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珀爾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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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踢,将一塊塊瓷片踢飛。

    “他媽的!” “放松,夥計,踢也沒用。

    ” 對,沒用。

    而且我發怒,她反而歡喜,不是嗎?憤怒的老埃德加最容易擺布了。

    我盡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但“我辦得到”之類的咒語一點兒用也沒有了。

    說到底,我隻有這麼一招。

    當你不能用憤怒以暴制暴時,你又該怎麼辦呢?你隻能承認事實。

     “好吧,”我說,“但我毫無頭緒。

    ” “放松,埃德加,”傑克說着,露出微笑,“那件事好辦。

    ” “為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件事你就信任我吧。

    ”他說。

    

5

我們站定,打量馬夫查理的雕像,此時的天光已呈紫色。

    我突然想起老戴維·範·洛克的藍調老歌裡有一句莫名其妙的歌詞:“媽媽買了一隻雞,還以為是隻鴨,支起兩腳,把它擺在桌上。

    ”查理不是雞也不是鴨,但他的兩條腿當真支起來了,也沒有穿鞋,小腿收攏在一塊結實的黑鐵底座裡。

    不過,他的頭掉了。

    腦袋砸穿了一方古老的苔藓藤蔓覆蓋的木闆。

     “那是什麼,朋友?”懷爾曼問,“你知道嗎?” “我很确定,這是個蓄水池。

    ”我說,“希望别是個化糞池。

    ” 懷爾曼搖搖頭,“他不會把他們放在爛屎堆裡的。

    不管他多瘋多傻都不會。

    再過一百萬年也不會。

    ” 傑克看看懷爾曼,又看看我,年輕的臉龐上露出恐懼的表情,“阿德裡安娜在這下面?還有南妮?” “是的,”我說,“我還以為你搞明白了呢。

    但是最重要的是,珀爾塞也在下面。

    我認為這是個蓄水池的原因在于——” “伊麗莎白準會堅持讓那婊子葬身在水墓裡的,”懷爾曼冷峻地說道。

    “注滿清水的水墓。

    ”

6

查理很重,蓋住洞口的木闆已被高高的野草掩埋,腐壞程度比木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是當然的,和梯子不同,木蓋直接暴露在日曬雨淋之中。

    盡管天色越來越暗,我們卻不知蓋闆下的池子有多深,故而仍要保持謹慎。

    最後,我總算把那尊麻煩馬夫雕像推到了一邊,露出足夠的餘地,讓懷爾曼和傑克抓住略微彎曲的藍腿。

    我一邊推,一邊踏上腐朽的木頭蓋闆,總得有人先踩上去,況且我也是體重最輕的一個。

    蓋闆在我的身下凹陷下去,漫長而惱人地吱呀作響,泛出一陣酸腐之氣。

     “快下來,埃德加!”懷爾曼大喊,同時傑克也高呼,“抓住!哦,媽的,要塌了!” 就在我的雙足撤離下陷的蓋闆時,他們合力抓牢查理:懷爾曼抱着彎曲的膝蓋,傑克抱住了腰。

    一時間,我認定它會掉下去,還會牽連他倆。

    但他倆努着勁喊了一嗓子,向後倒去,馬夫雕像壓在他們身上。

    它獰笑的臉孔和紅帽子立刻被嗡嗡飛舞的甲蟲掩蓋了。

    有些蟲子落在傑克扭曲的臉上,還有一隻徑直飛入了懷爾曼的嘴巴。

    他尖叫一聲,吐了出來,登時跳了起來,一邊還連連吐着口水、擦着嘴唇。

    傑克比他晚了—拍,但也在他身邊忙活起來,手忙腳亂地轉着圈,拂去飛到襯衫上的飛蟲。

     “水!”懷爾曼氣得直吼,“給我水,有隻飛到我嘴裡了,我感覺得到它在我該死的舌頭上爬!” “沒有水。

    ”我說着,把手伸到如今已空空癟癟的食品袋裡翻找。

    這時我跪坐在地,聞得到蓋闆的破洞裡升騰而出的氣味,我真不想離得那麼近、聞得那麼真啊。

    那就像新掘開的墳墓裡發出的氣息。

    當然,這本來就是一座墓地。

    “隻有百事。

    ” “奶酪三明治,奶酪三明治配百事,不要可口可樂。

    ”傑克說着,暈頭轉向地大笑起來。

     我遞給懷爾曼一聽蘇打水。

    他瞪着它好半天,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接着才拉開蓋子喝了一大口,也吐出褐色帶沫的一大口,然後再喝一口,再吐一口。

