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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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會這樣;當然,她并不是真的看到鹈鹕或蒼鹭頭沖下飛,當夏甯頓從諾科米斯帶來兩隊人馬、讓小女孩們坐馬車時,她也不可能真的看到馬匹在沖她笑。

    她覺得自己明白,為什麼小不點兒們都那麼害怕查理;杜馬島上或許有神秘鬼怪,但查理不是。

    那是她犯下的錯,盡管,她的本意是好的——

7

“查理!”我說,“他叫查理!” 諾問呀呀大笑,附和我的話。

     我從食品袋裡把另一本速寫本也拿了出來——幾乎是用扯的勁道——狠狠掀開封皮,蠻力無節制,封皮被扯成了兩半。

    我在鉛筆包裡掏了一會兒,又找出一截莉比用過的鉛筆頭,黑色的。

    我想用黑色來畫這幅剪影,筆太短,我隻能用拇指和食指捏着。

     “埃德加,”懷爾曼說,“剛才那一下,我以為自己看到了……就像是——” “閉嘴!”諾問叫起來,“别去管那條胳膊!你馬上就有東西看了,我說真的!” 我畫得飛快,馬夫雕像的形象泛出白紙,就像從濃霧中走出來。

    太快了,筆觸随意而匆忙,但精華猶存,洞察世事的眼神,寬闊的大嘴,也許歡欣、也許歹毒的笑臉。

    我來不及給襯衫和褲子上色,但還是用正紅色(我的)勾勒出了褲筒,再寥寥幾筆添上那頂可惡之極的帽子。

    帽子一畫完,你就能辨認出這張笑臉的真面目:噩夢。

     “讓我看!”諾問喊着,“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畫對了!” 我把畫拿給娃娃看,她筆直地端坐在傑克的腿上,傑克則懶洋洋地靠在樓梯一側的牆上。

    呆呆望着客廳深處。

     “對咯,”諾問說,“就是他吓壞了梅爾達的小姑娘們,應該沒錯。

    ” “什麼——”懷爾曼忍不住了,又搖搖頭,“我跟不上了。

    ” “梅爾達也見過青蛙,”諾問說,“被姑娘們叫作大男孩的那隻蛙。

    長牙齒的那隻蛙。

    就是那時候,她把莉比堵在廚房裡,讓她開口。

    ” “一開始,梅爾達以為查理的那套故事隻是小女孩們用來吓唬對方的。

    是不是?” 諾問又呀呀笑起來,但鞋扣做的眼睛透露出的隻能是駭然。

    當然,那樣的眼睛,你想讓它們流露什麼情感都可以,不是嗎?“寶貝。

    你說對了。

    但當她親眼看到草坪那頭的大男孩要穿過車道、走進樹林時……” 傑克的手動了一下。

    諾問的腦袋輕輕搖擺,暗示南·梅爾達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我把畫着馬夫查理的那本速寫塞到最下面,又回到廚房的那張畫上:南·梅爾達低下頭,小女孩仰着頭,還用手比劃着——噓!——靜靜不動的布娃娃坐靠面包盒,目睹了這一切。

    ”“你看到了嗎?”我問懷爾曼,“你明白了嗎?” “有點……” “她出來時,糖心果就快做完了。

    ”諾問說,“事情就到了這一步。

    ” “一開始,梅爾達以為是夏甯頓把查理搬來搬去,大概他隻想開開玩笑——因為他知道三個小姑娘都特别怕它。

    ” “看在上帝的分兒,她們到底為什麼怕呢?”懷爾曼問。

     諾問什麼也沒說,所以,我把不存在的右手擱在畫中的諾問身上——靠着面包盒的諾問,于是,坐在傑克膝蓋上的諾問開口了。

    如我所料。

     “南妮沒有壞心。

    她知道她們怕查理——各種壞事情發生之前就很怕,所以,她給她們講了個睡前故事,想給她們壯壯膽。

    可事與願違,反而讓她們更怕了,這種事在小孩身上經常發生。

    後來,那個壞女人來了——從海裡來的白皮膚壞女人——她讓一切都變得更糟。

    她讓莉比把查理畫活,好像在跟她開玩笑。

    她還有好多别的惡作劇呢。

    ” 我把莉比打着“噓”手勢的畫翻過去,從我的腰包裡抓出一支燒赭色鉛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用我的筆也可以——又勾勒出那間廚房,還有一張桌。

