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島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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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進屋去。

    不用敲門。

    這不是友好拜訪。

    ”

13

“呃,這兒有個問題,”傑克說。

     走廊上覆蓋着厚厚一層寄生藤,密密的須葉懸垂下來,遮蔽了天光,但等我們的視力習慣了深重的暗影,卻看到兩扇門把上纏着一條又粗又鏽的鎖鍊。

    挂鎖——不止一把,而是兩把大鎖——垂在鎖鍊下面,鍊子從兩邊門柱上的挂鈎中穿出來。

     懷爾曼走上前,仔細查看了一下,“你看,”他說,“傑克和我可以把那些挂鈎扳掉,它們插在那兒可有些日子了。

    ” “是有些年頭了吧。

    ”傑克說。

     “或許可以,”我說,“但門本身也是鎖着的,如果你們晃動鎖鍊、拔鈎子,就會驚動鄰居,” “鄰居?”懷爾曼問。

     我指了指頭頂,懷爾曼和傑克順着我的指尖往上看,這才發現我早就注意到的東西:一大群褐色蝙蝠倒挂沉睡,活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倒懸在我們頭頂。

    我又朝腳下看了看,發現門廊不僅被植物覆蓋,還積了厚厚一層鳥糞,這讓我無比高興:帽子算是戴對了。

     我再擡頭時,傑克·坎托裡竟已經退到台階最下層了。

    “沒門兒,哥們。

    ”他說,“叫我膽小鬼也好,叫我娘娘腔也好,随便怎麼嘲笑我都行,反正我不去那邊。

    懷爾曼怕蛇,我怕的就是蝙蝠。

    以前——”他要吐露原委,聽來像是長篇大論,但一時間卻不知從何說起,話沒說出口,他反而倒退了一步。

    我則思忖起恐懼的怪誕性:鬼影般的馬夫雕像沒有完成(但隻差一點)的任務,一群沉睡的蝙蝠卻能辦到,至少,對傑克有用。

     懷爾曼說。

    “蝙蝠會傳染狂犬病,朋友——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

    “我們應該去找銷售員的進出口。

    ”

14

我們沿着大屋牆邊慢慢地尋找,傑克走在最前面,提着紅色野餐籃,他的襯衫已被汗水洇成了深色,但一點惡心的症狀都沒有了,他本該又暈眩又嘔吐的;或許我們都該如此,泳池散發的惡臭簡直令人無法承受。

    高至大腿的野草割擦着牛仔褲;硬硬的馬鞭草梗刺戳着腳踝,大屋是有窗的,但都太高了,傑克得站在懷爾曼的肩上才能看到裡面。

     “現在幾點了?”傑克喘着粗氣問道。

     “幾點?是你該走快點,我的朋友,”懷爾曼答,“你想換換手嗎?讓我拎籃子?” “當然,”傑克沒好氣地說,這好像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聽到他發脾氣,“然後你會心髒病爆發,我和我老闆就得練練急救術。

