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九二七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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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她會變得更心焦,但恰恰相反,她冷靜下來,幾乎還有點竊喜。

    她對南·梅爾達說,愛莫瑞肯定會回來的,她有十足的把握。

    她打骨子裡相信,也聽到腦海中有個聲音在對她這麼說,聽起來就像一口小鐘在敲。

    她認定那鐘聲就是人們常言的“女人的直覺”,而且你非得等結婚之後才會充分意識到直覺的存在,她也把這信念對南妮說了。

     南·梅爾達點頭笑了。

    但她仔細地端詳起阿黛。

    這一天來,她一直在觀察她。

    這女孩的男人已經永遠離去了,這是莉比對她說的,梅爾達也信她的話,但梅爾達也相信,家族中其他的成員會被拯救……包括她自己也會幸存。

     不過,這基本上要指望莉比了。

     南·梅爾達上樓去看另外兩個小女孩,一邊上樓,一邊撫摩左手腕上的镯子。

    那銀镯子是她媽媽給她的,梅爾達每周日去教堂時都戴着它。

    或許,這就是她今天會把它從自己的寶貝盒裡取出來的原因,她将手滑入镯圈,并盡力往上撸,讓镯子緊緊貼在上臂,而不是松松垂蕩在腕上。

    或許,她想借此感覺和媽媽更近些,并借取來自母親的靜默力量,也可能,她隻是想和神聖的東西有所關聯。

     莉比在她的房間裡,畫着畫。

    她畫家人,包括已經死去的苔絲和洛洛,全家八個人(南·梅爾達也是家人,莉比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都站在海灘上,他們曾在那兒度過了無數快樂的時光,遊泳、野餐、堆沙堡。

    現在,他們像紙偶人那樣手拉手,臉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她似乎認定她可以把她們畫活,可以僅憑她意願的強大力量就把生命和幸福重新畫回來。

