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入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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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伊斯特雷克——隻有沖天揚起的足鳍和通氣管的末梢,還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約翰·伊斯特雷克潛泳下海,去找寶藏。

     他大概是不信的,但依然為了他的小女孩心儀的新玩偶潛泳下海了。

     在一隻足鳍旁,我寫下:搶救寶藏,應該有賞。

     畫面一一浮現,越來越清晰,仿佛等待了這些年終于等到了解放的一天。

    腦海中有一個閃念稍縱即逝。

    從中亞洞穴中滿牆的壁畫到博物館裡的《蒙娜麗莎》,是否每一幅畫(以及作畫時所用的每一樣工具)都藏有如此隐秘的記憶?畫的始作俑者、畫的制作過程,全都像DNA一樣儲藏在每一筆中? 遊過去踢幾下,直到我喊停。

     我把伊麗莎白也畫進去,畫在她父親身邊,胖乎乎的小腿肚浸在海水裡,胳膊下夾着諾問。

    莉比簡直就是伊瑟帶走的那幅畫裡的女孩,同樣帶着布娃娃,我已将其命名為《遊戲結束》。

     等他看到了那一切後,他抱我、抱我、再抱我。

     我匆匆幾筆就繪出約翰·伊斯特雷克在擁抱小女兒,面罩已經從頭上扯下來了,野餐籃就在近旁,放在毯子上,箭槍壓在籃蓋上。

     他抱我、抱我、再抱我。

     畫她,有人在悄悄對我說,畫下伊麗莎白得到的獎賞,畫下珀爾塞。

     但我畫不出。

    我害怕自己會看到的東西。

    也怕它會對我下手。

     爹地怎樣了?約翰怎樣了?他明白了幾分? 我在她的畫中翻閱,找到約翰·伊斯特雷克鼻目流血、凄厲慘叫的那張。

    他已經很明白了,或許為時已晚,但他肯定領悟了。

     那麼,到底是什麼樣的事,落在了苔絲和洛洛身上? 還有珀爾塞,是什麼掩住她的口舌那麼多年? 她到底是什麼東西?不是娃娃,這一點似乎已經可以确定了。

     我本可以繼續,畫一張苔絲和洛洛沿着小路手拉手奔跑的畫,那畫面已經呼之欲出,但我開始從恍偬的半昏迷狀态中蘇醒過來了,并怕得要死。

    況且,我自認為對接下去的任務有充分認識了;懷爾曼可以幫我把剩餘的部分推敲出來,對此,我相當有把握,我阖上了速寫本。

    放下了小女孩經年未用的棕色鉛筆——如今隻剩下一小截了。

    我感到極其饑餓,事實上,那是無法言喻的貪婪之感。

    但對我來說,這種繪畫後遺症也不新鮮了,冰箱裡有很多食物儲備。

    

6

我慢慢地走下樓,各種各樣的圖景在頭腦裡飛旋——目光犀利的蒼鹭倒身飛行,露出大笑的馬駒,爹地腳上像船那麼大的潛泳足鳍。

    我都懶得去開起居室的燈。

    沒那個必要;到四月我就能摸黑從樓梯腳走向廚房了。

    住到現在,我已把這棟基座凸伸在水岸上的孤獨小屋據為己有,不管發生了什麼,我就是無法想象離開這裡。

    在起居室裡走到一半時,我停下了腳步。

    望向佛羅裡達屋窗外的海灣。

     就在那兒——在下弦月和無數星光的照耀下,距沙灘不足百尺,珀爾塞号墜錨停靠。

    帆已收攏,但繩索如蛛網,從古老的船桅上密密垂下。

    裹屍布,我心裡說,那些就是它的裹屍布。

    船身起起伏伏,像早就死去的孩子身邊爛透的玩具。

    甲闆上空空蕩蕩,就我所見是如此——既無有生命的人形,也沒有腐舊的遺留物。

    但誰知道甲闆下會有什麼? 眼看我就要昏厥了,可與此同時,我頓悟到了一點、也就是暈眩的原因。

    我已經停止呼吸了。

    我告訴自己要吸氣,但那可惡的一秒裡,什麼也吸不動了。

    我的胸口仍像一本緊合的書那樣癟癟的。

    最終,當胸口好不容易擡升了一點時,便嘶嘶作響。

    那是我發出的聲音,掙紮着,想清醒地活下去。

    我把剛剛吸人肺部的那點空氣又盡數壓出,再吸人更多空氣,随後嘶聲便減輕了。

    微暗幽明之中,黑斑在我的視野裡一度聚積,現在也減弱了。

    我指望那艘船也會同樣淡去——那顯然隻能是幻覺——但它依然在那兒,大約一百二十英尺遠,若在陽光下或許還會清晰一倍。

    随波浪上下搖晃,還從左到右地擺動,船首的斜桅就像豎起的手指,仿佛在說:哦,你個死男人,你要—— 我使勁扇了自己一巴掌,力道很大,把左眼的淚都逼了出來,可那艘船還在原地。

