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畫展
關燈
小
中
大
1
有朝一日,如果你活得夠長、腦體零部件也都能正常運轉,你就能牢記着此生最後一件妙事而活下去。這麼說不是消極,隻是符合邏輯罷了,我希望我的妙事額度還沒有用完——如果我相信已用完,那活着也沒什麼好追求了——但美妙的事總要隔很久才能有。
我清楚地記得最後一次,那發生在四年多以前,四月十五日的晚上,在斯高圖畫廊,具體時間是在七時四十五分到八點之間,棕榈大道夜色初上,微藍暗染。
我知道時間,因為我一直在看表。
斯高圖裡已人滿為患,甚至比法定限制人數還要多一點,但我的家人都還沒到。
當日白天,我已見過帕姆和伊瑟一次,懷爾曼也為我确認過梅琳達的航班會按時到達,但已經到夜裡了,她們卻都沒出現。
也沒電話來。
我的左邊有—個隐蔽的小間,吧台和八幅夕陽畫都吸引了一大群人,本地音樂學校的三重唱正在喪樂版本的《我好笑的情人節》奏聲中引吭高歌。
瑪莉·愛爾(手握香槟,目前還很清醒)正在對一小群聚精會神的觀衆詳細解說某個藝術問題,我的右邊則是一間大堂,安排了自助餐飲,一面牆上挂着《海貝上長出的玫瑰》和另一幅《我看到了月亮》;另一面牆上的是三幅杜馬路的風景,我注意到,好些人用手機偷拍照片,盡管門邊就有—枚三角架标識,警示諸位:嚴禁拍攝。
傑米·吉田走過時,我對他提及此事,他點點頭,似乎既不怒也不火,反倒有點茫茫然。
“這兒好多人我都不認得,要麼是沒有在藝術展上打過照面,要麼就是根本不認識。
”他說,“如此規模的觀展,我這輩子都沒遇到過。
” “是壞事?” “上帝啊,當然不是!可是,多年慘淡經營後,看到這種火爆場面真的蠻奇特的。
” 斯高圖的主展廳很大,對那天晚上而言顯然是好事情。
盡管小房間裡有食物、酒水和音樂,但人們似乎都更偏愛到大廳來。
《女孩和船》系列陳列在大廳的中心地帶,用幾乎隐形的細索懸挂在牆上。
《懷爾曼目視西方》則在大廳最裡頭的牆上,整個畫展裡隻有它和《女孩和船№8》這兩幅被我貼上了NFS标記;一幅是給懷爾曼的,另一副,我就是不想賣。
“我們來給你提提神,老闆?”安齊兒·斯勞蔔尼克在我左側,像以前一樣,臂彎裡攬着愛妻。
“不用,”我說。
“我這輩子都沒像現在這麼清醒過,隻是——” 有個男人向我伸出手,他穿的那套西服大概得花兩千美元吧。
“您好,弗裡曼特先生,我是亨利·維斯迪克,薩拉索塔第一銀行信貸私人理财顧問。
這些作品令人歎為現止,目眩神迷,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 “多謝。
”我說,心想他大概還要一口氣說出堅持到底就是勝利吧!“太客氣了。
” 一張名片出現在他的指間。
我就像觀賞街頭魔術師耍把戲。
要是街頭大師也能穿上阿瑪尼西服,那就更像了。
“任何事,隻要在下可以效勞……我已經把電話号碼全部寫在背面了——家裡的、辦公室的,還有手機。
” “太客氣了。
”我重複—遍,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什麼,說真的,維斯迪克先生指望我做什麼呢?給他家裡打電話,再謝他一次?向他借筆貸款,用我的畫做擔保? “稍後,我可以帶内人過來介紹一下嗎?他問道,我在他眼裡看到某種熟悉的神色。
懷爾曼意識到我用畫結束布朗糖果的生命時,就是這種神情,雖不完全像,但也差不多,維斯迫克好像對我有所畏懼。
“當然可以。
