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珀爾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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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笨拙地重複—遍,打開第二瓶水。

     懷爾曼在我頭頂上高呼一聲,聽來幾乎是堅定不移的。

    “别過來!這是銀頭箭!我會用它來對付你!” 就算我坐在池底,對方的回話聽來也十分清晰。

    “你認為,你來得及安上新箭射死我們三人嗎?” “愛莫瑞,不用那麼麻煩。

    ”懷爾曼答道。

    他好像正在對一個小孩說話,但語氣一直是斬釘截鐵的,我從沒像此時那樣愛他,他說,“你死了,我就心滿意足了。

    ” 現在,簡單的時刻到了,可怕的時刻到了。

     我開始旋動手電筒的電池蓋。

    旋到第二圈時,燈光滅了,我一下子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我把大号電池倒出來,再去摸索第一瓶依雲水。

    手指小心翼翼地穩住了瓶子,再開始倒水,一切隻能憑觸感。

    我根本不知道手電筒裡能裝多少水,還以為一瓶水倒下去就會滿出來。

    可我錯了,當我伸手去摸第二瓶水時,肯定有一輪滿月升起在杜馬島上,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瓷偶人就在那時活了過來。

    

10

後來,每當我懷疑發生在蓄水池底的終結篇是否當真時,我隻需低頭看看左胸口交織網羅的傷疤。

    因為我出過車禍,渾身上下的傷疤就像交通圖一樣,隻要看過我赤裸上身的人都會知道,但那道小小的白色纖維束藏匿在四通八達的嚣張紋路中,并不起眼。

    那是被一隻複活的玩偶的利齒咬出來的。

    那顆利齒,咬穿了我的襯衣、我的皮膚,徑直鑿入其下的肌肉。

     那顆利齒本想一路前進,咬穿我的心髒。

    

11

撿起第二瓶水之前,我差點兒把它打翻。

    主要是出于驚異,但也因劇痛驟發,況且,我喊出了聲。

    我感到血湧而出,這一次,是在我的襯衫下,一路流淌到了腹部。

    她在我的胸袋裡翻滾,連擰帶絞地翻騰,她用牙鑿進我的身體,剜我的肉,在肉裡摳挖,越挖越深。

    我必須把她扯出來,用力撕下一片血迹斑斑的村衫。

    連同她,也連同我自己的皮肉。

    瓷偶已不再有光滑冰涼的手感。

    現在,它變得火燙火燙,在我掌中扭曲掙紮。

     “來呀!”懷爾曼在上面叫嚷,“來呀,你想過過招?” 她垂下尖如針的小瓷牙,刺進我的虎口裡,痛得我慘叫一聲,縱使我怒火沖天意志如鋼,她仍可能逃脫,但南·梅爾達的銀镯滑了下來,她因此而畏縮了一下,我的掌心深處能感到這一絲微妙的退卻。

    她的一條腿剛好從我的中指和無名指間伸出。

    我把五指盡力并攏,夾住它。

    夾住她。

    她的行動遲緩下來。

    我不敢言之鑿鑿地說,那串銀镯中的某段弧圈碰到了她——漆黑一片,瞄也瞄不準——但我有九成把握事情就是如此。

     頭頂上傳來“嗖”的一聲,那是短箭離弦的聲響,緊接着便聽到一聲慘叫,尖利的餘響簡直能刺穿我的頭腦,也遮掩了——甚至該說是覆蓋了——懷爾曼的喊叫,“傑克,過來掩護我!拿一支——”話音到此截斷,隻有我朋友們的悶聲低語,以及那兩個死了八十年的鬼女娃憤怒而陰森的狂笑。

     敞着口的手電筒夾在我兩個膝蓋間,我不需要誰來告訴我:暗中最易出錯,對一個獨臂人來說尤其如是。

    我隻有一次機會。

    事情到了這一步,更不宜延怠。

     不!住手!别—— 我把她扔了進去,結果幾乎立竿見影:頭頂上小女孩的怒笑變成凄厲的慘叫,仿佛她們突然又驚又怕。

    接着,我聽到了傑克的聲音,他聽來歇斯底裡,半瘋半癫,但我這輩子都沒聽過比這更喜人的聲音了。

     “這就對啦!跑吧,快跑呀!趁你們那操蛋的破船還沒起航,還沒把你們甩下,快跑呀!” 現在,我面臨了一個嚴峻的難題,惟一的一隻手攥緊了手電簡,她就在裡面……旋蓋就在身邊,但我看不見,我也沒有另一隻手可以四下摸索。

     “懷爾曼!”我喊起來,“懷爾曼,你們在嗎?” 之後的片刻漫長得足夠播下驚懼的種子,再眼看着它開花結果。

    他答道。

    “在呢,朋友,我還在。

    ” “沒事兒吧?” “有個姑娘抓了我一把,回頭得好好消清毒,但大體無礙,對,總的來說,我們倆都還好。

    ” “傑克,你能不能下來?我需要幫手。

    ”說完,别扭地屈着腿坐在碎骨屍骸中、還如同自由女神像高舉火炬一般高舉着手電筒的我開始放聲大笑。

     有些事,你肯定忍不住。

    