    諾問躺在她身邊,一條胳膊舉在手上,好像在懇求什麼,還有莉比,一身夏裙和驚慌神色隻用匆匆幾筆就描繪而出。

    還有南·梅爾達,從敞開的面包盒旁閃身而退,尖叫不已,因為裡面—— “老鼠?”懷爾曼問。

     “又老又瞎的大土撥鼠,”諾問說,“和查理一樣,真的。

    她讓莉比把它畫在面包盒裡,所以它就真的跑到盒裡去了。

    玩笑。

    莉比很難過地道歉,但那個壞壞的水女人呢?哦……不……不。

    她從來不說抱歉。

    ” “伊麗莎白——莉比——不得不畫,”我說,“是不是?” “你心裡最清楚了,”諾問反問,“不是嗎?” 我最清楚。

    因為有了天分就會如饑似渴。

    

8

很久以前,有個小女孩跌落馬車,撞傷了腦袋,卻因禍得福。

    某些東西——某些女性——便能因而伸出魔爪,與她聯絡。

    随之而來的驚人畫作便是誘惑,就像吊在漁鈎上的美味。

    畫中出現了微笑的馬駒、彩虹色的蛙群。

    可是,一旦珀爾塞出來了——諾問怎麼說來着?——糖心果就快做完了。

    莉比·伊斯特雷克的繪畫天賦被她操控在股掌之間,成了她手裡的利刃。

    隻不過,确切地說,那已不再真的是她的手了。

    她父親不知情,阿黛走了。

    瑪麗娅和漢娜去寄宿學校了。

    雙胞胎還不懂事。

    但南·梅爾達開始疑心…… 我把前頁畫翻回來,盯着小女孩豎在唇的的指頭看。

     她聽着呢,所以。

    噓——。

    如果你說話,她就會聽見,所以,噓——。

    壞事情會發生,更壞的事情也會等着你。

    海灣裡的可怕東西,等着要吞沒你,再帶你上一條船,你會過上不生不死的日子。

    而如果我告訴大家呢?那麼噩運就會一下子落在我們所有人身上。

     懷爾曼靜立在我身旁。

    隻有眼睛在轉動,有時看向諾問,有時看着我身體右側時隐時現的蒼白手臂。

     “但有個安全的地方,是不是?”我問,“她可以在那裡說話。

    是哪裡?” “你知道的。

    ”諾問說。

     “不,我——” “你知道,你應該知道啊。

    你隻是一時忘了。

    畫下來你就會看到。

    ” 是的,她說得對。

    依靠繪面,我才重塑了自己,從這個層面來說,莉比 (我們的蛛蛛在哪裡) 和我是一家人。

    對于我倆,畫畫是我們記住如何記憶的惟一辦法。

     我翻到新的一頁,“必須用她的鉛筆嗎?”我問。

     “不不,不需要了。

    随便哪支筆都可以。

    ” 于是,我在包裡翻找出靛藍色,不假思索地畫下伊斯特雷克家的泳池——感覺就像放棄了思考,任由肌肉的記憶力摁下電話号碼,筆下的泳池重現當年盛景,嶄新、光明、注滿了潔淨的清水。

    這個泳池,就是珀爾塞力不能及之處,她也無法聽到這裡的動靜。

     我畫下了南·梅爾達,胫骨浸在水裡,莉比的腰線以下也在水裡,諾問夾在她胳膊下,圍嘴浮在水面上,而無數言語也從畫筆下泉湧而出。

     你的新娃娃現在在哪兒?那個瓷娃娃? 在我的寶貝盒裡呢。

    心盒。

     也就是說,它确實藏在那兒,至少藏了一陣子。

     她叫什麼? 她叫珀西。

     珀西是男孩的名字。

     莉比呢,堅定而确鑿地說:我沒辦法,她就叫珀西。

     那好吧。

    你說過,她聽不到我們在這裡說話。

     我覺得是…… 好。

    你說你不能讓事情發生,但孩子,你聽我說——

9

“哦,我的上帝啊,”我說,“那不是伊麗莎白的主意,從頭到尾就不是伊麗莎白的主意。

    我們早該想到的啊。

    ” 畫上的南·梅爾達和莉比站在泳池裡,而我擡起頭來,隐隐約約地,突然意識到自己非常餓。

     “你在說什麼,埃德加?”懷爾曼問。

     “除掉珀爾塞,那是南·梅爾達的決定。

    ”我轉身看着諾問,她依然端坐在傑克的膝上。

    “我說得對吧?” 諾問一言不發,我又用右手手指撫摩畫中泳池裡的人物,刹那間,我自己也看到了那隻手,長長的指甲,以及完整的手掌。

     “南妮不太明白,”諾問立刻就開口了,“但莉比很信任南妮。

    ” “她當然信啦,”懷爾曼說,“梅爾達差不多就是她媽媽。

    ” 我曾幻視到伊麗莎白在房間裡畫畫、再用橡皮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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