” “因為,他畢竟是我的孫子,我仍希望他沒有背叛我出賣我,我更想不到他竟會對我這麼做!人為财死,鳥為食亡,兒子可以殺老子,孫子可以打爺爺,熙熙攘攘,皆為利來!” 眼看老頭快說不動話了,我急忙扶他起來:“什麼都别說了,我送你去醫院。

    ” “等一等!”老頭用僅剩的一點力氣,指了指棋盤方向,“我們的棋還沒下完呢!” “老爺子,我答應你,等你到了醫院,隻要醫生說你可以下棋,我就一定陪你把這盤棋下完!我記住了每個棋子的位置,絕對不會耍賴的。

    ” “小子,不許耍賴!” 我掏出手機打了120急救電話,讓他們趕快到垃圾場門口。

     随後,我和秋波一起把老頭擡起來,給他裹上一件厚衣服,艱難地穿過黑夜的垃圾場。

     老頭的情況越來越糟,嘴角冒出了血泡,秋波流着眼淚說:“爺爺,對不起!堅持住!” 忽然,我發現老爺子一路嘟囔着什麼?我把頭湊到他的嘴邊,聽到氣若遊絲的聲音:“小子……你的父親……你的父親……” “我的父親?老爺子,你承認我是古英雄了?” 我有些恐懼更有些興奮,貼着老頭的耳朵輕聲道,這樣旁邊的秋波也聽不見。

     “我快死了……我要……交代後事……必須……把這個秘密……秘密……說出來……你的父親……從這裡往北走……一千米……十字路口……左轉五百米……工廠廢墟……走進去……大枯樹……破廟……藏着古井……下去……你的父親……你的父親……快……快去……” 老頭已是彌留之際,言語含糊斷斷續續說出這些話——你的父親…… 我的父親? 他還活着——古英雄的父親! 這段密碼似零亂的語句,卻已深深烙印在我心頭,即便埋藏塵封一百年,我也不會忘記半個字! “老爺子,我記住了!” 好不容易将老頭擡出垃圾場,他閉着眼睛倒在我身上,要緊話都已交代過了,終于可以安心“上路”,等待死神将自己拖入墳墓。

     悄悄看了眼身邊的秋波,凄涼月光照到她的臉上,兩行淚珠閃着晶瑩的光,依然是令人心旌搖蕩的美人兒。

    我知道她在自責與愧疚,但也不想問她更多——戀愛中的女人,總是會降低智商。

    尤其遇到慕容雲那樣的男子,一千多年才出一個的男子,那麼神秘那麼漂亮那麼酷,她無法抗拒他的眼神他的嘴角,這個男人令她瘋狂——瘋狂的愛,徹底投入的愛,不顧一切的愛,喪失自己的愛…… 可憐的秋波!她曾熬過十幾年黑暗,孤獨堅強地生活下去,保持一顆美麗善良的心;她也曾在電波中傾聽許多人的苦悶,用自己的聰明與勇氣,告訴别人如何找到生命的意義。

     但為了那個男人(可悲的是那個男人真正所愛的人,不是她,而是我!),她卻徹底喪失了這一切——甚至不惜用如此拙劣的謊言,妄想欺騙世界上最愛她的爺爺。

     她已完全被慕容雲控制,淪為一具為虎作伥的行屍走肉。

     對不起,是我害了她! 當初,我不該把她交給慕容雲,讓她在愛情中喪失理智——可是,就算我死不放手,她自己也遲早會逃到深愛的男子身邊。

     終究是她自己的選擇,無論天堂還是地獄。

     救護車終于呼嘯而到,我和秋波配合搶救人員,一同将老爺子送到車裡。

     然而,我卻吩咐秋波:“請你把老爺子送到醫院,好好照顧在他的身邊,一步都不要離開,明天早上我會來看你們。

    ” 秋波茫然地問道:“那你呢?” “我還要去做另一件重要的事,保重!” 随後,我俯身對端木老爺子耳語道:“我去找我的父親了!堅持住!等我回來下棋!” 當我要離開救護車之時,老頭竟然抓住我的手,他這回光返照般的力量,讓我驚訝地轉回身來。

