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珀爾塞

關燈
,我決定信他信到底,其實,我也已别無選擇了。

     我腦海中有個聲音,非常輕微,恍如冥想,她說:現在住手,我就讓你走。

     “決不。

    ”我說。

     懷爾曼看着我,毫無驚異之色。

    “你也聽到了,嗯?”

8

我用肚皮貼着梯子爬下了地洞。

    傑克抓着我的肩膀。

    懷爾曼站在他身邊,手裡握着搭上短箭的箭槍,腰帶裡還插着三支銀頭箭。

    手電簡擱在他倆之間的地面上,對着一堆連根拔起的野草和藤蔓射出一道雪白的光柱。

     蓄水池裡的惡臭太濃重了,我的胫骨微感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疾速爬上我的腿。

    下梯前,我應該把褲管紮緊塞進靴筒裡的,但現在折回去再來未免為時已晚。

     “你踩穩梯子了嗎?”傑克問,“踩到了嗎?” “還沒,我……”話音未落,我的腳掌就觸到了第一根橫檔。

    “踩到了,抓牢。

    ” “我已經抓牢了,别擔心。

    ” 你敢下來,我就要你死。

     “那就試試吧,”我說,“我就是沖你來的,婊子,你就準備好接招吧。

    ” 我感到傑克的雙手更使勁地攫住我的肩膀。

    “上帝啊,老闆,你确——” “我确定,你隻管抓牢。

    ” 木梯上共有六七級橫檔。

    踩到第三級,傑克抓不到我的肩膀了,我也就半身進入了地洞。

    他把手電簡遞給我。

    我搖搖頭。

    “你來給我照明。

    ” “你沒明白,不是為了照明,是為她準備的。

    ” 我還是沒明白他的意思,思忖了片刻。

     “擰開電筒蓋。

    取出電池。

    把她放進去。

    我會把水遞下去的。

    ” 懷爾曼毫不幽默地大笑,“懷爾曼喜歡這招。

    小朋友。

    ”他又附身對我說,“那就去吧。

    管它婊子還是八子,把她浸在水裡,我們和她的事兒就了了。

    ”

9

第四級橫檔被踩斷了,梯身傾斜,我掉了下去,手電筒仍然夾在斷肢和脅之間,光柱先是筆直沖上黑漆漆的天空,又照亮了一塊塊覆滿青苔的珊瑚石,我的頭撞在石壁上,頓時眼冒金星,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我正躺在一堆碎骨之上,并直視着阿德裡安娜·伊斯特雷克·包爾森永恒不變的骷髅之笑,一隻白蟾蜍從她苔色的牙齒間跳到我身上,我立刻用手電筒身去拍它。

     “朋友!”懷爾曼喊起來,傑克也呼喊我,“老闆,你沒事兒吧!” 我的頭皮上滲出血來,接着,一道熱乎乎的血順着臉龐流下來,但我覺得自己還好;畢竟,我在千湖之城受過更慘重的傷。

