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九二七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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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力拉他往前走。

    他便跟着。

    她不想等着看他是緩過來的、還是又僵住了,她也完全忘記了莉比,她隻能一心想着救阿黛。

    她必須阻止假冒愛莫瑞的那東西把她拖進海裡,也必須趕在孿生寶寶幫他下手之前救出她。

     她喊着,松手!放開她! 她飛奔着跑到海灘,裙裾飛舞在身後。

    此時,愛莫瑞已把阿黛拖得幾乎自腰部以下都沒入水中。

    阿黛害怕極了,被扼得喘不上氣來。

    梅爾達費力地朝他們走去,向那掐住新婚妻子喉嚨的蒼白屍體撲了過去。

    當梅爾達的左臂——戴着銀镯的左臂——碰到他時,他凄厲地慘叫起來。

    慘叫聲中如有氣泡鼓動,仿佛他的嗓子裡灌滿了水。

    他像條滑魚從梅爾達的手臂間溜走,她又用指甲去抓。

    腐肉被摳出來,令人作嘔地漂浮在他們身旁,但慘白的傷口上卻不見血。

    他的眼珠子在眼窩裡滾動,活像月光下的死魚眼。

     他推開阿德裡安娜,好和這個襲擊他的兇女人搏鬥,這個胳膊上箍着冰涼、惡毒的火圈的黑女人。

     阿黛在哀嚎,不要,南妮,住手,你傷着他了! 阿黛拖着浸飽水的沉重衣裙湊上去,想把梅爾達拉開,至少要讓他們倆分開。

    就在這個節骨眼,站在齊踝海水裡的約輸·伊斯特雷克扳動了箭槍的弦。

    三刃箭射進了他大女兒的喉嚨。

    她僵硬地一頓,挺直了脊背,鋼箭頭射穿了她的脖子,前面兩英寸,還有四英寸挺出了脖頸——就在她的後腦勺下。

     約翰·伊斯特雷克凄楚地尖叫道,阿黛!不!阿黛,我不是故意的! 阿黛聽到父親的喊聲,轉過身來,并當真朝他走去。

    這一切,南·梅爾達都看在眼裡了,阿黛那已死的丈夫正使出全力要甩開她鉗子般的手,但她不想讓它逃脫,她想徹底了結這個可怕的活死人,或許,趁兩個小姑娘還沒走到跟前,這樣做還能把她們吓跑。

    她還想到(到了這時候,她确實還能夠思考),自己辦得到這件事,因為她已經看到那東西濕乎乎的慘白臉孔上有一道滋滋作響的灼痕,她懂了。

    那是銀镯的功勞。

     她的銀镯。

     那東西向她撲來,褶皺的嘴角咧開,或是因為恐懼、或是由于暴怒。

    在她身後的約翰·伊斯特雷克正在呼喊女兒的名字,喊了一聲又一聲。

     梅爾達咆哮怒斥,是你幹的!愛莫瑞身形的活死人攫住了她,她任其擺布。

     你!還有指使你的那婊子!她本想再吼出這句的,但它那毫無血色的雙手已扼上了她的脖子,就像剛才封住可憐的阿黛的嗓子一樣,她隻能發出咯咯的聲音。

    但她的左臂是無所拘束的,戴着镯子的左臂頓感充滿了力量。

    她把左臂往後伸、再狠狠地朝前甩出一個大弧度,砸上了愛莫瑞那東西的腦袋。

     效果驚人,那活物的頭顱在重擊下塌了一個洞,好像那硬殼隻是不堪一擊的軟糖。

    但腦殼确實是硬的,沒錯;一片頭骨的碎片粘連在愛莫瑞的頭皮上,狠狠抽打在她的前臂上,劃出了大口子,鮮血滴滴答答流進水裡,染紅了他們身邊的海。

     兩條身影向她迫近,一個在她左邊,一個在她右邊。

     洛洛喊着,爹地!銀鈴般的嗓子很好聽。

     苔絲也喊,爹地!救救我們! 愛莫瑞的活死人正欲擺脫梅爾達,他在水裡掙紮,濺起水幕,再也不想和她有瓜葛,梅爾達伸出強有力的左臂,将拇指對準他的右眼戳喂了進去,指尖觸到的東西陰森冰寒,仿佛壓在石頭下的蟾蜍内膽,并咯咯吱吱地被擠壓出來。