”我說完,他一轉身就不見了。
“以前你給這些家夥建造銀行分行時,得拼着老命和他們糾纏才能讓他們付清超支部分。
”安齊兒說。
他今天穿了藍色西裝,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快撐爆那件衣服了。
活像不可思議的綠巨人,“那時候,他隻把你當個笨蛋,以為你要攪和他的好日子。
現在他那樣子看着你。
好像你能拉出金屎條。
” “安齊兒,住嘴!”海倫·斯勞蔔尼克喊出聲來,并伸手去搶他手裡的香槟。
他卻安然地把酒杯伸到她夠不到的地方。
“跟她說,老闆,我說的是事實。
” “我想,八九不離十吧。
”我說。
而那種眼神,不止能從銀行職員那裡看到,還有女人們……天啊。
隻要我和她們目光交接,就能發現一種柔媚并思索的眼光,仿佛她們都在琢磨,我能不能用獨臂挽住她們。
這麼想恐怕是有點瘋狂,但—— 有人從後面拍了我—把,差點兒把我推倒,要不是安齊兒眼明手快悄悄幫我穩住了手中的酒杯,香槟準會潑出去。
我轉身去看,原來是卡迪·格林,笑眯眯地看着我。
她把康複中心抛擲腦後了,至少今晚是,竟然穿着一條綠瑩瑩閃光的超短小禮服,襯得曲線身材越發凹凸有緻,而且穿着高跟鞋,幾乎到我前額那麼高,站在她身旁,如塔樓般高高在上的,正是卡曼。
那雙巨形大眼在玳瑁鏡架後寬厚慈愛地望着我。
“天呀,卡迪!”我喊道,“要是你把我推倒在地,看你怎麼辦?” “讓你坐五十個仰卧起坐呗。
”說着,她喜笑顔開,眼裡也噙滿淚花。
“電話裡不是跟你說了嘛,瞧瞧你呀,曬得好黑,真是個帥小夥!”淚水終于奪眶而出,她熱烈地擁抱我。
擁抱過後,我和卡曼握了手。
他的大手簡直能把我的吞沒。
“你的專機專供我這樣的身材飛行。
”他一說話,人們都扭頭來看,他那低沉的嗓音酷似影星詹姆斯·厄爾·瓊斯,就算念一則超市通告也會有以賽亞福音書的效應。
“我的旅行舒服至極,埃德加。
” “嚴格地說,并不是我的專機,但一樣多謝你,”我說,“你們倆——” “弗裡曼特先生?” 喊我的,是位迷人的紅發女子,雀斑點點的酥胸在薄如蟬翼的粉色抹胸連衣裙裡呼之欲出,甚至有擠破緊衫的危險。
她還有一雙綠色的大眼睛,和梅琳達年紀相仿,我還沒能開口應答,她就伸出手,輕柔地拉住我的手指。
“我隻想摸一下畫出這些偉大傑作的手。
”她說,“太震撼了,怪誕之極,上帝啊,您太了不起了。
”她舉起我的手,親吻了一下,然後又擺放到她的酥胸上,隔着薄紗綢緞,我的掌心分明感到小硬石般的乳頭。
然後,她便消失在人群中了。
“這種美事經常發生嗎?”卡曼問到,與此同時卡迪也在發問:“離婚對你有好處吧,埃德加?”說完,他倆對視一眼,爆發出朗朗大笑。
我知道他們在笑什麼——埃德加晉升貓王埃爾維斯的光輝時刻——但我真的隻覺古怪,斯高圖的每一個房間都像海底溶洞,我意識到,自己可以按照這種思路畫張畫:在海底的小房間裡,牆上挂滿了畫,看畫的莘莘學子都是魚男魚女,海神尼普頓的三重唱樂隊汩汩流出《章魚花園》的高潮樂章。
實在太古怪了,我想念懷爾曼和傑克——他們仍沒到場——但更迫切地想見到我的家人。
尤其是伊瑟。
如果他們在我身邊,或許這個世界會更真實些。
我忍不住瞥向門口。
“如果你是在找帕姆和女兒,我估計她們馬上就會到了。
”卡曼說,“梅琳達的禮服有點問題,出發前—分鐘決定上樓去換一套。
” 梅琳達,我心裡說,當然會是梅琳達——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她們,一行人穿過抻長脖子傻看畫的癡情藝術粉絲群。
