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島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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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畫得一絲不苟,右臂繼續輕癢:低沉困頓,蠕動蔓延。

     “風疹的借口很棒,”我說,“大家都不會來。

    但還不夠徹底。

    瑪莉就會直奔伊瑟的公寓,就算有人跟她說伊瑟得了禽流——媽的!”我的眼睛又濕潤了,筆下的細線若失之毫厘,現實便會謬以千裡。

     “放松點,埃德加。

    ”懷爾曼說。

     我看了一眼時鐘。

    十一點五十八分。

    吊橋會在正午升起橋闆,一貫如此。

    我眨眨眼,視野不再朦胧,便立刻重新投入速寫。

    維納斯黑鉛筆飛快移動,升降機械裝置也驟然成形。

    即便現在伊瑟已不在人世,目睹一樣東西從無到有出現在紙面上——如同霧堤外漸漸出現的輪廓——仍對我有攝人心魂的魅力。

    為什麼不呢?畫就是避難所。

     “如果她操控了誰來攻擊我們,吊橋就會成為攔路虎,她隻能讓他們兜個圈子去東彼得島的腳橋。

    ”懷爾曼說。

     我頭也不擡地答說,“不一定。

    很多人都不知道陽光行道那條路,我認為珀爾塞也不可能知道。

    ” “為什麼?” “因為那是五十年代修建的,你跟我說的,那時候她還在沉睡。

    ” 他琢磨了一會兒,又說:“你覺得她是可以被打敗的,是不是?” “是的,我信,或許殺不了她,但可以讓她再次沉睡。

    ” “你知道怎麼辦嗎?” 找到漏水的桌子,修好它,我差一點就說出來了……但說了也沒用,講不通。

     “還不清楚。

    那棟大屋裡還會有更多莉比的畫。

    島南的大屋。

    它們會告訴我們珀爾塞在哪裡,并教我怎麼辦。

    ” “你怎麼知道還有更多畫?” 因為必須得有。

    我應該這麼說,但就在這時,正午的鐘鳴響起。

    島路以北五百米開外,連通杜馬島和凱西島的吊橋正在慢慢升起,那就是我們和外界惟一的北部通路。

    我在心中開始倒計時,默數二十——像孩提時那樣數一個數字再念一遍“密西西比”。

    接着,我把畫中最大的那枚齒輪用橡皮擦去,邊擦邊體會到一種奇妙的感愛,仿佛正着手制作某樣精細的珍品,是的,消失的右臂感覺到了,而眉宇之間也有同感。

     “好了。

    ”我說。

     “我們現在可以出發了?”懷爾曼問。

     “還不成。

    ”我說。

     他瞥一眼時鐘。

    又看着我,“朋友,我還以為你趕時間呢。

    考慮到昨晚我們在這裡的所見所聞,我知道我是要趕時間的。

    還有什麼事?” “我需要把你們倆畫下來。

    ”我說。

    

