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福利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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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姆才是我感興趣的——和那個家夥出街無數次的帕姆。

    那家夥叫馬科斯。

    那個帕姆的手曾戴過這副手套,再撿起來放進UPS的白盒子裡。

     那個帕姆就是我的實驗對象……不過我同時也告誡自己,我們無時無刻不在愚弄自己,簡直能以此為生了。

    那是懷爾曼說的,他經常一言中的。

    或許不止是經常,甚至現在也是。

    

6

我沒有等夕陽西下,因為我起碼不想自欺欺人地以為真的對畫一幅畫感興趣,我的興趣點在于畫出信息。

    我把我太太特意清洗過的園藝手套(她準是在漂白劑裡狠搓了一把)拿到小粉紅,在畫架前坐下。

    面前有一張雪白無痕的畫布,靜靜等待着。

    左手邊有兩張桌子。

    一張用來鋪陳我的數碼相片和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

    另一張桌子下墊了一小塊綠色防水油布,布上擺放着二十來罐顔料,幾罐半滿的松節油,還有幾瓶微風牌礦泉水,是我用來洗筆的。

    雜亂得很,倒有點忙忙碌碌的藝術工作室味道。

     我把手套搭在膝頭,閉上眼睛,假裝我正在用右手觸摸它們。

    什麼感覺也沒有。

    沒有疼痛,沒有奇癢,也沒有手指在撫摩粗糙的舊織物的幻覺。

    我枯坐那裡,希望會有感覺——且不管會是怎樣的感覺,但一無所獲。

    好像不需要的時候我卻偏偏命令身體去拉屎撒尿。

    過了漫長的五分鐘,我再睜開眼,低頭去看膝頭的手套:手……拿開。

     沒用的東西,天殺的廢物。

     别發火,保持平靜,我心想。

    接着又想到:太晚了,我已經火了。

    對這雙手套和使用它們的女人先火了,還要保持平靜? “要平靜也太晚了,”我說,看着我的殘肢斷臂,“我再也沒法天堂(heaven)了。

    ” 說錯了。

    總是說錯字錯句,而且還會天殺的永遠這樣下去。

    我真想一掌揮去愚蠢的該死的玩具桌上的零碎,全他螞的撸到地上去。

     “平靜(even)。

    ”我說,故意壓低聲音,故意細語慢聲。

    “我再也不能平——靜了。

    我是怪怪的獨臂人。

    ”那一點兒也不滑稽(甚至也不太理性),但怒火終究開始消退了。

    聽到自己把話說對是很有幫助的。

    通常都有用。

     我把思緒從斷臂轉向我妻子的手套:手……拿開,說得沒錯。

     伴着一聲歎息—一或許其中有點釋懷的口吻,我記不清了,但很可能是——我把它們放在我擺放模特物件的桌上,從松節油罐裡取出一支筆,用抹布擦幹淨,用清水涮一涮,然後瞪着空白畫布發呆。

    難道,我真打算畫一副手套嗎?為什麼,憑他媽的什麼理由呢?為什麼? 突然之間,想到我一直在畫畫,我竟自覺荒謬之極。

    不知為何,這想法似乎能赢來滿堂喝彩。

    如果我把這支筆蘸上黑色,在禁區般的白色空間裡落筆,搞不好就能妙筆生花,接連不斷繪出幹巴巴的小人:十個印第安小小人,為了吃飯出門去,一個自己淹死了,那就隻剩九個啦。

    九個印第安小小人,深夜不寐—— 太神經質了。

    我起身離座,巴不得更快點。

    突然間我不想逗留在此,不想在小粉紅,也不想在濃粉屋。

    不想在杜馬島,更不想留戀在我愚蠢無用、瘸腿又白癡的退休生活中。

    我說了多少謊話?說我是個藝術家?荒唐!卡曼可以用他專有的電郵文體裡的粗體字高呼口号,“大為震驚!”、“不能停筆!”但卡曼最擅長拿惡性事故受害者開玩笑,讓他們相信自己過的蒼白黯淡、盡力模仿生活的生活就像真實生活—樣美好。

    要說積極鼓舞廢人,卡曼和康複中心女王卡迪·格林是旗鼓相當,聯袂出手便所向披靡。

    他們實在太他媽聰明了,他們用來高呼“不能停筆!堅持到底就是勝利”的無盡耐心讓人多麼感恩戴德啊。

    我還自說自話,說自己有特異功能?擁有—條幻覺中的臂膀就能看到不可知的神秘事物?那不算荒唐,而是可悲可憐又瘋癫。

     諾科米斯有家二十四小時超市。

    我決定練練駕駛技術,去買一兩包六罐裝的啤酒,然後喝個大醉。

    明天在宿醉的暈眩中醒來,一切就會好起來,我不覺得宿醉會讓我顯得更糟。

    我伸手去摸手杖,我的腳——左腳,好的那隻腳,上帝啊——卻還繞在椅腿下。

    我就這麼絆倒了。

    右腿的力量不夠大,沒法撐住我,整個人就要跌出去的時候,我伸出右臂撐住了。

     當然,隻是本能反應……但它确實撐住了。

    撐住了,我沒有看到它——我的雙眼死死緊閉,隻有當你決定犧牲自己時才會那樣死死緊閉——但如果毫無支撐地跌倒,我幾乎不可避免地會受重傷。

    不管有沒有地毯墊着,可能會扭傷脖子,甚至可能折斷頸骨。

     我在那兒躺了—會兒,确定自己還活着,然後跪起來,臀部疼得火燒火燎,并将悸動的右臂平舉到眼前。

    沒有手臂。

    我把椅子立好,再用左前臂撐住椅子……然後将頭猛地沖上前去,咬了一口我的右臂。

     我感到自己的牙齒在肘窩下留下新月形的咬痕,深深陷進皮肉裡,那種疼啊。

     還有别的感覺。

    我感到前臂的肌肉抵在我的唇間。

    我退回身,喘着粗氣。

    “上帝!上帝啊!發生了什麼事!這到底算什麼?” 我幾乎在期待,期待能親眼看到一條胳膊在漩渦中浮現。

    但它沒有,但它就在那兒,好吧,我探起身,把它伸到椅子對面去夠一支畫筆。

    我能感覺到五指在抓取,但畫筆紋絲未動。

    我心想:就是說,它像幽靈一樣。

     我撐起身子,再次坐上椅子。

    臀部如有萬般糾結,但那種疼痛似乎深埋在體内,我用左手抓起剛剛清洗過的畫筆,夾在左耳上,再洗了一支,放進畫架下的筆槽裡。

    接着洗了第三支,也放在筆槽裡。

    本想洗出第四支,但我決定不再耗時間了。

    饑餓感,那種高燒般的熱浪又将我卷走了。

    就像我暴烈的怒火那樣倏忽即至、又兇猛異常。

    如果此刻樓下的煙探測器轟鳴而起,宣布房子着了火,我也不會去管的。

    我撕去一支嶄新畫筆上的塑料紙,蘸滿黑色顔料,開始作畫。

     和《遊戲結束》那幅畫一樣,我不記得《福利之友》的真正作畫過程。

    我隻知道,那是在一番暴力沖動中完成的,和夕陽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畫面上主要是黑色和籃色,瘀傷的顔色,畫完後,我的左臂累到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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