    ” “你是在暗示我不中用了?” “中用,但我依然認為你超重五十磅,很有可能犯心髒病。

    ” “别說了,”我說,“你倆都少說兩句。

    ” “放下吧,小子,”懷爾曼說,“把那該死的籃子放下來,剩下的路我都包圓了。

    ” “不,你甭想。

    ” 我的眼角突然瞥到黑影一閃,幾乎都沒想去看,還以為又是馬夫雕像。

    這次,黑影沿着泳池邊飛速移動,或是掠過臭蟲嗡嗡、臭味哄哄的水面,真要感謝上帝,我終究是看了一眼,以求确證。

     懷爾曼的男兒氣概遭到了嘲諷,此刻正對着傑克怒目而視。

    “我要和你換。

    ” 泳池中突然死水攪動,有一處黏膩鼓脹的肮髒水層動了起來,某個形體漸漸浮出污黑水面,跳上了四分五裂、野草滋生的水泥池台,還兀自抖動,像在散射髒物。

     “不用。

    懷爾曼。

    我能行。

    ” 一團惡心污濁的活物,還有眼睛。

     “傑克,我最後一次警告你。

    ” 接着,我看到了尾巴,并幡然領悟自己所見為何。

     “我還要告訴你——” “懷爾曼。

    ”我摁住了他的肩頭。

     “不,埃德加,這事兒我辦得到。

    ” 我辦得到。

    這四個字在我腦海裡激起洪鐘般的鳴響。

    我逼迫自己口齒清晰、語速緩慢地說出重點。

     “懷爾曼,住嘴。

    這兒有一條鳄魚,剛剛爬出泳池。

    ” 懷爾曼怕蛇,傑克怕蝙蝠。

    可在我看到那龐大的史前惡獸從腐臭的老泳池裡現身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怕鳄魚。

    它穿過水泥地上高聳的草叢(還把僅存的一張四腳朝天的草地休閑椅掃到一邊)向我們靠近,再閃入最近的一株巴西胡椒木上蔓生出的藤蔓和野草間。

    我瞥見了它凸起而褶皺的後背,一隻黑眼擠閉,大概是在眨眼,接着,隻能看到它滴着污泥的背在微微顫動的綠植間時隐時現,活像三浔深處的潛水艇。

    它向我們迫近,可我提醒懷爾曼後就手足無措了。

    視野裡浮現出灰蒙蒙的一片。

    我向後躲閃,背靠在蒼鹭栖屋扭曲的破木闆牆上。

    牆上熱烘烘的,我靠在那兒,傻等着被十二英尺長、活在約翰·伊斯特雷克家上百年曆史的泳池裡的兇獸吞下肚。

     懷爾曼總是雷厲風行。

    他從傑克手裡一把奪過紅色野餐籃,扔到地上,同時跪倒在旁邊,揭開了一側籃蓋。

    他探手而出時,已握住了一把手槍,我隻在動作影片裡見過那麼大支的手槍,野餐籃敞着蓋、擱在面前,懷爾曼跪坐在高高的草叢裡,雙手把牢那支槍。

    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臉,當時、乃至今天也認為他的表情絕對平靜……要知道,他是在面對比蛇更龐大的食人獸啊。

    他靜靜等待。

     “開槍啊!”傑克尖叫起來。

     懷爾曼依然等待。

    就在他前方,我又看到了那隻蒼鹭,它飄浮在半空,在網球場後面,在已被植物覆蓋的工具屋上方,頭沖下地飄浮着。

     ¨懷爾曼?”我說,“打開保險了嗎?” “開了。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用大拇指扳動了什麼東西,槍柄上端的小紅點不再閃了。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草叢,那兒有了些微妙的動靜,接着,草叢刷的被分開,鳄魚朝他沖去,我在探索頻道和國家地理雜志上見過鳄魚,但完全沒想到,那麼粗短的四條腿競能讓它們那麼飛速沖殺。