    再長飲四口,喝光了那聽飲料。

     “啊——好家夥,”他說,“你真夠朋友,凡高先生。

    ” 我正看着傑克,“你怎麼看?我們能搬開蓋闆嗎?” 傑克研究了—會兒,又跪下來,扯開粘在木闆邊緣的藤蔓。

    “能。

    但我們要先把這狗屎玩意兒消滅掉。

    ” “我們真該帶根撬棒來。

    ”懷爾曼說。

    他還在吐口水。

    我可不會埋怨他随地亂吐。

     “有撬棒也沒用,我覺得用不上,”傑克說,“木頭爛得太厲害了。

    懷爾曼,幫幫我,”我在他身邊屈下膝,可他說,“老闆,不用麻煩你了,這活兒需要雙臂真漢。

    ” 怨怒油然而生——熟悉的感覺已迫在眉睫——但我用盡全力把憤怒壓制下去。

    我看着他們繞着圓形木闆忙活,光亮一點點地從天空淡隐,野草和藤蔓也一點點地被他們扯斷,一隻孤零零的鳥飛過,雙翼竟是收攏着的。

    它頭沖下,在滑翔。

    如果你看到這種情景,會覺得該去最近的精神病院檢查檢查,也許得待很長一段日子。

     他倆面對面、順着一個方向埋頭幹活,當他們基本上忙完一圈時,我說:“傑克,箭槍和短箭準備好了嗎?” 他擡起頭來,“是啊。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到底還是有活兒要幹了。

    ”

7

傑克和懷爾曼跪在蓋闆的—側,我跪在對面。

    頭頂上,天空泛出了靛藍色,很快就将暗沉為紫色。

    “我來數,”懷爾曼說,“一……二……三!”他們合力拉,我使出全身的勁道用僅剩的左臂去推。

    還算有勁兒,因為我的左臂在杜馬島的幾個月裡練得相當強壯了。

    一開始,蓋闆似乎死活不肯動彈。

    緊接着,就朝着懷爾曼和傑克的那一邊滑動了起來,露出新月形的黑洞——像黑色的笑容。

    那一抹笑漸漸變成半圓,最終成了滿圓。

     傑克站起來。

    懷爾曼也是。

    他又開始檢查手上有沒有蟲子了。

    “我知道你覺得很難受,但我覺得沒時間讓你驅虱子了。

    ”我說。

     “指令已收到,但你沒嚼過一隻小賤蟲,焉知我的感受。

    ” “老闆,吩咐我們該怎麼做吧。

    ”傑克說。

    他不安地望着散發出腐臭味的地洞。

     “懷爾曼,你以前打過箭槍,對嗎?” “是的,打靶。

    和伊斯特雷克小姐一起。

    我不是說了嗎,我是咱們隊裡的神槍手。

    ” “那你來當保镖,傑克,你來打手電。

    ” 我知道他不樂意,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了,但沒選擇了——隻有把這事兒辦了,才無需返回此地。

    而如果這事沒辦成,我們想回來也不成了。

     至少,走人間尋常路重返此地是不可能了。

     他撿起長筒手電,撥亮開關,将強烈的光柱照向地洞深處,又忍不住低聲驚呼。

    “啊呀,上帝啊。

    ” 那确實是個蓄水池,珊瑚石圍的邊,但在漫長的八十年歲月裡,不知什麼時候發生了地理變化,圍邊裂出了—個大口子——很可能是從最底下裂上來的——裡面的水便漸漸滲漏出去。

    借着手電光,我們看到一條覆滿青苔的水喉埋在八至十英尺深的地方,水喉直徑約有五英尺。

    兩具骷髅就在池底,身上的衣裙已成檻樓破布,她們相互依偎了整整八十年。

    飛蟲密密麻麻,忙不疊地圍住她們。

    白色的蟾蜍——昵稱為“小男孩”嗎?——在白骨上蹦來蹦去,一具屍骸邊有一支短箭。

    第二支短箭的箭頭仍然埋在南·梅爾達泛黃的脊骨上。

     光柱搖擺起來。

    因為握着手電的年輕人在顫抖。

     “傑克!不許在我們面前暈倒!”我嚴厲地說道,“這是命令!” “我還行,老闆。

    ”但他呆呆地瞪大雙眼,手電光背後的臉孔白得就像羊皮紙,就連手電光也仍然在顫抖。

    “真的。

    ” “好。

    再往下照。

    不,左邊一點,再過去一點……就是那兒。

    ” 那兒,就是一尊低度威士忌陶瓷酒桶。

    如今壓覆在沉重蓬亂的苔藓下,看起來更像是個小山丘。

    有隻白蟾蜍蹲伏其上,它仰頭看着我,眼睛不懷好意地眨巴眨巴。

     懷爾曼瞥了一眼手表,“我們還有……十五分鐘,太陽就會完全沉下去了。

    多一分鐘或少一分鐘,所以……?” “所以,傑克把梯子從洞口放下去,我下去。

    ” “埃德加……我的朋友……你可隻有一隻胳膊。

    ” “她奪走了我女兒。

    她謀殺了伊瑟。

    你知道,這事非我莫屬。

    ” “好吧。

    ”懷爾曼看了看傑克,“剩下的問題隻有一個了:防漏水的容器?” “别擔心,”他說着,搬起木梯,又遞給我手電,“照着下面,埃德加。

    我需要兩隻手做這事。

    ” 他小心地把梯子安頓好,仿佛用了一生般漫長的時間,好不容易他滿意了,梯子的落腳點在南·梅爾達伸出的雙臂(盡管青苔濃密,我仍辨得出那隻銀镯子)和阿黛的一條腿之間。

    梯子真的很短,最上頭的橫檔不得不騰空,距離地面還有兩英尺。

    那倒沒關系;傑克可以幫我穩住梯子,我想要問他,用什麼容器來裝瓷偶?可還是沒問。

    他似乎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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