    接着,她轉身向後,當退潮浪使勁抽動她腳底的水流、想把她拽走時,她費力前傾地蹒跚前進。

     同時她又擡起左手,一把揪住洛洛的脖頸,把她往後摁。

    “你别想!”她憋氣咕哝着,洛洛則放聲大叫,那又吃驚又痛苦的慘叫聲……根本不像是從小女孩的嗓子裡進發出來的,梅爾達很清楚。

     約翰大喝一聲,梅爾達,住手! 他跪坐在水浪邊,最後一波輕浪剛剛拂過他面前的阿黛。

    箭柄突兀而駭人地從她脖間翹出。

     梅爾達,别傷害我的女兒! 她沒工夫去聽,但又特别惦記起莉比來——她為什麼還不把瓷偶浸到水裡?或許,她浸了也沒用?難道,莉比稱之為珀西的那東西制止了她的行動?梅爾達知道,這都有可能,莉比很強大,但莉比隻是個小女孩。

     沒工夫想太多了,她伸手去捉另一個活死人,苔絲,但她的右手不像左手那麼強大,因為沒有銀镯護衛,苔絲咆哮一聲,咬了下去,梅爾達感到一陣刺痛,卻沒意識到兩根半手指已被咬去,此刻已浮在慘白女孩身邊的海面上了,腎上腺素急劇高漲,令她幾乎沒感到劇痛。

     一輪新月如鐮刀,悄悄升上了山丘頂。

    曾幾何時,烈酒走私販經常在那兒拖拉載滿酒桶的平闆車。

    此刻的月亮卻在為這場噩夢投下更凄迷的銀光,冷光鋪灑,梅爾達看到苔絲轉身看着她爸爸,看到她又揚起了雙臂。

     爹地!爹地,求求你,救救我們!南·梅爾達瘋了! 梅爾達想也沒想,側過身,一把揪住女童的頭發。

    她梳理清洗過千百次的頭發。

     約翰·伊斯特雷克尖叫起來,梅爾達,别! 就在他撿起剛才扔掉的箭槍,在剛死的大女兒身邊的沙地裡尋找剩下的短箭時,另一個聲音響起,這一次,是從梅爾達身後傳來的,從停泊在翡翠湯盡頭的船上傳來。

     它在說,你真不該冒犯我。

     梅爾達依然揪着苔絲活死人的頭發(它連踢帶撓,但她幾乎感覺不到拳腳落在自己身上),她笨拙地在水裡轉過身,看到了她——在她的船上,倚欄而立,一身紅袍。

    兜帽放下來了,梅爾達這才看清,她長得根本不像人類,她完全是異類,是人類無法理解的活物。

    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得驚人,又有一番洞穿世洞世事的表情。

     細長的骷髅手臂紛紛從水裡升起,向她緻敬。

     夜風吹開她糾結如蛇繞的卷發,梅爾達看到珀西的前額中央還有第三隻眼睛,也看到她在凝望自己,一切反抗的意願就在倏忽間蕩然無存。

     可是,就在這時,這惡神女鬼猛地一轉身,好像聽到了什麼東西或什麼人踮着腳尖藏在她身後。

     她吼道,什麼? 接着:不行!把它放下!放下!你不能這麼做! 但顯然莉比可以這麼做——也已經這麼做了——因為船上倚欄而立的那東西搖搖擺擺,顫抖着成了水的模樣……接着,化為完全的虛無,隻剩月光銀白。

    骷髅手臂也接二連三地匆忙收回水底。

    一切都消失了。

     同樣,愛莫瑞的活死人也不見了——消失了,但雙胞胎卻吼得撕心裂肺,因為被抛棄而備感凄涼。

     梅爾達沖着男主人喊道,都好了! 揪着頭發的那隻手松了一下。

    她覺得她不會再害活人了,現在不會了,至少有一會兒不會了。

     她喊着,是莉比!莉比成功了!她—— 約翰·伊斯特雷克用盡氣力吼道:松開我的女兒,你這個惡毒的黑鬼! 他第二次扳動了箭槍的弦。

     你看到那支箭命中目标,刺穿了南·梅爾達嗎?如果你看到了,這幅畫也就完成了。

     啊,上帝啊——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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