    我蓦然領悟到,如果它當真存在于那兒,那麼,傑克也能從殺手宮的木棧道上看到它。

    起居室另—頭有一台電話機,但距離我站立之處最近的卻是廚房裡的分機。

    廚房還有另—個優勢:電話上頭就是電燈開關,我需要燈光,尤其是廚房裡的燈,那些光線強勁的日光燈。

    我從起居室裡撤出,但沒有讓視線離開那艘船,一到廚房就揚起手,用手背把三個開關一下子全撥上去。

    燈全亮了,珀爾塞從我的視野裡消失——連同佛羅裡達屋外的一切,隻能看到日光燈明亮如晝、實打實的光芒。

    我伸手去摸電話,又僵住了。

     我的廚房裡有個人,就站在我的冰箱旁。

    他身上浸透水的檻樓破布可能曾是牛仔褲和某種被稱為“船形平領衫”的上衣。

    從他的喉嚨、臉頰、前額和前臂上生長出來的,顯然是苔藓。

    頭顱的右半邊被壓沒了,殘破的骨片從他稀疏的黑發間鑽出來。

    他的一隻眼——右眼——沒了。

    留下的隻是陰森的窟窿。

    另一隻眼卻仿佛異形,銀色的質地絲毫不具人性,令人驚心喪膽。

    深紫色的雙足赤裸着,腫脹着,擠壓出踝骨的碎片。

     它朝我笑,雙唇咧開時也裂開了,黑漆漆的老牙床上暴露出兩排黃齒。

    它擡起了右臂,就在那上頭,我看到了一樣東西,想必是來自珀爾塞的另一類遺迹。

    那是一隻手铐,鏽透了的古舊圓環扣在那東西的手腕上。

    铐的另一環則像放松的下巴那樣敞開着。

     那隻解扣的環是為我預備的。

     它發出一種缥缈的嘶聲,或許那腐爛的聲帶隻能發出這種動靜。

    它向我走來,走在明晃晃的日光燈下,并在硬木地闆上留下足迹。

    它投下了陰影。

    我聽得到吱嘎聲微弱一響,發現那東西還紮着一條浸飽水的皮帶——爛透了,但眼下來說,仍然扣在腰間。

     詭谲的麻痹感綿延至我全身。

    我的意識很清晰,卻沒法跑,哪怕明知那洞開的铐環有何意味,也知道那東西是什麼:單槍匹馬的征兵軍,他會铐住我,帶我去那邊的三帆戰艦,或曰縱帆船,或曰三桅船。

    或随便叫什麼天殺的鬼名字。

    我也會變成船員中的一分子。

    我想珀爾塞号上或許沒有男侍應生,但至少會有兩個女童侍應生,一個叫苔絲,一個叫洛洛。

     你必須跑。

    至少也該用電話砸他一下,看在上帝的分上! 但我動彈不得,我活像是被蛇催眠了的小鳥。

    我隻能把麻木的腿往後移,向起居室倒退着挪動腳步,一步……再一步……第三步。

    現在我又身在黑暗中了。

    它已經走到廚房的門道裡,白晃晃的日光燈透過它那潮濕、腐敗的面孔照射下來,并将它的身影投在起居室的地毯上。

    它仍在詭笑。

    我想過要不要閉上雙眼,祈禱它消失,但那肯定沒有用,我都能聞到它的氣味,酷似專攻魚宴的餐館後門外的垃圾桶,而且—— “該走了,埃德加。

    ” ——它會說話,竟然。

    言詞拖泥帶水,但畢竟是能聽懂的。

     它邁前一步,也進了起居室。

    我僵直的腿腳也帶我後退一步,卻心知肚明:那是沒用的,它進一步我退一步能管什麼用呢?等它厭煩了這遊戲,就會徑直沖上來,将鐵铐扣在我的腕子上,拖着我走,我會慘叫着被拖下海,拖入大盆翡翠湯,我在塵世聽到的最後聲響将是海貝在屋下的竊竊私語。

    接着,海水就會灌人雙耳。

     我又退了一步,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向門走,隻在心底祈願,然後又挪動了一步……突然。

    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駭然尖叫起來。

    