在膚色棕褐的人群裡,你一眼就能瞧出她們來自北方,并且與此地格格不入。
湯姆·賴利和威廉·博茲曼三世——不朽的布仔——穿着黑西裝跟在她們身後。
她們停下腳步看了看早期的三幅速寫,達瑞奧将這三幅聯排擺放在近門口。
第一個看到我的,是伊瑟,她高呼“爹地”,像艘魚雷快艇斬穿人群飛奔過來,把她姐姐也拉在身後。
琳則拖着—個瘦高青年作為護衛。
帕姆招招手,也朝我走來。
我把卡曼、卡迪和斯勞蔔尼克夫婦晾在一旁,香槟酒杯還在安齊兒手裡。
有人剛開口說,“打擾一下,弗裡曼特先生,我想問問——”但我根本沒去聽。
在那個瞬間,我隻看到伊瑟生氣勃勃的臉龐和歡欣滿溢的雙眼。
我們在“斯高圖面廊隆重奉獻《杜馬之景》——埃德加·弗裡曼特的油畫和速寫個人畫展”的标語前碰頭了。
我注意到,她身上的那條淺灰藍的裙予是我從沒見過的,她把頭發盤起,好像天鵝在炫耀曼妙長頸,成熟女子的氣息撲面而來,令我驚歎不已。
我也發現,自己突然對她湧起一股難以克制、無邊無盡的愛,也感激她同樣深切地愛着我。
所有的愛盡在她眼眸。
再然後,我就在擁抱她了。
過了—會兒,梅琳達和身後的小夥子才走到我們身邊。
他比她高出一大截,活像占領高空的直升機。
我沒有第二條手臂再去攬她人懷,但她可以,便一把抱緊我,親吻我的臉頰,“晚上好,爸爸,恭喜你畫展成功!” 接着,帕姆也來到我面前,就是這個女人,不久前我還痛罵她是臭婊子,她一身藏青褲裝配天藍絲綢上衣,戴了一串珍珠項鍊。
還有耳環,很襯她,漂亮的低跟鞋,同樣很襯她,如果我能細看标簽,會證實那全都是明尼蘇達品牌貨。
她顯然被人山人海的場面以及全然陌生的環境吓壞了,但臉上依然挂着鼓舞人的微笑,一如往昔。
在我們的婚姻裡,帕姆表現出很多特質,但從來都沒有無望的表情。
“埃德加?”帕姆輕聲叫我,“我們還是朋友嗎?” “你當然要相信這一點。
”我說。
我匆匆吻了她一下,卻盡了獨臂人的全力給她一個滿懷的擁抱。
伊瑟依偎在我—側,梅琳達在另一邊使勁擠,都快把我的肋骨壓疼了,但我不在乎。
我聽到大廳裡的觀衆不約而同鼓起掌來,掌聲卻仿佛很遙遠。
“你氣色真好,”帕姆在我耳邊悄悄說,“哦不,該說太棒了,我都不知道在大街上遇到,我還能不能認出你。
” 我退回一點,看着她,“你也非常精神啊。
” 她笑了,臉也紅了,曾經朝夕共眠,如今卻好像面對陌生人,“化妝品萬歲,遮掩千罪萬孽。
” “爹地,這是裡克·杜索。
”梅琳達說。
“晚上好,恭喜您,弗裡曼特先生。
”裡克用夾帶着法語的英語說道。
他捧着一隻沒有包裝的白盒子,現在遞過來了。
“琳内和我給您的uncadeau——小禮物!” 我知道uncadeau是什麼,當然;他的異域腔調還給了我女兒一個新的昵稱,這才是大發現,這比别的事情更能讓我明白:她現在更像是他的,而不再是我的了。
我環視大廳,似乎大多數人都聚攏過來,要看我拆開禮盒,湯姆·賴利都快蹭到帕姆的肩膀上了,布仔緊挨着他。
就在他們身後,瑪格麗特·博茲曼攤開手掌,給了我一個飛吻。
在她身邊的是陶德·賈米森,救我命的好醫生……還有兩對叔叔阿姨……我以前的秘書,魯迪·路德尼克……還有卡曼。
當然,決不能漏掉他……還有他身邊的卡迪。
他們都到齊了,除了懷爾曼和傑克,我的親朋好友都到了,我不禁費神去想:是什麼事拖了他們的後腿?但眼下,那似乎是次要的。
回想過去,自己從醫院病床上醒來,糊裡糊塗,隻有無盡的痛楚清晰地陪伴我,而我現在環顧身邊,驚訝一切竟可以如此天翻地覆地改變!所有這些人都在這一夜重返我的生活,我不想哭,但我肯定會哭的;我感到自己已經像張綿綿紙巾,就要在豪雨中消融。
