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紅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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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寫吧。

    ”我說,然後又勉強地加上一句,“但我不明白,幽靈為什麼要打開我的前門,又為什麼要把一幅畫布搬上畫架。

    ” “這兒本來沒有畫布?”懷爾曼問。

     “我非常肯定,畫架上什麼也沒有,空白的新畫布都堆在角落裡呢。

    ” “妹妹是誰?”傑克想知道這一點,“畫上說的妹妹到底是誰?” “肯定是伊麗莎白,”我說,“姐妹中,隻有她惟一在世。

    ” “胡說八道”懷爾曼說,“如果苔絲和勞拉身在萬人景仰的彼岸,她們就不難找到伊麗莎白,一點兒困難也不會有;她就在這兒,在杜馬島住了四十五年,而且,杜馬島也是她們惟一熟悉的地方。

    ” “别的姐妹呢?”我問。

     “瑪麗娅和漢娜都死了。

    ”懷爾曼說,“漢娜活到七十多,死在紐約州,我想是奧西甯吧;瑪麗娅活到八十出頭,死在西部什麼城市了。

    兩人都結過婚,瑪麗娅還結了幾次。

    這些不是伊斯特雷克小姐告訴我的,是聽克裡斯·夏甯頓說的。

    她經常談起父親,但很少提及那幾個姐姐。

    她和約翰一九五一年搬回島上住後,就切斷了和其他家人的聯系,” 我們的妹妹在哪裡? “那阿德裡安娜呢?她怎麼樣了?” 他一聳肩。

    “天知道!曆史把她吞沒得一幹二淨。

    夏甯頓認為,尋找屍體的任務告終後,她和新婚丈夫大概就回亞特蘭大了;他們沒有出現在告别儀式上。

    ” “她大概把事故歸咎于她爸爸吧。

    ”傑克說。

     懷爾曼點點頭。

    “也可能,她隻是不想在這兒逗留。

    ” 我記得阿德裡安娜在全家照中那幅表情:我想去别處,便心想,懷爾曼大概也注意到了。

     “無論如何,”懷爾曼接着說,“她肯定也死了。

    如果她還活着,差不多都有一百歲了。

    在世的概率很低。

    ” 我們的妹妹在哪裡? 懷爾曼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他面前,他面色滄桑而憔悴。

    “朋友,如果有超自然的東西殺死了伊斯特雷克小姐,隻為了封住她的嘴,或許我們應該吸取教訓,離開杜馬島。

    ” “恐怕為時已晚。

    ”我說。

     “為什麼?” “因為她又醒了。

    伊麗莎白去世前這麼說過。

    ” “誰醒了?” “珀爾塞。

    ”我說。

     “誰?” “我不知道。

    ”我說,“但我認為,我們理應把她浸回水下,讓她繼續沉睡。

    ”

9

當年嶄新的野餐籃該是猩紅色的,但經過了漫長歲月,僅僅褪了薄薄一層顔色,或許因為它大半輩子都被藏在閣樓裡吧。

    我拎了拎把手,該死的玩意兒果真很重,晤……我猜足有二十磅。

    即便底端的柳條編得相當緊緻,也被這重量壓得往下沉墜。

    我把它放回地毯上,把細木拎手朝兩邊拉開,蓋子翻轉向後時鉸鍊吱嘎輕響。

     裡面有彩色鉛筆,絕大多數都已削盡,隻剩短短的鉛筆頭。

    還有很多畫,顯然是神童在八十年前西下的傑作。

    那個小女孩,兩歲時從馬車上跌落,腦袋擅在石塊上,蘇醒後時有痙攣,并突然擁有了魔法般的繪畫奇才。

    我知道這一切,哪怕映入眼簾的第一張并不像畫作——嚴格地說,隻是線條:我把這張翻上去,下面露出的一張上畫着: 此後,畫圖紙上的筆迹突然變成了畫,畫技躍進,驟顯的老道幾乎讓人無法相信。

