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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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年朽木、灰泥和發黴的布料在大屋裡積沉,有一股隐晦的植物氣味,有些家具還在,但已被時間摧殘、被潮濕浸毀,客廳裡的精美牆紙還殘留着條條縷縷,如同一張古老而巨大的紙網,靜默地從潰爛的天花闆上垂下來,紙網之下的柏木地闆上有—個彎曲下陷、深約一英尺的洞,死去的黃蜂僵挺在洞裡,樓上,不知何處,傳來滴水的聲音,每次滴落,隻有孤零零的一聲響。“如果有人趁着柏木和紅木沒有完全腐爛之前到這裡來挖寶,光是這些木頭就值一大筆錢。
”傑克說,他彎下腰,握住一塊彎曲變形的木闆頭,拽了拽,木闆被拖出來後就斷了——沒有清脆的斷裂聲,卻像太妃軟糖一樣軟塌,隻有一聲悶響。
一些蠹蟲從木闆下的矩形空洞裡鑽出來。
還湧出一股潮濕陰森的氣息。
“沒有垃圾,沒有搶掠,沒人在這兒快快樂樂開派對,”懷爾曼說,“沒有丢棄的避孕套,沒有随意闖入的腳印,牆上也沒有‘喬伊愛黛比’的噴漆塗鴉。
我認為,自從約翰鎖上門遠走高飛之後,從沒有人來過這裡,我知道這難以置信——” “不,”我說,“不是難以置信,島南端的這棟蒼鹭栖屋自從一九二七年起就屬于珀爾塞了。
約翰知道,因而寫遺書時要求确保将這棟屋按原樣保留。
”我看了一眼正對大廳的那間屋。
大概曾是書房。
一張古舊的拉蓋書桌立在一攤臭氣熏天的髒水裡。
還有書架,但都是空的。
“這是個墳墓。
” “那我們去哪兒找畫?”傑克問。
“我不知道,”我說,“我甚至不……”過道裡有一小塊灰泥橫着,我踢了一腳。
我本想把它踢飛的,可那太陳舊、太潮濕了;我一踢就成了碎片。
“我甚至不認為還有别的畫存在。
看到這裡這副摸樣,我覺得不會有了。
” 我再次環顧四周,吸着潮濕的霧氣。
“你可能說對了,但我不信任你。
”懷爾曼說,“因為,朋友,你在哀悼,那會讓人身心俱疲。
我是過來人,才會這麼說。
” 傑克進了書房,走在吱呀作響的潮濕地闆上,慢慢靠近老書桌。
一滴水落在他的帽檐上,啪哒一聲輕響,他擡頭去看。
“天花闆在下陷,”他說,“樓上起碼有一間浴室,說不定兩間。
當年,說不定屋頂上還有蓄水池,用來接雨水。
我看到一根水管吊着。
早晚有一天,積水會傾瀉而下,你就得跟這張書桌說永别了。
” “不跟你說永别就好,傑克。
”懷爾曼說。
“現在,我擔心的是這兒的地闆。
”他說,“跟他媽的玉米粥似的。
” “那就快回來。
”我說。
“馬上。
讓我先看看這裡面有什麼。
” 他拉開抽屜,一個接一個,“什麼都沒有。
沒有……還是沒有……空的……”他停下來,“這兒倒有點東西。
一張便條。
手寫的。
” “讓我們瞧瞧。
”懷爾曼說。
傑克小心翼翼地踮腳邁着大步,越過濕漉漉的地面,才把它遞給他。
我在懷爾曼身後,和他一起看。
那是一張普通的白紙,筆迹潦草粗犷,像是男人的手筆: 約翰——你想要,就拿得到。
這是最後一批好貨,專門為你預備的,我的好哥們。
“小香”不是最好的貨,所以改名葉“管它呢”。
單麥的還行,CC代表的是“普通牲口”(哈哈)。
五小桶金。
還有——如你要求的——蜂蠟裡的兩張桌。
我隻是撞撞運氣,沒指望太多,但這真的是最後一次。
朋友,感謝你做的一切,等我擺脫泥潭,再見! DD 8月19日,’26 懷爾曼指了指“兩張桌”,說:“桌子在漏水,埃德加,這封信對你還有什麼啟示嗎?” 有,但一時間我該死的記憶又犯病了,死活不願給我線索,我辦得到,我默念……想到旁敲側擊的記憶法。
先是記起伊瑟在說,先生,能和您分享泳池嗎?悲恸随之而來,但我聽任心如絞痛,因為隻有這一種辦法。
随後,腦海中浮現出另—個女孩倚在另一個泳池邊。
