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九二七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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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人在黑暗中高喊。

    聽來像是“讓他别再叫了”,接着傳來一記響亮的掴掌聲,黑暗被深紅色徐徐照亮,先是一側,再是另一側。

    如一股血流沖入清水,紅色翻湧而來,将黑色推翻。

     “你下手太狠了。

    ”有人在說話。

    是傑克嗎? “老闆?嘿,頭兒!”有人在搖晃我,那就是說,我還有一具身軀。

    大概是好事吧。

    傑克在搖晃我,傑克,姓什麼來着?我可以想起來,但必須從别的線索人手。

    他的姓氏和天氣預報頻道裡的誰很像—— 晃得更厲害了。

    力道更大了。

    “朋友!你聽得見嗎?” 頭撞在什麼東西上,我這才睜開眼睛,傑克·坎托裡跪在我的左側,臉色緊張而驚恐。

    在我面前的,則是懷爾曼,他站着,彎腰向我俯着身,把我像杯雞尾酒一樣晃來晃去。

    布娃娃臉面沖下倒在我的腿上。

    我憎惡地咕哝一聲,反手一撥将她趕跑——噢,你個死男人,如假包換。

    諾問落在那堆黃蜂幹屍裡,發出沙沙脆響。

     突然間,她引領我如臨其境的場面又重現了:地獄之旅。

    通往黑影灘的小路被阿德裡安娜·伊斯特霄克稱為“酒鬼大道”(這讓她父親暴跳如雷),還有那片海灘,發生在那裡的恐怖事件。

    泳池。

    蓄水池。

     “他睜開眼了。

    ”傑克說,“感謝上帝,埃德加,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是的。

    ”我說,我的嗓子都喊啞了。

    我想要吃東西,但更想往火燒火燎的嗓子裡灌點水,“渴死了——能幫我一下嗎?” 懷爾曼遞給我一大瓶依雲水。

    我搖了搖頭,“要百事。

    ” “你肯定嗎,朋友?水大概——” “百事。

    咖啡因。

    ”那不是惟一的理由,但管用。

     懷爾曼把依雲水放回包裡,遞給我一罐可樂。

    可樂熱乎乎的,但我一口氣就吞下半罐,打出嗝來,又接着喝。

    我環顧四周,隻能看到我的兩位朋友和一段肮髒的走廊。

    那可不好,事實上,是太可怕了。

    我的手整個兒僵硬了,還在抽搐——現在,我顯然又恢複成了獨臂人,好像剛用這隻手一刻不停地幹了兩小時的重活,那麼,那些畫在哪裡?我害怕極了,生怕沒了那些畫,一切都會如驚醒後的夢消隐無蹤。