    草葉将它面孔上的污泥掃除了大半,于是,我便看到了它滿臉的邪笑。

     “開槍!”傑克喊道。

     懷爾曼開槍了。

    槍聲響得駭人——恍如磐石隆隆滾動——結果也一樣駭人,鳄魚的前半個腦袋被轟沒了,污泥、鮮血和生肉爆成一團污霧。

    但它沒有放慢速度,相反,四條短腿在最後三十碼中甚至加速沖刺,枝梗在它鐵甲般的體側脆生生折斷,我聽得一清二楚。

     後座力令槍筒上揚。

    懷爾曼不慌不忙。

    我從未見過如此冷峻的他,那太讓我驚歎了。

    當槍筒又下落到水平位置時,鳄魚已沖到十五碼之内,他又開了槍,第二發子彈将那兇獸的上半身轟到半空,白裡透綠的肚皮盡露無遺。

    刹那間,它好像支在尾巴上跳着旋轉舞,活像迪斯尼卡通片裡快活的短鼻鳄魚。

     “耶!醜八怪!”傑克又喊起來,“去你媽的!去你大爺的!” 槍筒又被後座力頂了上去。

    懷爾曼又一次任槍口上跳。

    鳄魚砰然落地,側身僵挺,露出了肚腹,粗短的腿抽搐不已,尾巴抽打着枝葉,也掀起了土塊。

    待槍口又穩穩落下,懷爾曼再次扣動扳機,鳄魚的中腹部應聲爆裂。

    眨眼之間,它身下那片土地幾乎完全從綠色變成了血色。

     我仰頭尋找那隻蒼鹭。

    不見了。

     懷爾曼站起來,我這才看到他渾身發抖。

    他走近鳄龜——沒貿然踏入以尾為半徑的危險區——又将兩顆子彈射進那具殘體。

    尾巴一陣痙攣,最終砸向地面;身軀也在抽動後不動了。

     他轉過身,朝傑克擺—擺顫抖的手中那把自動槍。

    “沙漠之鷹,點三五七。

    ”他說,“窮兇極惡的希伯來人造出了老派大手槍,詹姆斯·麥克墨特瑞,二零零六年的歌,籃子死沉死沉的,主要是因為裝了彈藥。

    我把我所有的彈夾都塞進去了。

    起碼有一打吧。

    ” 傑克走上前,使勁擁抱了他,又在他雙頰前各吻一下。

    “隻要你樂意,我可以提着籃子一路走到克利夫蘭,決無半句怨言。

    ” “至少你不用再負擔槍的重量了,”懷爾曼說,“從現在開始,我要把這老姑娘緊緊拴在褲帶上,”他裝入一盒新彈夾,仔細地扣上保險,再把槍佩在腰帶上,因為他的手仍在打顫,試了兩次才挂好。

     我也走過去,親吻他的雙頰。

     “哦,老天爺啊,”他說,“懷爾曼不再像西班牙人了。

    懷爾曼覺得自個兒變種為法國佬了。

    ” “你怎麼碰巧有一支槍呢?”我問。

     “這是伊斯特雷克小姐的建議,就在上一次坦帕街區毒販火拼之後。

    ”他看了看傑克,說,“你應該記得吧?” “記得。

    死了四個人。

    ” “反正呢,伊斯特雷克小姐建議我搞把槍來,保家安身,我選了支大家夥,她甚至還和我一起練習打靶呢。

    ”他笑了,“她很棒,也不在乎槍聲,但她恨透了強大的後座力。

    ”他又看了看血肉模糊的鳄魚,“它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朋友,接下去怎麼辦?” “繞到後門去,不過……你倆有誰看到那隻蒼鹭了嗎?” 傑克搖搖頭。

    懷爾曼也搖搖頭,并且一臉迷茫。

     “我看到了,”我告訴他,“如果我再看到……或是你們看到……我希望你能開槍,傑羅姆。

    ” 懷爾曼揚了揚眉,但沒說什麼,我們繼續走在荒蕪的宅院裡。

    沿着東側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15

看樣子,從後門進入大宅并不難,因為根本沒有後門了。

    大宅的東側建築基本上都消失了,或許是在同一場飓風中和屋頂那層一起被卷走了。

    站在原來的後門位置,可透過瘋長的植株看到昔日的廚房和食品儲藏室,我這才意識到,第一代蒼鹭栖屋已隻剩下了蒼苔裹覆的門面。

     “我們可以從這兒走進去,”傑克猶豫不定,“但我覺得走那種地闆不太可靠。

    埃德加,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覺得非常疲憊,大概和鳄魚短兵相接把我的腎上腺素用完了,但我又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那種疲憊,很像是挫折感,這裡經曆了太多歲月、太多暴風雨的考驗,而一個小女孩的畫是倏忽即逝的,“懷爾曼,現在幾點了?拜托你,别瞎扯。

    ” 他看了看表。

    “兩點半,朋友,要不要進去?由你來定。

    ” “我不知道。

    ”我重複了一遍。

     “好吧,我要進去,”他說,“我殺了—條該死的鳄魚才到了這裡,起碼要在老田園裡看一圈才走。

    食品室的地闆看起來還挺結實的,而且也最貼近地面。

    你倆也來吧,我們搭點廢料就能爬上去了,那些梁柱都能用得上。

    傑克,你先上去,然後拉我一把。

    我們再一起把埃德加拉上去。

    ” 我們便這麼做了,上氣不接下氣,爬得滿身髒亂,先到食品室,再進入大屋,我們好奇地東張西望,感覺像是穿越了時空,變作八十年前世界裡的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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