     老頭閉着眼睛,艱難地吐字:“小子……請你……答應我……放我的孫子……一條生路……” 哎,爺爺終究還是饒恕了孫兒,無論這個不肖之孫給他多大傷害。

     “好吧,我答應你!” 老頭的手這才松開,秋波緊張地看着我,卻得不到我的半句話。

     我目送救護車載着秋波和她的爺爺遠去,消失在月光下的寒夜荒野。

     從這裡往北走……一千米……十字路口……左轉五百米……工廠廢墟……走進去……大枯樹……破廟……藏着古井……下去……你的父親…… 老爺子,謝謝你,我永遠不會忘記! 城市邊緣的垃圾場。

     寒夜的風如漲潮的大海,騷動地湧上發梢,要将整個人吞沒,沉入另一個世界的井底——那裡有我的父親,我真正的父親,我生命的源泉,我的上一輩子。

     我的手機有指南針功能,先找到垃圾場的最北端,有條正北方向的偏僻小路,幾乎隻能容一輛汽車通過。

    小路兩邊堆着金屬垃圾,從舊汽車外殼到丢棄的建築材料。

    手機的GPS導航功能,告訴我腳下經過的距離。

    一路景象觸目驚心,模糊的月色下,這些沉睡的金屬,像史前動物的巨大屍骨。

    似乎漫漫無邊的長路,走向遙遠的白垩紀,直到地球誕生的歲月。

     一千米——GPS定位顯示極其準确,當我走得後背全是熱汗,果然見到十字路口。

    橫向的馬路寬闊一些,兩邊都是被鏟平的廢墟和工地,以及滿目凄涼的野草與灌木,夜裡不見半個車輛和行人,寂靜地如帝王陵墓的神道。

     按照端木老爺子的指示,我在十字路口向左轉。

    沿着布滿雜草與石子的道路,仔細觀察四周動靜。

    走到這已氣喘籲籲,強迫自己挪動雙腿,看着手機屏幕顯示的距離。

     300米……400米……450米……490米……495米……499米…… 到了,工廠廢墟,月光下倒塌了大半的圍牆,幾乎看不出大門樣子,唯有殘垣斷壁的廠房。

     深呼吸了幾口氣,小心翼翼地跨過磚牆缺口,尋找老爺子說的那棵“大枯樹”。

     月光,漸漸隐藏到寒雲後,我用手機權作手電筒,照着腳下的路,以免被不時裸露的鋼筋絆倒。

    往裡走了許久,才看到垃圾堆似的土丘邊,矗立着一棵高大詭異的枯樹剪影,無數扭曲的枯枝伸向夜空,宛若顯微鏡下看到的毛細血管。

     快步跑到枯樹腳下,摸着斑駁的樹幹,才發現裡面早就空了,不是因為冬天而枯萎,而是很多年前就枯死了——确切地說,這是一具老樹的屍體。

     屏着呼吸,繞着枯樹走了一圈,直到土丘後面,發現一座低矮的破屋子。

     黑夜裡看不清,屋門緊閉,我不敢貿然進去——這就是老爺子說的破廟嗎? 手腳并用爬上土丘,用手機光束照向破廟背後,才發現隐隐有個什麼東西。

    幾乎連滾帶爬地下來,看到一個磚砌的井圈。

     古井! 激動地将雙手扒住井圈,用手電屏幕往下照了照,但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到。

     父親就在井下? 渾身肌肉劇烈顫抖,心髒已如玻璃粉碎,跨越千山萬水曆盡各種艱險,無數次差點葬送小命,最終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終于,我忍不住對井底大喊:“爸爸!爸爸!” 但喊了兩聲就止住了,井下如果有人的話,無論是誰,恐怕都會被吓到。