4

“我很樂意讓你畫一幅我的肖像,埃德加,”傑克說,“也肯定我老媽會樂翻天的——但我覺得懷爾曼說得對,我們真的得走了。

    ” “你去過島南嗎,傑克?” “呃,沒有。

    ” 我知道他八成是沒去過。

    但當我把畫着吊橋的那頁翻過去時,我看了看懷爾曼。

    登時發現,盡管此刻我沒有心情追問,卻仍有些事情我真的需要了解。

    “你呢?到南面的第—代蒼鹭栖屋張望過嗎?” “事實上,沒有。

    ”懷爾曼走到窗邊,望着外面。

    “吊橋還敞着口呢——我在這兒就能看到西半橋沖着天。

    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 我才不會那麼容易被牽着鼻子走呢。

    “為什麼沒去過?” “伊斯特雷克小姐反對,”他答,依然沒從窗前轉過身。

    “她說過,那兒的環境很惡劣,地下水,植物群落,包括空氣都很惡劣。

    她說,二戰期間,空軍基地在島南進行了空氣測試,并毒化了島的南部土壤,這大概就是大部分區域的植物異常茂盛的原因。

    她還說,那兒的毒橡可能是全美國最厲害的——比青黴素發明之前的梅毒還厲害,這是她的原話。

    如果你接近那些植物,其後很多年都難以擺脫後遺症。

    這會兒看起來病好了,過陣子又複發了。

    那東西到處都是。

    她是這麼說的。

    ” 有點意思,但懷爾曼仍然沒有正面同答我的問題。

    所以。

    我又問了一遍。

     “她還聲稱那裡有蛇,”他說着,總算轉過身來,“我有恐蛇症。

    很小的時候,我參加露營團,有天早上醒來,發現和我共享一條睡袋的是條小奶蛇。

    它當真往我的汗衫下鑽。

    噴了我一身毒液。

    我以為自己他媽的中毒了,這下你滿意了?” “是的。

    ”我說,“你提到兒時恐蛇症,是在她跟你說島南毒蛇橫行之前嗎?還是之後?” “我不記得了,”他呆闆地答了一句,又說,“大概是之前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不想讓我去。

    ” 我可沒說,你自己說的,我想,嘴上卻說,“我更擔心傑克。

    畢竟,安全第一。

    ” “我?”傑克看起來吓了一跳,“我可沒有什麼恐蛇症。

    而且我也知道毒橡和毒漆藤是什麼,我做過童子軍。

    ” “相信我吧,”我說,開始畫他的素描。

    畫得很快,抑制住描繪細節的沖動……打心眼裡說,我真的很想畫。

    就在我畫第一幅肖像時,從吊橋對岸傳來了第一聲汽車喇叭,聽起來怒火沖天。

     “我覺得吊橋又卡住了。

    ”傑克說。

     “可不。

    ”我應了一聲,依然埋頭作畫。

    

5

畫懷爾曼我就更得心應手了,但我仍然需要和詳盡描摹的沖動作鬥争……因為當我投入工作時,痛苦和悲傷都會煙消雲散。

    工作就像毒瘾。

    但恰如懷爾曼所言,日光有限,我不想和愛莫瑞·包爾森再次狹路相逢。

    我盼望着這事了結,等夕陽美景開始西沉大海時,我們仨就能離島——遠走高飛。

     “好了。

    ”我說。

    傑克是用藍筆畫的,懷爾曼是用耀眼的橙色。

    兩張畫都不算完美,但我認為已捕捉到了他倆的特征和神采。

    “就差一點了。

    ” 懷爾曼呻吟起來,“埃德加!” “不需要再畫什麼了,”我說,把速寫本的封面合上,蓋住了那兩張畫,“隻需要對畫家笑一笑,懷爾曼。

    但你微笑之前,先想一想讓你感覺特别美妙的事物。

    ” “你當真?” “真得不能再真了。

    ” 他本來緊皺眉頭……然後漸漸松弛。

    他笑了,一如往常,笑容讓他整張臉亮堂起來,宛如新生。

     我轉向傑克,“現在輪到你了。

    ” 我确實感到他是二者中更重要的角色,因而格外留心地審視他的微笑。

    

6

我們沒有四輪驅動車,但伊麗莎白的私家老奔馳似乎是理想的替代品;那家夥就跟坦克一樣。

    我們坐傑克的車先到殺手宮,停在大門内,傑克和我把車上的随身裝備挪到奔馳SEL500裡去。

    懷爾曼的任務是搬野餐籃。

     “如果找得到,你進去拿點東西,”我對懷爾曼說,“噴霧殺蟲劑,地道的手電筒。

    有這些玩意兒嗎?” 他點點頭,“花棚裡有一支八節電池的大家夥。

    簡直是個探照燈。

    ” “好極了。

    懷爾曼?” 他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說又怎麼了?其實他什麼也沒說,隻是被激怒似的挑挑眉毛。