     南·梅爾達大抵相信這是可能的。

    這孩子非常強大。

    但是,重塑生命卻是她力所不逮的。

    甚至大海也無法重塑真正的生命。

    就在南·梅爾達準備離去、留下莉比獨自畫畫時,她看到了莉比的寶貝盒。

    從海灣裡撈上來的那個瓷娃娃,她隻見過一次,那是個小個子女人,裹着一件褪成粉色的袍子,最初肯定是濃重的猩紅色吧,袍子上還有一頂兜帽,遮住了額頭,也露出了幾縷頭發。

     她問莉比,一切都好嗎?她隻敢問這麼多,隻能問到這個地步。

    如果盒子裡那東西的卷發真的遮住了第三隻眼睛——有魔力的千裡眼——那就不能不留心一言一行。

     莉比說,都好。

    我就畫幾張,南·梅爾達。

     她忘了自己該做什麼嗎?南·梅爾達隻願她沒忘。

    現在,她必須下樓去了,得看着阿黛,她的男人很快就會來召喚她了。

     内心深處,她仍然難以相信正在發生的事,可與此同時,她又覺得自己的一生好像都在為這件事做準備。

     梅爾達說,你會聽到我喊你爹地。

    我一喊,你就要去泳池,把你留在那兒的那些東西撿起來。

    别讓它們整夜留在外頭,因為露水會打濕它們的。

     她埋頭畫畫,沒有擡頭。

    但她說了一句,竟讓憂懼的梅爾達突然開心起來。

    不會的。

    我會帶着珀西。

    那樣天黑我也不怕。

     梅爾達說,不管你帶誰去,隻需記得把諾問帶進來,她還在外頭呢。

     她隻來得及幹這些,當她想着無所不知的千裡眼,以及它會如何看穿她的想法時,她隻敢說這麼多。

     梅爾達下樓時依然撫摩着銀镯。

    她很高興自己在莉比的房間裡時能戴着镯子,哪怕那個小瓷女人被放進了鐵皮盒。

     她剛好看見阿黛的裙裾在後門廊盡頭一閃而過,阿黛進了廚房。

     時候到了。

    遊戲該結束了。

     梅爾達沒有尾随阿黛進入廚房,而是順着前門廊跑向先生的書房,并第一次——在她在此工作的整整七年裡——沒有敲門就跑了進去。

    先生正坐在書桌後,領帶扯松了,領扣解開了,長褲的背帶懸蕩在身旁。

    他手裡的折疊金框相架裡是苔絲和洛洛的照片。

    他擡頭看着她,這幾天眼見着消瘦下來的臉上,一雙淚眼紅彤彤的。

    女管家未經許可就闖進來,他沒有因此驚異,他仿佛超脫成了無喜無憂、更不會震驚的人,當然,事實很快就會證明,他并非如此。

     他問,什麼事,梅爾達·洛? 她答,您得立該過去。

     透過淚眼,他冷靜而又因暴怒而顯得愚蠢地瞪了她一眼,去哪兒? 她答,海灘。

    帶上那個。

     她指了指挂在牆上的箭槍,旁邊還有幾支短箭。

    箭頭是銅的,不是銀的,箭杆沉甸甸的。

    她當然知道,難道不正是她時常提着裝有箭槍和短箭的籃子嗎? 他說,你在說什麼? 她答,我沒時間解釋。

    您得立刻去海灘,除非您想再失去—個。

     他去了。

    他沒問是哪個女兒,也沒追問他為何要攜帶箭槍,他隻是從牆上摘下武器,另一隻手取了兩枚箭,大步流星地走過敞開的書房門,先是走在梅爾達身邊,繼而又走到她前頭,等他走到廚房,也就是梅爾達最後一次看到阿黛的地方,他開始全速奔跑,她也跑,可還是落在了他後頭,她得用兩隻手抓着腳面上的裙子才行。

    他的麻木感突然中斷了,突然像通了電一樣跑起來,這讓她訝異嗎?不會的,因為,就算頭腦被悲恸覆蓋一片空白,先生依然明白這兒有什麼不對勁。

    事故一直在持續發生。

     後門敞開着,夜風輕揚而入,把門又吹開了幾分……真的是夜風。

    日光完全消隐。

    黑影灘上還有些許光亮,但在蒼鹭栖屋裡,黑暗已然籠罩下來,梅爾達跑出後門廊,見先生已經跑上了通往海灘的小路。

    他成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她四下張望,想找到莉比,但不用想也知道,她沒看到她,如果莉比正在進行理應要完成的任務,那她就該在走向泳池的路上,懷裡還應該抱着她的心形盒。

     裡面裝着魔鬼的心形盒。

     她跟在先生後面,在石凳那兒追上了他,小路也在此向下蜿蜒。

    他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西面,最後一縷夕陽成了黯然的橙色,倏忽即逝,但光線尚且足以讓她看到阿黛站在水邊,也看到涉水向她迎來的男人。

     阿德裡安娜喊着,愛莫瑞!喊聲洋溢着喜悅,仿佛他消失了一年,而非僅僅一天。

     站在僵立不動、目瞪口呆的男主人身邊的梅爾達大吼起來,不要,阿黛,離他遠點!但她知道阿黛不會聽到她的警告。

    果然如此,阿黛朝她的丈夫跑去。

     約翰·伊斯特雷克說,怎麼——他隻說了這麼多。

     剛從沉淪的悲恸中驚醒,他一口氣跑了這麼遠,但此刻又麻痹了。

    是不是因為他還望見了兩個身影,同樣涉水朝沙灘走來?那水本該淹沒她們的頭頂,可她們竟能輕松地在水裡行走?梅爾達覺得,原因不在這裡,她相信,此刻的他依然凝視着大女兒,身影幽暗的男人走出了海水,用滴着水的雙臂攬住了她,再把滴着水的雙手扼緊她的脖子,她那興高采烈的歡呼驟變為劇烈的咳嗽,他便開始把她往水裡拽。

     海灣深處,珀西的黑船在靜靜等待,它在微波蕩漾的海面上輕緩搖動,如同鐘擺,但那擺動不像是暗合分秒,更像是以年月、乃至以世紀為單位在計時。

     梅爾達抓住男主人的胳膊,十指緊緊扣住他的二頭肌。

    她這一生都不曾這樣對白種男人說過話—— 去幫忙啊,你這個婊子養的!趁他還沒把她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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