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島之南

關燈
裡——那原本是秀麗的草坪。

    碎貝車道的最後二十五碼完全被勒頸無花果樹埋沒。

    網球場、孩童屋的舊址也一樣。

    網球場後頭有個看似谷倉的建築物,隻見更茂密的藤蔓将其吞沒,孩童屋殘留下來的木闆壁頂間也爬滿了須葉。

     “那是什麼?”傑克指着網球場和大屋之間。

    好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矩形肥皂在烈日下蒸騰。

    嗡嗡蟲鳴基本上都是從那個方位飄來的。

     “現在?我說它是柏油池。

    ”懷爾曼說,“回到咆哮的二十年代,我猜想伊斯特雷克家稱其為私家泳池。

    ” “那水,誰敢沾一下。

    ”傑克說着,一聳肩。

     泳池邊圍繞着柳樹。

    其後又立着一棵異常魁梧的巴西胡椒木,還有—— “懷爾曼,那些是香蕉樹嗎?”我問。

     “是,”他說,“大概還爬滿了蛇。

    哎呀。

    瞧瞧西邊,埃德加。

    ” 蒼鹭栖屋朝海灣的那一邊如今隻見野草、藤蔓和爬行植物糾結,卻曾經是約翰·伊斯特雷克的草坪和海船間的過渡地帶,海風輕盈宜人,視野開闊壯麗,我突然意識到,你在佛羅裡達最難擁有的優勢便是地理高度。

    在這兒,墨西哥灣盡收眼底,簡直都能踩在我們的腳底下。

    東彼得島在我們左邊,凱西島則消隐在右邊藍灰色的光霾中。

     “吊橋還吊着呢,”傑克說着,好像很帶勁,“這次他們的麻煩大了。

    ” “懷爾曼,”我說,“看那下面,順着那條老路。

    你看到了嗎?” 他順着我手指的方向去看。

    “露出來的岩石?當然,我瞧見了。

    我覺得那不是珊瑚礁,但走近點才能說得清——怎麼了?” “請你暫時不要冒充地理學家,光看就行了。

    你看到了什麼?” 他又看,他倆都扭頭去望,還是傑克第—個看出來的。

    “人?”又立刻不帶質疑地說道,“像人。

    ” 我點點頭。

    “我們隻能看到前額、眼窩的上緣,這兒,還能看到鼻端,但我敢打賭,如果我們站在沙灘上還能看到嘴,或者貌似嘴巴的形狀。

    那就是魔女岩。

    黑影灘就在下面,我有百分百的把握。

    約翰·伊斯特雷克就是在那裡開始探寶行動的。

    ” “也是雙胞胎淹死的地方,”懷爾曼跟上一句,“她們就是沿着這條路走下去的。

    隻是……” 他靜默下來。

    海風吹拂着我們的頭發。

    我們都望着那條小徑,隔了如許多年,它依然清晰可辨,順着小路下海遊泳的小腳印卻不可能留下來了。

    蒼鹭栖屋和黑影灘之間的小徑本該在五年間就蕩然無存,或許兩年都不用。

     “那不是小路,”傑克在嘗試推測我的想法,“那曾經是條路,不是鋪砌的,隻是條土路,但都一樣。

    從大屋到沙灘不過是十分鐘的路,誰會想費事鋪一條路呢?” 懷爾曼搖搖頭,“不知道。

    ” “埃德加。

    ” “毫無頭緒。

    ” “恐怕他在下面找到的東西不止是七零八碎的小東西。

    ”傑克說。

     “大概吧,不過——”我的眼角突然掃到什麼動靜——黑黑的一片——便扭頭去看大屋,什麼也沒看到。

     “怎麼了?”懷爾曼問。

     “沒什麼,大概神經過敏。

    ”我說。

     海灣吹來的輕風略微改變了風向,退向了南面,回風帶來一股腐敗氣息。

     傑克往後一縮,五官擠成一堆兒。

    “這是什麼味兒啊!” “要我猜,是泳池裡的香水。

    ”懷爾曼說,“傑克,我喜歡早上的泥土味。

    ” “是麼,可現在是下午啦。

    ” 懷爾曼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又看着我說,“朋友,你是怎麼想的?我們走不走?” 我迅速地清點了一下:懷爾曼提着紅色野餐籃;傑克的背包裡都是食物飲料,我帶着畫具。