    除非,你剛好是像埃德加·弗裡曼特這樣的家夥——他本來隻會簡筆塗鴉,直到工地事故令他喪失右臂、令他頭顱破裂、也幾乎令他的生命終結。

     她畫了田野。

    棕榈樹。

    海灘。

    一張巨大的黑臉蛋,圓圓的像隻籃球,紅嘴唇彎彎地在笑——大概是管家梅爾達吧,盡管畫上這位梅爾達在超近距離的特寫中好像隻是個大孩子。

    然後,畫中的動物越來越多——幾隻浣熊,一隻烏龜,一頭小鹿,一隻美洲山貓——尺寸都很符合比例,但它們或是行走在水面上,或是在天上飛。

    我還找到一隻蒼鹭,栖息在她自小而居的豪宅的陽台欄杆上,鳥身細節畫得相當精緻。

    就在蒼鹭之下,還有一隻鳥是用水彩顔料畫的,模樣和蒼鹭一模一樣,但這一隻正頭沖下地盤旋在遊泳池上。

    銳利的雙眼瞪向畫面外,瞳仁和池水的顔色完全一緻。

    她所做的不正是我最近的所為嗎,我暗自默想,毛骨悚然的感覺又開始蔓延周身。

    嘗試将普通物事進行再創造,如置于夢中,令萬事萬物呈現嶄新面貌。

     如果達瑞奧、傑米和愛麗絲看到這些,會不會激動得情難自禁?我覺得肯定會。

     還有兩個小女孩——苔絲和勞拉,那還用說——帶着南瓜燈一般的咧嘴大笑,那笑容真的從左耳根一直咧到右耳根。

     又有一張,畫上的父親比身邊的房子還要大——那一定是第一代蒼鹭栖屋,他抽着一根粗如火箭炮的大雪茄。

    一朵煙圈環繞在他頭頂的月亮上。

     下一張,畫上的兩個小女孩穿着深綠色套衫走在一條土路上,書包穩穩地頂在頭上,像非洲土著女孩頭頂水壺那樣。

    毫無疑問,這是瑪麗娅和漢娜,在她們身後,有—排青蛙。

    仿佛是對透視感的挑釁,那些青蛙自近而遠越來越大,而非越來越小。

     下一張,便是伊麗莎白喜歡的《微笑的馬駒》。

    其實還有十來張同主題的畫。

    我一張一張看過,又翻回這一幅,指着那匹馬說:“這就是報紙上那張照片裡的畫。

    ” 懷爾曼說:“再往後看看吧,你還什麼都沒見識到呢。

    ” 更多的馬匹……更多的家人,用鉛筆、炭筆或色彩歡快的水彩顔料予以各式表現,家人們的手幾乎都畫成連指手套的弧形,沒有細畫手指……然後,出現了風暴,泳池裡的水掀起層層浪,棕榈樹的大葉子被狂風扯破,像破旗幟一般在空中飛搖。

     總共有一百來張畫。

    她雖然還隻是孩子,卻已如決堤之口了。

    畫風暴的,還有兩三張……大概就是導緻伊斯特雷克下海尋寶的那場“愛麗絲”,也或許隻是一場電閃雷鳴的大風暴,很難确認……然後是海灣……又是海灣,但這一幅中的海灣上空,有海豚般大小的飛魚在翺翔……又是海灣,一群鹈鹕的嘴裡顯映出一道道彩虹……海灣夕照……還有…… 我翻閱畫紙的手僵住了,呼吸也仿佛驟停。

     相比于之前浏覽的那些畫,這一張特别簡單,隻有一艘船的剪影,映照在将逝的夕照裡,捕捉到了日夜交替時分的光影特質,但極端簡潔的構圖才是其魅力所在。

    顯然,入住濃粉屋的第一夜就畫出同樣場景的我當時也這樣想過。

    這幅畫裡,有同樣的桅繩自船首到塔尖,拉出懸蕩的線條,隻不過,在伊麗莎白那時候,會把船身上的高塔稱為無線電報發射塔,但無論那是什麼塔,繩索依然勾勒出鮮明的橙色三角形。