12

雙眼已經适應了黑暗,辨得出一個深黑的人影仿佛懸在空中,自池口慢慢而下。

    那就是傑克,趴在梯子上,手電筒在我手中嗡嗡隆隆地跳動——很微弱,但确實是在跳動。

    我想象着一個女人沉溺在窄小的不鏽鋼盒子裡,又極力驅除這幅畫面。

    那太像伊瑟被害時的場景了,而被我囚禁起來的惡魔沒有一絲一毫配和伊瑟比。

     “有一檔斷了,”我說,“要是你不想跌下來摔死,就得萬分小心。

    ” “我今晚不能死,”我簡直認不出他那氣若遊絲、微微顫抖的聲音,“我明兒還有約會呢。

    ” “恭喜。

    ” “謝——” 他踏空了,梯子一斜,在那一瞬間,我幾乎肯定他會掉落在我身上,撞翻高舉的手電筒,水會潑出來,她也會被潑出來,那就前功盡棄了。

     “出什麼事兒了?”懷爾曼在我們頭頂喊着問,“到底出什麼狀況了!” 傑克靠在石壁上,穩住了身子。

    在即将跌落的緊要關頭,他剛好伸手抓住了一塊幸運珊瑚石,我還能依稀看到他的雙腿在有節奏地往下探,就像下一級橫檔上的小活塞一上一下,接着便傳來吱呀一聲,輕微,無恙,他踩上了。

    “媽呀,”他呢喃着,“我的媽呀媽媽呀。

    ” “出什麼事了?”懷爾曼差不多是在吼。

     “傑克·坎托裡經曆險情,膽大心細,現已安全迫降。

    ”我說,“現在請安靜一分鐘。

    傑克,你快下到底了。

    她就在手電筒裡。

    但我隻有一隻手,我沒法去撿蓋子。

    你得下來,幫我找到蓋子。

    我不介意你踩在我身上,但千萬别撞到手電筒。

    好嗎?” “好——好吧。

    天啊,埃德加,我剛以為自己要摔得四仰八叉呢。

    ” “我也那麼想來着,那就下來吧。

    但,慢一點。

    ” 他下了梯子,第一腳踩在我大腿上——很疼,第二腳落在一隻空依雲水瓶上。

    瓶子被踩扁了,接着,他踩上了什麼東西,發出濕乎乎的悶響,就像鞭炮的啞彈。

     “埃德加,那是什麼?”聽起來,他都快哭了。

    “什麼——” “沒什麼,”我非常确定那是阿黛的顱骨。

    他的臀部到底還是撞上了手電簡。

    涼水灑在我手腕上。

    金屬電池筒内的東西似乎被沖撞得翻了個身。

    在我的腦海裡,分明看到一隻可怖的黑中透綠的眼也轉了過來,那顔色恰如目光将盡前一秒的幽深海水,它凝視着我最隐秘的思緒,審視着暴怒淩駕憤恨、上升為殺戮欲念的腦海深處。

    它看到了……接着放牙咬了下去。

    就像女人大口咬李子那樣。

    我決不會忘記那種感覺。

     “瞧着點,傑克,中——地方不大。

    這兒就像小型潛水艇。

    能多小心,你就多小心。

    ” “我都吓壞了,老闆。

    我大概有點幽閉恐懼症。

    ” “做深呼吸。

    你辦得到的,我們馬上就能出去了,你帶火柴了嗎?” 他沒有。

    連打火機也沒有。

    傑克或許不反對周六晚上幹掉六罐啤酒,但他的肺顯然是禁煙區。

    所以。

    才會有恍如困在噩夢中的漫長的幾分鐘。

    後來,懷爾曼說那頂多隻有四分鐘,但對我來說起碼有半小時,傑克跪在地上,在骨骸中摸索;起身,挪一步,再蹲下摸,我的胳膊舉累了。

    手也麻木了。

    鮮血不斷地從胸前的傷口流下,或許是因為血凝得太慢,不然就是血根本沒有凝結。

    但狀況最糟的是我的手。

    所有感覺漸漸盡失,沒多久,我就覺得自己好像根本沒舉着手電筒,因為我看不見、又失去了觸覺。

    臂肌乏累,血管劇烈跳動,幾乎隐沒了手裡的持重感。

    我很想把手電筒在池壁上敲一下,确證我确實還舉着它,但最終克制了這種沖動。

    明知手握的是什麼,我卻可能失手任其掉落。

    我開始往壞處想,蓋子準是掉進糾結的骨骸、埋沒在碎骨堆裡了,而傑克沒有光亮肯定找不到。

     “情況如何?”懷爾曼在喊。

     “快好了!”我喊回一聲。

    血滴進了我的左眼,一陣刺痛,我眨眨眼,把血滴擠開。

    我努力地去想伊瑟,我的“如果如此”女孩,卻驚恐地發現竟然想不起她的容貌了。

    “小煩煩,少等等,我們會想出辦法的。

    ” “什麼?” “麻煩!小麻煩,再等等!你他媽的聾了嗎,懷爾曼?” 手電筒傾斜了嗎?我懷疑是傾斜了。

    水會顧着我的手流,可手麻了,我可能感覺不到。

    但如果它沒有傾斜,可我想舉正,那就會适得其反。

     水流出來,她的頭就會再次浮出水面,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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