“快打開看呀,爹地!”伊瑟說。
我聞得到她的香水味,香甜而清新。
“打開!打開!”觀望我們的人群有節奏地喊起來。
我打開了盒蓋,拉出些白花花的包裝紙,果然,看到的東西不出我所料……盡管我知道那出自一句玩笑,可現在已不再是玩笑了,梅琳達和裡克從法國買給我的貝雷帽是猩紅絲絨質地,摸上去光滑如綢。
一定不便宜。
“太漂亮了。
”我說。
“不,爹地,”梅琳達說,“漂亮還不夠。
我們隻希望你戴着合适。
” 我把帽子取出盒子,高高舉起。
圍觀的人們發出“哦——”的贊歎聲。
梅琳達和裡克快樂地對視一笑,帕姆以前老覺得琳得不到我足夠的關愛和肯定(可能她沒錯),此時卻神采奕奕,滿意地看了我一眼,帽子戴上了頭頂,非常合适。
梅琳達擡起手,幫我調整了一下角度,再面向觀衆,雙手指向我,用法語說道:“大家瞧啊,一個偉大的藝術家!”人們熱烈鼓掌,高呼萬歲!伊瑟親吻我,她又哭又笑的。
我記得她白皙頸項的柔軟,也記得她嘴唇的觸感,親吻落在我的下巴上。
我是全場焦點,親朋好友圍繞身旁,那兒有燈光、香槟和音樂。
那是發生在四年前四月十五日的夜晚,在七時四十五分到八點之間,棕榈大道,夜色初上,微藍暗染。
這就是我的回憶。
2
我帶着她們四處觀看,湯姆、布仔和明尼蘇達來的衆人跟在後面。到場的很多人肯定是頭一回參加畫廊活動,但都頗有禮儀,給我們騰出足夠的空間獨處。
梅琳達在《槐米的夕陽》前駐足,足有一分鐘,再轉向我,用近乎責難的口吻問:“如果你一直以來都能這樣畫,爸爸,那以上帝之名,你為什麼荒廢整整三十年大好光陰去蓋城郊擴建大樓?” “天啊,梅琳達!”帕姆想打斷她的提問,自己卻出神地望着主廳,那兒挂着的是《女孩和船》系列。
“唉,這是事實嘛,”梅琳達說,“對不對?” “寶貝兒,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 “裡面藏着這麼大的天賦,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她窮追不舍。
我沒有現成的答案給她,但愛麗絲·奧克救了我,“埃德加,達瑞奧問你能不能到傑米的辦公室去?就幾分鐘?我願意陪您的家人去主廳參觀,您可在那兒跟她們會合。
” “好吧……他們有什麼事兒?” “别擔心,他倆都是笑吟吟的。
”她說着,自己也笑了。
“去吧,埃德加。
”帕姆說完,又對愛麗絲說,“我早就習慣他被别人叫走了。
我們結婚時,這就是生活的模式。
” “爸爸,畫框最上端的紅圈圈是什麼意思?”伊瑟問。
“親愛的,那就是已售出的意思。
”愛麗絲答。
我轉身離去時瞄了一眼那幅《槐米的夕陽》……一眼就足夠了,畫框右上方确實有個紅圈,這可是好事情啊——很高興能确認:到場的人群不隻是被獨臂畫匠的離奇人生吸引來的看客——但我仍感到心頭一震,也不知道這種感覺算不算正常,我沒法說清楚,我不認識别的可咨詢的藝術家。
3
達瑞奧和傑米·吉田都在辦公室裡,還有位素不相識的男士。達瑞奧介紹說,那是雅各布·羅森布拉特先生,專為斯高圖管賬的會計。
和他握手時,我的心往下一沉,因為我不得不反轉手去扭他的右手,他和許多人一樣伸錯了手。
唉,但這畢竟是個右撇子的世界啊。
“達瑞奧,有什麼麻煩嗎?”我問。
達瑞奧在傑米的辦公桌上放了隻銀色的香槟冰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