    如果伊麗莎白的畫都被刮走屋頂的大風暴吹跑了(前提是真的有那些畫),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我們大老遠地跑到這裡,總得幹點什麼。

    伊瑟也會舉雙手贊同的,我打心眼裡知道。

     “是的。

    ”我說,“我們走。

    ”

12

我們走到勒頸無花果樹覆蓋車道的地方時,我又看到那片黑影了,在高高的野草叢裡一閃而過,飄向大屋右側,這一次,傑克也看到了。

     “有人。

    ”他說。

     “我啥也沒看到。

    ”懷爾曼說,他放下野餐籃,抹了一把滴在眉梢的汗。

    “和我換換手,傑克。

    你拎籃子,我來背吃的。

    你年輕又強壯,懷爾曼老了,不中用了,都半截子入——操他媽的,那是什麼東西!” 他從籃子邊倒退一步,要不是我抓住他的腰,他準會後仰倒地,傑克驚恐萬分地叫出聲。

     那個人乍現于草木叢中,又忽然蹿到了我們左前方,根本不可能在那裡的——前一瞬間,傑克和我還瞄到他在五十碼開外——但他确實就在那兒,那是個黑人,但又不是人。

    打一開始我們就沒誤認為那是活人,因為當他移動到我們面前時,他緊巴巴裹在藍褲子裡的雙腿根本沒有動彈過。

    甚至,連生長在他身邊的那些繁密的勒頸無花果葉也紋絲不動,根本沒有被他的行動所攪動。

    但他在咧着嘴笑;詭谲惡毒的眼珠子興奮地滾動着,頭上扣了尖頂帽子,頂端還有一顆扣子,不知為何,那扣子尤其吓人。

     我覺得,要是我久久地盯着那頂帽子,它準能把我逼瘋。

     那東西閃進我們右邊的草叢裡不見了蹤影,明明是個穿藍褲子、五英尺半高的大男人,卻在不足五英尺高的草叢裡銷聲匿迹。

    簡單的算術就能表明他不可能遁形其間,但事實就是如此。

     過了一會兒,他——它——又出現在門廊裡,像豪門貴族的扈從般朝我們咧着嘴笑,緊接着、毫無停頓的,他——它——又在樓梯腳顯身,再一次閃入野草從,自始至終都露着白齒沖我們笑。