7

“那鬼東西是什麼?”懷爾曼在我耳畔輕聲問。

     “我不知道,”我說着,已然啜泣起來。

    帶着恐懼的啜泣。

    “我知道,是的,我真的知道。

    懷爾曼,瞧一眼海灣。

    ” “我沒法看。

    我不敢不看那東西。

    ” 但門道裡的那東西已經看到懷爾曼了——懷爾曼也像它一樣,是從敞開的前門走進來的,但懷爾曼的到來就像約翰·韋恩的西部牛仔電影裡的輕騎兵。

    它在起居室裡走了三步,現在停下來了,頭微微低下,手铐在伸出的手臂下搖來晃去。

     “基督啊,”懷爾曼說,“那條船!畫裡的那條船!” “走吧,”那東西說,“你和我們沒關系。

    走吧,你可以活。

    ” “撒謊。

    ”我說。

     “跟我說點我不知道的吧。

    ”懷爾曼說着,擡高了音量。

    他就站在我身後,洪鐘般的嗓門差點兒喊破我的耳膜。

    “快走!你是非法侵入!” 溺亡的年輕人沒有作答,但它應驗了我的恐懼,突然加快了速度。

    一眨眼的工夫,它本來在起居室裡才走三步,突然間卻到了我面前,而我隻能模糊地猜測它瞬間移動的距離。

    那氣味——暴曬下的死魚爛藻腐化成爛液——突然猛烈地撲面湧來。

    我感到它寒冰般的雙手覆上我的小臂,便驚恐萬分地号叫起來。

    不是因為那雙手的冰涼,而是因為它們的柔軟。

    它們是如此松弛!那隻銀眼直勾勾盯住我,好像要掘出我的腦漿,那一瞬間,仿佛有種純粹的黑暗傾注進我的身體。

    接着,铐環鎖住我的手腕,發出生硬而平淡的“咔哒”一響。

     “懷爾曼!”我慘叫起來,可懷爾曼不見了。

    他從我身後跑掉了。

    穿過大屋,盡可能地飛跑前沖。

     那溺斃的東西巳和我铐在了一起。

    它拽着我朝門口走去。

    

8

就在死人要把我拖過門階時,懷爾曼沖回來了,手裡拿着什麼東西,看似一把鈍刀。

    我還以為那是一支銀頭箭,但那純屬美好意願,因為銀頭箭在二樓,和紅色野餐籃放在一起。

    “嘿!”他說,“嘿,說你呢!沒錯,我在跟你說!婊子操的狗玩意兒!” 它的頭突然擰向後方,快得就像蛇在攻擊的瞬間。

    懷爾曼竟也幾乎這麼快。

    他用雙手握牢那鈍物,傾身紮向那東西的臉,命中目标,就在那右眼窟窿上方。

    那東西痛叫一聲,尖利的聲響刺穿我的聽覺,猶如碎玻璃炸開我的大腦。

    我看到懷爾曼腳跟不穩,蹒跚向後;也看到他掙紮着拔出手中利器,又将它甩向前門沙地。

    扔掉也沒關系了。

    先前顯得那麼确鑿的人形之物旋成一團空缈虛幻,連同衣服以及所有的——一切。

    我感到腕上的铐環也失去了堅實感。

    有那麼一瞬間,我仍能看到它,接着,卻隻看到了水,滴在我的跑鞋上、地毯上。

    栩栩如生的魔鬼水手前一秒鐘還在眼前,現在隻剩下一大攤水迹。

     我覺得臉上有黏稠溫熱的東西。

    伸手一抹,鼻子和上唇間已有血流。

    懷爾曼跌倒在一塊擦腳墊上。

    我拉他站起來時,看到他的鼻子也在流血。

    還有一道血迹順着他的左耳流到了頸項上。

    頸項正随着他的心跳劇烈起伏。

     “基督啊,那種叫聲!”他說,“把我的眼淚都震出來了,耳朵嗡嗡直鳴,跟他媽的喪鐘似的。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埃德加?” “聽得見。

    ”我說,“你沒事兒吧?” “别的都好,隻是在想,我剛剛看到一個死人從我眼皮底下消失了?”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鈍物,還親了一下,“感謝上帝賜予我們斑點之物。

    ”他說着,又爆發出一陣大笑,“就算它們沒斑點也行。

    ” 那是支插燭台。

    本該插有蠟燭的那頭看似發黑,好像不是剛剛觸碰過又冷又濕的東西,反而是火燙之物。

     “伊斯特雷克小姐名下的租屋裡都有燭台,因為我們這兒老停電——”懷爾曼說,“我們宮裡有好多呢,但别的地方就不多,這棟屋裡也沒幾支。

    但和别的小房子不同的是,這棟屋确實有—些從宮裡勻出來的燭台,恰好都是銀質的。

    ” “所以你就記起來了。

    ”我說。

    說真的,我甚感驚奇。

     他一聳肩,又望向海面。

    我也是。

    月亮下什麼都沒有了,隻有星光月光灑在海面上,至少,現在是這樣。

     懷爾曼一把攫住我的手腕,手指覆蓋之處恰是铐環剛剛扣住的地方,我的心猛然一跳,“怎麼了?”我真不喜歡看到他臉上又顯出的新一輪驚恐。

     “傑克,”他說,“傑克一個人待在殺手宮裡。

    ” 我們上了懷爾曼的車,剛才,被恐懼籠罩的我根本沒注意到車燈亮滅,也沒有聽到這輛車悄悄停在我的車旁。

    

9

傑克安然無恙,伊麗莎白的幾個朋友打過電話來,但最後一通電話是九點一刻打來的,也就是我們沖進門去的一個半小時前,懷爾曼滴着血,虎目圓睜,仍舊提着銀燭台,但沒有什麼闖人殺手宮,傑克也沒有看到那條船停泊在濃粉屋外的海面上。

    那時候,傑克吃着微波爐爆的玉米花,看着一卷老錄像帶,《貝弗利山莊警察》。

     他聽我們講述了一切,驚得目瞪口呆,但沒有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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