    而我為了得到那條信息,幾乎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不止是性命,還有我的理智。

     我掙紮着想要站起來。

    可剛才頭撞上了牆壁,震起了腦顱内的一陣劇痛。

    “畫在哪裡?求求你們快告訴我!” “放松,朋友,都在這兒呢。

    ”懷爾曼讓開,給我看那疊半舊的手藝人畫紙。

    “你像個瘋子一樣畫,一邊畫一邊扯。

    我把畫都收攏在一起了。

    ” “好吧。

    很好,我需要吃東西。

    我餓壞了。

    ”這是如假包換的大實話。

     傑克不安地移開眼神,當我把諾問從傑克腿上拿走讓它被黑洞吞沒時,前門走廊還被下午的陽光照亮,如今卻已昏暗。

    天還沒黑——還沒有,我仰頭時看到天空還是藍色的——但顯然白日将盡,黑夜将臨。

     “現在幾點了?”我問。

     “五點一刻。

    ”懷爾曼答。

    他連表都沒看,我便明白了,他一直在守着時間。

    “太陽會在—小時内下山。

    或早或晚。

    所以,如果它們隻是在夜間出動——” “我認為是這樣,還有時間,但我還是需要先填填肚子。

    我們可以離開這片廢墟了。

    這棟房子已經探夠了。

    不過,我們或許需要—把梯子。

    ” 懷爾曼挑子挑眉毛,但沒有發問;他隻是說:“如果有梯子,大概會放在谷倉裡。

    那地方好像戰勝了時光老人,事實上,保存得還不錯。

    ” “那娃娃怎麼辦?”傑克問,“諾問?” “把她放回伊麗莎白的心盒裡吧,帶着她一起走。

    ”我說,“她應該有更好的歸宿,該和殺手宮裡伊麗莎白的遺物放在一起。

    ” “埃德加,下一站是哪裡?”懷爾曼問。

     “我會指給你們看的,但有件事要先确認,”我指了指他腰間的手槍。

    “那玩意兒上膛了吧?” “你絕對放心。

    整整一盒新子彈。

    ” “如果蒼鹭再現,我還是希望你把它打死,這是當務之急。

    ” “為什麼?” “因為它就是她,”我說,“珀爾塞一直在利用它監視我們。

    ”

2

我們原路返回,走出廢棄的大屋,看到傍晚的天色明爽而清澈,萬裡無雲。

    夕陽斜斜西照,在海面上投下一道耀目的銀色反光。

    大約一個小時後,光帶就會黯淡下來,轉成金色,但現在還沒到時候。

     我們沿着酒鬼大道的殘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傑克提着野餐籃,懷爾曼背着食品袋,握着那疊畫紙。

    我帶着函具。

    海濱燕麥草在我們的褲腿旁嚓嚓作響。

    長長的身影緊随我們背後,投向昔日豪宅的遺址。

    遠遠的,有隻鹈鹕在前方看準了一條魚,折起雙翼飛速降下,如同一枚深水炸彈。

    我們沒有看到蒼鹭,也沒有路遇馬夫查理的雕像。

    我們走到丘頂,小路開始向下延伸,緩坡上的路已被侵蝕、浸泡得走了樣。

    就在那時,我們看到了别的東西。

     我們看到了珀爾塞。

    —塵不染的白帆收攏卷垂。

    在起伏不停的波浪上像鐘擺一樣左右搖晃。

    從我們站立之處,能看到右舷船身上的全名:珀爾塞福涅。

    船上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沒有,我保證那裡确實沒人——白晝時分,死者是死的。

    但珀爾塞不是死的,我們的運氣不太好。

     “我的上帝啊,簡直像是從你的嚼裡跑出來的。

    ”傑克倒抽一口冷氣。

    小路右側有一條石凳,早已被茂密的灌木野草掩埋起來,不用心找根本看不到,就連平滑的座椅也完全被蜿蜒的藤蔓層層覆蓋了。

    傑克目瞪口呆看着那條船,一步撞在石凳上。

     “不,”我說,“我畫的是它的真實面貌,你看到的卻是它在白晝裡的僞飾。

    ” 懷爾曼站在傑克身旁,手搭涼棚遮住日光。

    接着,他轉身對我說:“東彼得島上的人看得到嗎?應該看不到,是不是?” “或許有人也看得到,”我說,“絕症晚期的病人,大把吃藥的孤僻抑郁患者……”這讓我想起了湯姆。

    “但它是為我們顯身的,不是為别人,我們要在今夜搭上這條船永離杜馬島。

    太陽一下山,這條路就會封鎖。

    活死人大概都藏身在珀爾塞福涅,但叢林裡還有别的東西。

    有些——好比馬夫雕像——是伊麗莎白孩提時代的創造物。

    其餘的,是珀爾塞蘇醒後才被召喚來的。

    ”我停了下來,明知自己不想往下說,但又不得不說明白,“我猜想,其餘的那些會活起來,應該歸咎于我。

    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噩夢。

    ” 我想起了月光下探出的骷髅之手。

     “所以,”懷爾曼嘴不饒人地說,“我們的計劃是坐船離開,是不是?” “是的。

    ” “抓壯丁?好像歡快的老英格蘭人幹的那檔子事?” “差不離。

    ” “我做不到。

    ”傑克說,“我暈船。

    ” 我笑了,在他身邊坐下。

    “傑克,計劃裡并不包括出海航行。

    ” “好極了。

    ” “你能幫我把雞肉袋扯開嗎,再撕條雞腿給我?” 他讓我心滿意足了。

    當我把一條又一條雞腿吞下肚時,他倆都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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