     帽子底下露出的笑。

     它的帽子是紅色的。

     傑克轉身就想跑,他神色驚惶,完全失了心智,不管不顧了。

    我松開抓住懷爾曼的手,又去抓他,如果當時懷爾曼也決定撒丫子跑,我想這場探險就到此為止了吧。

    說到底,我隻有一條胳膊,無法同時阻止兩個人。

    事實上我連一個也阻止不了,如果他倆打定主意要跑的話。

     我也害怕極了,但從沒想過要跑。

    懷爾曼呢,上帝保佑他,他站在原地,當黑人又突然出現在泳池和外屋之間的香蕉樹林裡時,他幹瞪着眼,嘴巴都合不攏了。

     我拽着傑克的腰帶,把他拉同來。

    我沒法扇他耳光——沒有多餘的手,所以我決定扯開嗓子喊:“那不是真的!都是她的噩夢!” “她的……噩夢?”傑克的眼神裡閃過領悟後的清醒。

    也或許隻是一點點恢複的意識。

    我要幫他洗洗腦。

     “是她做的噩夢,那就是她心目中的夜魔,不管那是什麼,反正是天黑熄燈後讓她害怕的東西。

    ”我說,“傑克,那不過是另—個鬼。

    ” “你怎麼知道的?” “理由之一是,它像老電影一樣閃啊閃。

    ”懷爾曼說,“你自己看。

    ” 黑人不見了,然後又出現了,此刻正在通往泳池跳水平台的鏽迹遍布的梯子前,紅帽子底下露出白齒。

    我看到,它的襯衫和褲子是同一種藍色。

    不管它從哪裡滑行到哪裡,褲子裡的腿總是曲成同一個角度,就像射擊場裡的假人模型,它又消失了,接着在門廊裡重現。

    其後又出現在車道上,幾乎就在我們的正前方。

    看着那東西能讓我的心隐隐作痛,也令我恐懼……但隻是因為她曾經為此而恐懼。

    莉比。

     它下一次顯身,是在留有兩道車轍的小徑上,通往黑影灘的小徑;這一次,我們都能透過它的上衣和褲子看到陽光下的海灣。

    它閃了一下,消失在我們的視野裡。

    懷爾曼突然歇斯底裡地狂笑起來。

     “怎麼了?”傑克轉身看着他,幾乎湊到他眼皮底下了,“怎麼了?” “那是個該死的馬夫!”懷爾曼說着,笑得更兇了,“黑奴馬夫的雕像,擱在今天,那東西就是違法的,伊麗莎白的夜魔就是家裡的馬夫雕像!把原來的小雕像放大了二倍、甚至四倍!” 他還想說,可說不下去了。

    他彎下腰去,笑得那麼兇,不得不雙手撐着膝蓋。

    我知道這是個笑話,但沒法一起笑……不僅是因為我女兒剛剛死在羅德島,懷爾曼笑成這樣,是因為一開始他和傑克及我一樣吓得魂不附體,說不定也和當年的莉比一樣,可她為什麼那麼害怕呢?因為有人不經意間在她想象力過于發達的小腦瓜裡灌輸了錯誤的概念,我賭是南·梅爾達。

    大概她講了一個睡前故事,為了安撫被傷症困擾的小女孩、甚至是失眠的小女孩。

    可惜,陰差陽錯,睡前故事被誤解了,還長出了尖牙齒。

     藍褲子先生和我們在路上看到的五隻蛙也不太像。

    那些蛙都是伊麗莎白想象的,但沒有惡意。

    可馬夫雕像……或許最初是産生于小莉比被砸傷的頭腦,但我總覺得,珀爾塞早在很久以前就為了達到她自己的目的操控了它。

    如果有人膽敢走到伊麗莎白第—代祖屋的區域内,就輪到它上場,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闖入者吓跑。

    大概,還能直接把人送到最近的精神病院去。

     果然,這裡還有些秘密可以挖掘,或許。

     傑克緊張地瞅着那條小徑——近看之下還挺寬,确實足夠一輛手推車、甚至卡車通行,路是下坡的,看不到盡頭。

    “它還會回來嗎?” “沒關系,朋友,”懷爾曼說,“那不是真的。

    倒是那個野餐籃需要有人提。

    太需要了。

    該你了,壯小夥。

    ” “光是看看那東西就能讓我神經失常。

    ”傑克說,“你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嗎,埃德加?” “當然。

    早年莉比的想象力可是非同尋常。

    ” “那後來呢?” “她忘了怎樣用它了。

    ” “上帝啊,”傑克說,“太恐怖了。

    ” “是啊。

    我想,那種遺忘是很簡單的。

    但也就更恐怖。

    ” 傑克彎下腰,提起籃子,又瞧了瞧懷爾曼。

    “裡面裝了什麼?金條嗎?” 懷爾曼抓過食物包,安然一笑,“我裝了一點存貨。

    ” 我們繼續沿着被瘋長的植物吞沒的車道往裡走,并留神四顧,以防馬夫雕像再次驚現,它沒有再出現,走上門廊最高一級台階後,傑克把野餐籃放在地上,長舒一口氣。

    不料,從我們身後傳來羽翼振動的聲響。

     我們轉身,看到一隻蒼鹭落在車道上,很可能就是殺手宮的那隻鳥,它曾立在網球場邊,向我投來犀利的凝視,顯然,此刻日光依然,藍色銳目裡看不到一絲憐憫。

     “那是真的嗎?”懷爾曼問,“你覺得呢,埃德加?” “是真的。

    ”我說。

     “你怎麼知道的?” 我可以指給他看,蒼鹭投下了身影,但據我剛才觀察,馬夫雕像也有影子,可剛才一時訝異,竟沒去留意影子的事。

    “我就是知道。

    走吧,
0.07804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