     想必端木老爺子平日神出鬼沒,即便有人日夜盯梢,他也能悄悄擺脫跟蹤。

    何況垃圾場本身就很亂,那麼多垃圾每天不停變化,成為非常好的隐蔽體,老頭可以半夜潛伏而出,絲毫不為監視者察覺。

     手機屏幕照着井圈内壁,有一排凹陷通下去,這樣人就可以往下爬了。

     父親,我來了。

     先把手機在兜裡塞好,小心地将腳跨過井圈。

    就像當初在美國越獄,我已精于此道身手矯健。

    腳底總算踩進凹陷,才把整個身體鑽下去,但雙手仍緊緊抓着井圈。

    直到确定腳下已站穩,我才把手往下撐住井壁,艱難地抓住上頭的凹陷。

     此刻,整個人都已在井中,前不着天後不着地,像一隻笨重的壁虎。

     我挪動着四肢,緩慢而紮實地往下爬,如果老爺子真的經常來此,那他的身體确實夠棒,但願也能熬過此次難關。

     不知往下爬了多少米,忽然感到腳下什麼都沒了,半個身子懸在空中,才發現井壁上挖了個大洞。

     原來是人工開鑿的地道,身後仍是深深的古井,大概也是給排水系統。

    這裡的溫度高于地面,恐是冬暖夏涼四季如春,還有完整的通風設備,牆上亮着昏暗的燈,仿佛原始版本的“狼穴”——說不定就是與希特勒的“狼穴”同一年代的産物? 摸着牆壁往前走去,直到前方燈光更加明亮,闖入一間寬闊的石室。

     刹那間,後腦勺一陣劇痛傳來,似回到史陶芬伯格的爆炸現場,天旋地轉眼冒金星,腦漿都要給震出來了! 當我重重地摔倒在地,即将失去意識之時,心底拼命地大喊:站起來……你要活着……站起來…… 然而,第二記悶棍又挾風而至。

     枯樹……破廟……古井……地底…… 第二記悶棍。

     直對腦門的太陽穴,在它将我砸爛之前,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在冰涼的石闆地上打了個滾。

    身邊響起金屬碰撞之聲,閃爍耀眼的火星,若這下砸中必送命不可。

     盡管腦子依然疼得要爆炸,但求生欲望使我跳起來,躲過了第三記砸到地上的棍子。

    本能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才看到襲擊者的真容——五六十歲的男子,蓬松的長發半黑半白,一身黑色中式棉襖,雙目炯炯有神盯着我,手中舞着一根鐵棍,頗似金庸筆下的世外高人。

     我痛苦地捂着後腦勺,幸好沒流血隻是腫個大包。

    對方也警惕地舉起雙手,鐵棍直指我的眉心,卻不再沖上來進攻,仔細端詳我的容貌——四目相對瞬間,仿佛有電流穿過我的身體,那是某根無法割斷的絲,緊緊纏繞心頭,随着血管散布到每一粒細胞。

     “父……”僅僅一個字卻說了那麼久,我的牙齒和舌頭都在顫抖,聲帶緊張得要繃斷,終于跳出了兩個完整的字,“父親?” “你是誰?” 這個被我懷疑是父親的男人,嗓音嘶啞地緩緩問道,目光微微閃爍無比複雜。

     短短的一秒鐘,我已用讀心術看到了:“這就是端木明智說的那個小子?” 原來,端木老頭早就對他說過我了——他應該是我的父親,隐居在此足不出洞不見天日,隻有老爺子定期送來給養,所以上次老頭急着離開“狼穴”,以免地下斷了炊煙。

     “是!就是我——我是你的兒子,古英雄!” 我大膽直接地說出來,眼眶立即紅潤,胸中激動的熱流奔湧,真想抱住父親大哭一場。

     然而,他卻舉起棍子喝道:“别過來!你是我的兒子?對不起,他長得可與你不一樣。

    ” 啊!他承認了!雖然沒承認我是他的兒子,卻已承認他是我的父親——古英雄的父親! 就連我眼眶中的淚水都在顫抖:“父親,端木老爺子一定說過我被人換了面孔——你的兒子并沒有死,隻是長了一張陌生的臉,那張臉的主人已代替我死去,我也代替了那個人的身份。

    但是,我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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