    這幅畫裡,也有同樣顔色的光影自海平面上揚,從橘色漸變為藍色。

    甚至,籠罩船身的暈色也幾乎如出一轍,色彩的疊映好像是潦草的信筆塗抹,但也并非大意失手,令這艘船仿佛出自幻影,并将向北跋涉,隻不過,她的疊色比我更淺淡一點。

     “我畫過這個。

    ”我無力地說道。

     “我知道,”懷爾曼說,“我見過。

    你命名為《HeIIo》。

    ” 我繼續往下翻,手指挖得更深了,在一大堆水彩畫和彩色鉛筆畫中匆忙翻閱,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尋找什麼,啊,對了,翻到畫紙底部,我發現了伊麗莎白筆下的第一張珀西的畫,但是,她把它畫成漂亮的新船,三桅修長,白帆卷下,悠然飄浮在碧藍的海灣裡,天空中還有一輪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專有的太陽:圓周旁射出長長的直線,一派喜氣洋洋。

    畫得非常優秀,若有一張卡裡普索音樂CD就能成完美組合。

     但和她别的畫不一樣,這一幅的感覺有點虛假。

     “繼續看啊,朋友。

    ” 船……船……家人,四個人手拉手站在沙灘上,沒有畫手指,但都帶着伊麗莎白筆下最常見的至樂笑容……船……豪宅,還有個頭沖下的黑人馬夫雕像……船,優雅的白色通索孔……約翰·伊斯特雷克…… 約翰·伊斯特雷克在尖叫……鮮血從鼻孔和一隻眼裡滾滾流出…… 我瞪着這幅畫,猶如被催眠了一般。

    那是孩子筆下的水彩畫,但天殺的畫藝精湛得令人無法置信,逼真地刻畫了被恐懼、悲傷或二者混合的情感逼瘋的人。

     “我的上帝啊,”我說。

     “還有一張呢,朋友,”懷爾曼說。

    “再翻一張。

    ” 我把尖叫的男人翻到背面。

    幹涸已久的水彩顔料像骨頭一樣發出輕輕的嘎嘎碎裂聲。

    尖叫的男人下面,又是那艘船,但這一幅上已然是我的船了,我的珀爾塞。

    伊麗莎白是在夜裡徒手畫的,連畫筆都沒拿——我甚至能看到她指尖的灰黑色,古老的顔料打着漩兒永遠凝固在那兒。

    這一次,她仿佛終于看穿了珀爾塞的僞飾。

    甲闆已成碎木片,船帆殘垂,千瘡百孔。

    圍繞船體的海面在月光下深藍一片,月亮沒有綻放出喜氣的笑容,也沒有光芒四射,就那樣照射出從水下升起的骷髅臂手,無不滴着水在緻敬。

    站在船頭的是一個黯淡、松垂的身影,模模糊糊的,仿佛是女性,披着一身腐爛的衣物,似乎原本是鬥篷、卷繞的裹屍布……或長袍。

    那是紅色的長袍,我的紅袍女人,但這幅畫上的她是正面的,頭部隻有三個黑漆漆的空洞投出恐怖莫名的凝視,而肆意的大笑從左耳根到右耳根,暴露的唇齒胡亂糾結在一起。

    那遠比我的《女孩和船》系列更陰森駭人,因為它如迅雷般直抵你心底的恐懼,根本沒有時間容你抵制。

    它是在說:這就是最威嚴的恐怖,這就是你最怕在深夜裡找到的、靜候你的恐怖,看它的臉在月光下扯裂出何樣的詭笑。

    看溺亡的魂靈對它何等俯首稱臣。

     “基督啊,”我擡頭去看懷爾曼,“什麼時候畫的,你認為?在她姐姐們淹死之後——?” “肯定是,這是她對待那件事的特殊方式,你不覺得嗎?” “我不知道。

    ”我答,心裡有一個我在努力回想自己的一雙女兒,還有另一個我拼命克制自己不要去想。

    “我不知道一個孩子——任何孩子——可以畫出這樣的畫。

    ” “民族記憶,”懷爾曼說,“榮格派的學士們會這麼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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