她有傲然雙峰,修長美腿,穿着雙肩帶黑色泳衣。
她,就是霍克尼筆下年輕時代的瑪莉·愛爾。
她自稱為“坦帕的吉傑特”。
然後……我全想起來了。
長舒一口氣,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屏着氣。
“DD就是戴維·戴維斯。
”我說,“在咆哮的二十年代,他是太陽海岸有錢有勢的大名人。
” “你怎麼知道的?” “瑪莉·愛爾告訴我的。
”我說,心底裡有個冰涼角落恐怕再也暖不起來,卻會牢記這諷刺的邏輯;生活如輪轉,隻要你等得夠久,它總會繞回最初點。
“戴維和約翰·伊斯特雷克交情很深,顯然也為他提供了大量好酒。
” “小香,”傑克說,“就是香槟酒,對嗎?” 懷爾曼說:“傑克,猜得好,但我想知道桌子是什麼,還有蜂蠟(cera)。
” “這是西班牙語,”傑克說,“你應該懂的啊。
” 懷爾曼挑起眉眼,瞄了他一眼,“你想到了sara——S開頭的。
quesera裡的Sera。
” “洛麗絲·黛,一九五六年。
”我說,“未來并非我們所能見。
”也是好事,我暗自感傷,“有一點我倒是很肯定,戴維沒說錯,這确實是他最後一次運私酒。
”我指了指信上的日期:八月十九日。
“這家夥在二六年十月起航去了歐洲,再也沒回來。
他消失在大海上了——瑪莉·愛爾就是這麼說的。
” “那蜂蠟呢?”懷爾曼問。
“我們現在就去找答案,”我說,“但這事有點古怪——隻有這麼一張信紙。
” “有點怪,大概是吧。
但也不算怪得離譜。
”懷爾曼說,“如果你是個鳏夫,帶着幾個小女孩,你會帶着走私販的最後一張收條奔向新生活嗎?” 我思忖了一下,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不……但我可能會燒毀,連同私藏的法國明信片一起燒光。
” 懷爾曼一聳肩。
“我們永遠沒法知道他銷毀了多少犯罪證據……也許很少呢。
偶爾和哥們喝幾杯而已,相對來說,他的案底應該很清白。
但是,朋友……”他的手搭上我肩膀,“這張紙是真的。
我們确實找到了它。
如果我們找得到這東西,或許還會有别的東西在等我們發現……多少有一點那感覺。
這可能嗎?” “反正,這麼理解也不錯。
那就瞧瞧吧,還有沒有别的發現。
”
2
一開始,好像根本不會有新發現了,我們把樓下的每一間房都搜查了一遍,什麼也沒找到,卻差點兒出事:那間屋子以前肯定是餐廳,我的腳卡在了碎地闆的夾縫裡。懷爾曼和傑克很快就來救援,也好在踏空的是傷腿;我還有一條好腿能穩住自己。
到二樓以上去看,根本沒希望。
樓梯還在,但樓梯平台和一截破損的扶手後頭,隻能見到藍天和一株高聳入雲的棕榈樹招搖的闊葉。
二樓已是大部分殘損,三樓則是徹底消失。
看樣子,我們隻得走回廚房,利用勉強搭湊的腳手架爬回屋外,本次探險的惟一收獲便是一封古老的便箋,列出一次私運酒水的清單,蜂蠟可能指代什麼,我有點線索,但若不知道珀爾塞在哪裡,這條線索也就毫無價值。
她就在這裡。
近在咫尺。
否則,為什麼要經曆如此膽戰心驚的一程才能抵達這裡? 懷爾曼走在最前面,他突然停下了腳步,我便撞在他背上。
傑克也沒刹住腳步,野餐籃的粗把手撞到了我。
“我們得查查樓梯,”懷爾曼說,好像不敢相信自己會犯下如此愚蠢的纰漏。
“你說什麼?”我問。
“我們得查查樓梯下面有沒有哈-哈。
我早該想到的呀!我準是糊塗了。
” “哈-哈是什麼?”我問。
懷爾曼己經轉過身了,“殺手宮的哈-哈是主樓梯從下往上數的四級台階。
她說,那是她爸爸的主意——萬一着火了,那兒距離前門最近。
裡面有個上鎖的盒子,現在裡面沒什麼了,隻有些老古董紀念品、幾張照片,但她曾經把遺囑和最值錢的珠寶首飾都藏在那裡。
後來她對她的律師說了。
真是大錯特錯。
他堅持讓她把所有貴重物品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