     “箭槍?” 這下,他詭笑起來,“遵命,長官。

    放心吧。

    ” 他進屋了,我便靠在奔馳車旁,望着網球場。

    最遠的那扇門敞開着。

    伊麗莎白家的私養蒼鹭就在那屋裡,站在網邊。

    那雙犀利的藍眼睛帶着責難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我。

     “埃德加?”傑克用胳膊肘捅捅我,“你還好吧?” 我不好,很久以後都好不起來了。

    但是…… 我辦得到,我心裡說,我必須辦成這件事。

    她不會得逞的。

     “很好。

    ”我說。

     “我不喜歡看到你這麼蒼白,你剛到這兒時就是這副模樣。

    ”說到後半句,傑克的聲音都啞了。

     “我挺好的,”我又說了一遍,伸手罩在他脖頸上,我突然意識到,除了握手,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觸摸到他。

     懷爾曼出來時,雙手拎着野餐籃的把手。

    頭上還扣着三頂長舌帽,約翰·伊斯特雷克的箭槍夾在腋下,“手電筒在籃子裡呢,”他說,“滴露殺蟲劑,還有三副園藝手套,都是我在花棚裡拿的。

    ” “太棒了。

    ”我說。

     “是。

    但已經一點一刻了,埃德加。

    要是我們真打算走,現在能出發了嗎?” 我望着網球場邊的蒼鹭。

    它站在網邊,像破鐘上的指針般僵直而立,無情地望着我。

    那沒有錯;大體說來,這就是個無情的世界。

     “是的,我們走。

    ”

7

現在我有了記憶。

    雖然記得不盡完美,至今還經常搞混姓名、颠倒某些事發生的前後順序,但對那天我們向島南行進過程中的每一個瞬間都記憶猶新——就像第一部令我動容的電影,或第一幅令我屏息凝神的佳畫(湯馬斯·哈特·本頓的《雹暴》)。

    盡管一開始,我隻有陰冷之感,無法融入身外之境,像個略感倦怠的藝術贊助者在二流博物館裡觀賞某幅畫。

    直到傑克在半截樓梯裡找到那隻娃娃,我才恍然大悟:我不是在觀賞,而已身臨其境。

    而且,除非能制止她,否則我們誰也無法回頭。

    我早知她的力量強大;如果她能将魔爪伸到奧馬哈或明尼蘇達,将某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間,又抵達普羅維登斯完成殘酷的殺戮,她當然是強大的。

    但我仍然低估了她,直到我們最終步入島南端的那棟古屋,我才真正領悟到,珀爾塞是何等強悍。

    

8

我想要傑克開車,讓懷爾曼坐在後座。

    懷爾曼問我為什麼,我說我自有理由。

    心想不用多久事實就會應驗我的預言。

    “如果我判斷有誤,”我又加了一句:“誰也不會比我更開心。

    ” 傑克把車倒入島路向南開去。

    隻是出于好奇,我摁下了收音機開關,結果蹿出來的歌是比利·瑞·塞勒斯的《痛徹心肺》。

    傑克連連呻吟,伸手去摸旋扭,恐怕是想調到骨頭頻道,比利登時被一陣震耳欲聾的空噪音吞沒了。

     “老天爺啊,快關掉!”懷爾曼近乎哀叫起來。

     我不想關,先把音調低再說。

    可調節音量旋鈕仿佛沒用,要說有也有:噪音反而更大了。

    粗厲的嚓嚓聲簡直能鑽進我的齒縫,趁耳膜還沒震破出血,我趕緊把它關掉。

     “怎麼回事兒?”傑克同道,他已把車往路邊開,驚得兩眼瞪大。

     “這就叫惡劣的環境,不是嗎?”我說。

    “空軍基地六十年前遺留在此的小玩意兒。

    ” “很好笑。

    ”懷爾曼說。

     傑克又看了看收音機。

    “我想再試試。

    ” “悉聽尊便,”說完,我把手捂在左耳上。

     傑克摁下了開關,這回,噪音洶湧而出,透過梅賽德斯的四聲道喇叭,聽來更像是噴氣式殲擊機開足了馬力。

    即便我的手掌捂着耳朵,巨響還是沖入了我的腦體深處。

    我好像聽到懷爾曼在大叫,但又無法确認。

     傑克又關掉廣播。

    駭人的嗓音立刻被切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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