    盡管梯子歪向了一邊,但仍然站着。

    我朝右一看,便是那青苔滿覆的低度威士忌酒桶——我們艱辛跋涉而來,就是為了它,現在,桶蓋上不是一隻白蟾蜍,而是兩隻。

    它們看到我瞪着它們,便徑直朝我臉上跳,眼睛鼓凸,嘴巴大張。

    珀爾塞肯定希望它們都有尖牙齒——就像伊麗莎白的大男孩,對此我毫不懷疑。

    啊,美好的舊日時光。

     “我還好。

    ”我應了一聲,把蟾蜍趕走,再掙紮着站起來。

    骨頭在我身下碎裂,身邊到處都是。

    隻不過……不對,骨頭沒有碎裂。

    她們的骨頭太陳舊、太潮濕,因而不會脆生生斷裂。

    那些骨頭先是彎曲,再反彈。

    “把水扔下來,放在包裡扔下來就沒事,别砸着我的頭就好。

    ” 我看着南·梅爾達。

     我對她說:我要摘下你的銀镯子,但這不是偷竊。

    如果你就在近旁,就能看到我在做什麼,我希望你把這看做一種分享,一種繼承。

     我把镯子從她的屍骨上褪下來,套進自己的左手腕,再舉起手臂,任憑地心引力将它們帶到最牢靠的栖身點。

    頭頂上,傑克正腦袋沖下趴在蓄水池的洞口。

    “瞧着點,埃德加!” 包被扔下來了。

    我跌落時砸斷的一根骨頭戳進了塑料瓶,礦泉水滴滴答答湧出來。

    我又懼又怒大叫一聲,趕忙拉開包看。

    隻有一個塑科瓶被戳破了,另兩瓶尚且無恙。

    我轉身面對瓷桶,伸手探入厚厚的黏滑苔草之下,挪動了一下桶身。

    它不想動彈,但裡面的東西要了我女兒的命,我鐵了心要得到它。

    好不容易,桶身朝我挪了幾分,與此同時,好大一塊珊瑚石壁從桶身背面滑下來,砰然落在泥濘的池底。

     我用手電光照着桶。

    原本貼牆的那一面隻有一層薄薄的苔印,能看到穿着方格裙的蘇格蘭人标志,歡舞時,他的一隻腳伸在身後。

    我還能看到,弧形桶身上有一道鋸齒狀的裂縫自上而下。

    想必就是那一大塊珊瑚石落下牆壁時砸出來的。

    莉比在一九二七年用泳池裡的水灌滿這隻瓷桶,但自從石頭砸裂桶身後,水就一直在往外滲漏,現在,水已快流于了。

     我聽見桶裡有什麼東西咔嗒咔嗒作響。

     再不住手,我必要你死,若你就此罷休,我就放你自由,你,還有你的朋友們。

     嘴角上揚,我兀自冷笑。

    當我扼住帕姆的脖子時,她是否見識過這種笑容?哦,當然了,她見過。

    “你真不該殺了我女兒。

    ” 立刻住手吧,要不然,我連你另一個女兒也帶走。

     懷爾曼俯身喊話,語調裡,已能聽出赤裸裸的絕望。

    “金星剛剛出現,朋友。

    我覺得那是個惡兆。

    ” 我抵着一面潮濕的石壁席地而坐,珊瑚石刺着我的後背,碎骨戳着我的大腿。

    逼仄的空間裡,行動着實不易,更要命的是,我的屁股也痛得抽搐——還不至于慘叫,但也差不多了。

    我不知道自己還怎麼能爬上木梯,但我憤怒之極,早已顧不得憂慮了。

     “抱歉,甜心小姐。

    ”我含糊地對阿黛言語一聲,便把手電筒的長長把柄杵進了她隻剩森森骨骸的嘴巴。

    接着,我用雙手抱住了那隻桶……因為雙臂兩手都出現了。

    我曲起健壯的左腿,用靴跟把碎骨朝兩邊踢開,再把桶身舉到手電照出的光柱、翻飛的塵屑之中,并将它抵靠在屈伸而起的膝蓋上,順勢将它挪下。

    順着細縫,桶又吱嘎一聲裂開幾分,一股污濁的臭水順勢流出,但桶還不至于裂成兩半。

     珀爾塞在裡面嘶叫怒吼,我再一次流起了鼻血。

    手電的光柱也變了。

    變成了紅色。

    在深濃猩紅的光暈裡,阿黛·包爾森和南·梅爾達的屍骨恍如龇牙咧嘴,對我獰笑。

    我心甘情願爬下這污穢的地喉,圃于青苔厚覆的四壁,茫然四顧時,分明看到許多臉龐:帕姆的……瑪莉·愛爾的,當她用槍托砸向伊瑟的頭時,那張臉已被狂怒扭曲……還有湯姆,扳動方向盤,以七十英裡的時速飛車撞向水泥牆。

     最糟的是,我還看到了莫妮卡·格爾斯坦在尖叫:你殺死了我的狗狗! “埃德加,情況如何?”那是傑克的聲音,如在千裡之外。

     我想起骨頭頻道的鲨魚幫樂隊,唱着《挖》。

    我想到自己曾對湯姆說,那個人死在他的貨車裡了。

     那就把我放在口袋裡,我們一起走,她說。

    我們一起揚帆遠航,駛向你真正的新生活,全世界所有城市都将在你腳下。

    你會永生不死……我可以安排……你也将是本世紀最偉大的藝術家。

    人們會把你和戈雅相提并論。

    甚至達·芬奇。

     “埃德加?”懷爾曼已難掩驚惶,“他們從海邊上來了。

    我聽到他們了。

    太不妙了,朋友。

    ” 你不需要他們。

    我們不需要他們。

    他們不算什麼……隻是……隻是船員罷了。

     隻是船員罷了。

    聽到這話,紅色的暴怒如潮退般在我的心田裡驟滅,即便右手将再次消隐無影。

    但在右手徹底消失之前……在我失去憤怒、也失去該死的瓷桶之前…… “朋友不可棄,你個爛婊子。

    ”我說着,又把桶擡到抽動不已、屈伸上擡的膝蓋上。

    “朋友,決不能棄。

    ”我使盡全力,把桶砸向瘦骨嶙峋的膝蓋骨。

    是很疼,但遠比我預期的要輕……到最後,事情總是這樣的,你不覺得嗎?“好朋友,更要永遠在一起。

    ” 桶不是被我磕裂的,它早有裂紋,此刻隻是傾瀉而出,大約一英寸深的泥漿嘩嘩倒在我的牛仔褲上,曾經滿罐的清水隻剩了這麼點兒。

    随之滾落而出的,是那尊小瓷偶:穿着長袍、戴着兜帽的女人像。

    捂在長袍領口的那隻手并不算是一隻手,毋甯說,是隻爪,我把這東西抓起來,但沒時間細細研究了——它們巳經上岸了,我也完全猜得到,它們将直奔懷爾曼和傑克而來——但僅憑幾眼就足以見識珀爾塞驚人的美豔,确切地說,如果你能忽略那隻爪、以及垂在兜帽下和眉眼上的發際間的第三隻眼,那她的美就是毋庸置疑的。

    并且,這東西精緻之極,幾乎是半透明的。

    可當我想用雙手把她扭斷時,感覺卻像在徒勞地扭鋼棍。

     “埃德加!”傑克尖叫起來。

     “阻止它們!”我突然吼起來,“你們必須阻止它們!” 我把她塞進襯衣胸袋裡,立即感到一陣暖熱令人暈眩地穿透我的體膚。

    甚至還在隆隆低鳴。

    右臂是指靠不上了,它又消失了,于是,我得把一瓶依雲礦泉水夾在斷肢和體側之間,才能擰開瓶口,又
0.07653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